第36章 江城微風(插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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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城的夜,與北港截然不同。

  沒有凜冽的風沙,沒有粗糲的寒意。四月的風從江面吹來,帶著濕潤的水汽和隱約的花香,拂過高樓林立的玻璃幕牆,吹動頂級私人會所露台上輕柔的紗簾。

  露檯燈火輝煌,衣香鬢影。一場小範圍的慶功宴剛剛進入高潮。林氏集團旗下最新的科技子公司「智雲」成功拿下了一個海外政府的大單,金額驚人,意義非凡。作為集團總裁和實際推動者,林霽川自然是今晚絕對的中心。

  他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裝,襯得身形越發挺拔。手裡端著一杯香檳,金黃的液體在璀璨的水晶燈下折射出細碎的光。周圍圍攏著道賀的賓客,有合作多年的夥伴,有想要攀附的政商名流,還有幾位特意趕來的海外客戶代表。恭維聲、笑聲、碰杯聲,交織成一片象徵著成功與權力的背景音。

  林霽川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疏離而矜貴,與每個人簡短交談,碰杯,接受祝賀。他遊刃有餘,掌控著全場的氣氛,每一個眼神,每一句回應,都無可挑剔。

  只是,偶爾在人群稍歇、樂曲轉換的間隙,他的目光會不經意地掠過露台外璀璨的江城夜景,落在遠處那片被霓虹勾勒出的、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輪廓線上。那裡,有江,有橋,有無數亮著燈火的窗戶。

  心底某個極深的地方,會毫無預兆地,輕輕抽動一下。

  很輕微,像被最細的針尖扎了一下,轉瞬即逝,甚至不足以讓唇邊的笑意減少半分。但那種空茫的、無處著力的感覺,卻會殘留片刻。

  五年了。

  自從風偃青的「病情」在幾次驚險反覆後,奇蹟般地穩定下來(得益於那位李主任和他背後風家不知從哪裡尋來的「特效方案」),自從他簽下那份引產同意書、那個女人消失在暴雨夜之後,已經過去了五年。

  宋知微。

  這個名字,連同那張蒼白絕望卻異常清晰的臉,以及最後那句嘶啞的「詛咒」,被他強行塵封在記憶最底層,覆蓋上厚厚的商業版圖擴張、集團事務處理、以及對風偃青日益複雜的責任與……某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疲憊。

  他很少想起她。起初是刻意的迴避,後來是繁忙的忘卻。一個錯誤的選擇,一個無足輕重、最終被妥善「處理」掉的麻煩。他一直是這麼告訴自己的。他甚至沒有花費太多精力去追查她的下落——一個身無分文、懷著孕、還被他親自「處理」掉的女人,在那樣的情況下,能去哪裡?又能有什麼下場?

  大概,早已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這個世界某個骯髒的角落了吧。

  這念頭偶爾浮現時,會帶來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惋惜的情緒,但很快就會被「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當時情況危急不得不為」的理由壓下去。他是林霽川,林氏集團的掌舵人,他的每一個決定都牽涉無數人的生計和巨大的利益,感情用事是最奢侈也最危險的東西。

  今晚的成功,再次印證了這一點。

  「霽川,」風偃青溫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她今晚穿了一襲月白色的長裙,襯得臉色雖然依舊有些蒼白,卻有種我見猶憐的柔弱之美。她挽住他的手臂,靠得很近,身上淡淡的藥香混合著香水味傳來,「累了嗎?要不要去旁邊坐坐?」

  林霽川收回望向遠方的視線,低頭看了她一眼。風偃青仰著臉,眼神里滿是依賴和關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她總是這樣,時刻關注著他的情緒,仿佛他是她全部的世界。

  「沒事。」他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溫和,卻帶著慣常的、不容置疑的疏離。

  慶功宴接近尾聲。林霽川以明天還有早會為由,提前退場。司機將車開到會所門口,他坐進后座,揉了揉眉心。車窗外的流光溢彩飛速後退,車廂內一片寂靜。

  那股宴席散場後特有的、混合著酒精和空虛的疲憊感,再次悄然襲來。

  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安靜的車廂里顯得有些突兀:「陳銘。」

  副駕駛上的特助立刻轉過身:「林總,您吩咐。」

  林霽川看著窗外不斷掠過的街燈,沉默了幾秒,才用一種漫不經心的、仿佛臨時想起一件小事般的語氣說道:「去查一下,宋知微後來去哪兒了。現在過得怎麼樣。」

  陳銘顯然愣了一下。宋知微?那個五年前消失的、差點成為林太太的女人?老闆怎麼突然想起她來了?但他迅速收斂了所有表情,恭敬應道:「是,林總。我立刻去辦。」

  林霽川似乎覺得需要補充點什麼,又淡淡地加了一句:「如果找到,看看她需不需要什麼幫助。適當給一些,別讓她再出現在江城,也別來煩我。」語氣裡帶著一種處理麻煩事務的、居高臨下的敷衍,仿佛給予一點施捨,就能徹底了結這樁陳年舊事,抹平心底那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細微的不適。


  「明白。」陳銘點頭,心裡卻暗暗叫苦。五年了,人海茫茫,一個刻意隱藏、而且很可能已經……的女人,去哪裡找?更何況,老闆這態度,明顯不是真的上心,只是隨口一提。但老闆交代的事,再難也得辦。

  接下來的幾天,陳銘動用了些關係,從當初那家私立醫院開始查起。記錄顯示宋知微是「自行離院」,去向不明。戶籍系統里,她的狀態是「死亡」(風家當年為了徹底撇清關係,暗中操作註銷的)。嘗試尋找她可能的社會關係——父母早亡,親戚疏遠,朋友寥寥,而且似乎都對她的「意外去世」深信不疑,提起時只有唏噓,無人知曉更多。

  線索斷得乾乾淨淨。仿佛這個人真的如同五年前那個雨夜的水漬,蒸發得無影無蹤。

  陳銘將調查結果匯報給林霽川時,林霽川正在辦公室審閱下一季度的投資計劃。他聽完,只是頭也不抬地「嗯」了一聲,筆尖在文件上划過,發出沙沙的輕響。

  「知道了。」他語氣平淡,沒有驚訝,也沒有追問,仿佛只是聽了一件無關緊要的日常匯報。「找不到就算了。」

  這件事,就此被他擱下,再也沒有提起。

  就像隨手撣了撣西裝上看不見的灰塵,很快便投入下一場會議、下一輪談判、下一個需要他征服的商業目標中。

  江城的夜晚依舊繁華璀璨,林氏的商業版圖在他的掌控下穩步擴張。風偃青依舊溫柔體貼地陪伴左右,扮演著完美未婚妻的角色。一切都似乎在既定的軌道上平穩運行。

  只有他自己知道,偶爾在深夜裡,從堆積如山的文件或冗長的越洋會議中抬起頭,看著落地窗外沉寂的城市,心底那片空茫之處,似乎比五年前,又擴大了些許。

  風很輕,夜還長。

  他失去的,或許不僅僅是未出生的孩子,和一個被他親手推開的女人。

  還有一些更重要的、連他自己都尚未察覺的東西,正在這溫柔的江風與無盡的繁華中,悄然流逝。

  而千里之外,北港那間剛剛迎來陽光的小屋裡,名叫宋薇的女人,正抱著她憑本事賺來的第一桶金,看著她四個天賦初顯的孩子,和她那張嶄新的「微光未來」執照,眼中燃起的,是與他此刻心底空茫截然相反的、清晰而灼熱的——

  希望之火。

  江城的夜風,帶著暖意,卻吹不散某些人眼底的,一絲連自己都未曾留意的,微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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