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一份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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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在冰冷的出租屋、公益中心的舊電腦、和周伯遠那些越來越複雜的講義之間,緩慢而執著地流淌了三個月。

  北港的冬天走到了最酷烈的尾聲,但嚴寒並未有半分退讓。宋薇的棉襖更破了,補丁疊著補丁,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她的手,因為長期在冷水中漿洗,裂開了一道道血紅的口子,指尖生了凍瘡,又紅又腫,碰一下就鑽心地疼。但這雙手,在周伯遠提供的舊鍵盤上,卻一天比一天靈活。

  從最開始的打字生疏,到熟練使用Excel公式,再到接觸簡單的資料庫查詢和報表製作。她像一塊乾涸了太久的沙漠,貪婪地吸收著每一滴知識的甘露。那些抽象的邏輯、冰冷的數字、複雜的函數,對她而言不再是難以逾越的高山,反而成了可以拆解、可以掌控的清晰路徑。每一次解開難題,每一次獨立完成練習,那種久違的、源於智識掌控的成就感,都讓她麻木的心靈得到一絲微弱的震顫。

  更重要的是,公益中心那頓免費的午餐,成了她和孩子們重要的營養補充。她總是把自己飯盒裡那點可憐的油水省下來,用撿來的小玻璃瓶裝著,帶回去摻在孩子們的米糊里。孩子們的臉色,似乎比之前好了那麼一點點,哭聲也稍微有了點力氣。

  這天,培訓班臨近結束。周伯遠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開始講課,而是示意大家安靜。

  「今天結業。」他聲音平靜,目光緩緩掃過下面十幾張或麻木、或期待、或茫然的臉,「教你們的東西,只是工具。能不能用這些工具掙口飯吃,看你們自己。」

  他停頓了一下,從隨身的舊皮包里拿出一張紙:「有家相熟的小貿易公司,『信達商貿』,需要臨時處理一批積壓的出貨單和客戶資料錄入。量大,時間緊,但允許帶回家做。按有效錄入條數計酬,每條三分錢。」

  下面一陣輕微的騷動。三分錢一條?聽起來很少。但「允許帶回家做」這六個字,對很多需要照顧家庭、無法離家太久的人,有著巨大的吸引力。

  「要求,準確率百分之九十八以上,用我教你們的Excel模板,三天內完成。」周伯遠繼續說,「誰願意試試?」

  一陣沉默。有人低頭盤算,有人面露難色。三天,要帶回家做,還得保證準確率……

  宋薇的心,卻猛地狂跳起來。

  帶回家做!這意味著她可以一邊照顧孩子,一邊工作!三分錢一條,聽起來微不足道,但如果是「一批」、「量大」……她放在膝上的手,因為激動和緊張,微微發抖。

  「我。」一個乾澀但清晰的聲音響起。

  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宋薇在眾人的注視下,緩緩站起身。她挺直了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有些佝僂的背脊,迎向周伯遠的目光。「周先生,我想試試。」

  周伯遠看著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點了點頭,把那張紙遞給她。「這是聯繫人王經理的電話和地址。下午兩點前,去公司拿資料和U盤,了解具體要求。做不完,或者錯誤太多,沒有報酬。」

  「我明白。」宋薇雙手接過那張紙,如同接過一份神聖的契約。

  下午,她背著四個孩子(現在用破床單綑紮背帶的手法已經嫻熟很多),按照地址找到了「信達商貿」。那是一家藏在一棟老居民樓一層的夫妻店,門面很小,裡面堆滿了雜七雜八的樣品和紙箱。王經理是個愁眉苦臉的中年男人,正對著一桌子混亂的手寫出貨單和客戶名片發愁。

  看到宋薇和她背上的「大包袱」,王經理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老周介紹的就是你?能行嗎?這可都是要緊的帳!」語氣充滿懷疑。

  宋薇沒多解釋,只是問:「能看看資料和模板嗎?」

  王經理將信將疑地遞給她一沓出貨單和一張Excel模板列印稿。出貨單字跡潦草,信息不全,很多還需要根據客戶名片補充。模板也有點複雜,需要分門別類錄入客戶名、貨品、數量、單價、總金額、日期等十幾項信息。

  宋薇快速瀏覽了一遍,心裡大概有了數。「三天,保證準確率。但需要先預支一部分資料,我今天晚上可以開始做一部分,明天上午送來給您檢查,確認合格後再繼續。」

  她語氣平穩,條理清晰,眼神里有種不容置疑的認真。王經理打量了她幾秒,大概是被她這種專業態度(儘管外表如此落魄)說服了,揮揮手:「行吧行吧,先給你五百條。U盤給你,做好存裡面。明天上午十點,我等你。」

  拿著裝有掃描件和模板的U盤,以及厚厚一沓出貨單和客戶名片,宋薇的心沉甸甸的,卻跳得異常有力。


  晚上,孩子們睡著後(現在他們夜裡能連續睡三四個小時了),宋薇在破桌子上點燃了那盞撿來的、只有黃豆大光暈的煤油燈——電費太貴,能省則省。

  她把暖暖用背帶捆在胸前,另外三個用破棉絮圍在腳邊。然後,她插上U盤,打開那台勉強能運行、屏幕閃爍不定的舊電腦(靠著東拼西湊和遠遠那次的「神之一指」,居然真的讓她湊合著裝好了系統)。

  昏黃的燈光下,她開始工作。

  手指因為凍瘡,按鍵盤時又疼又笨拙。眼睛因為長期營養不良和熬夜,看久了屏幕就酸澀流淚。背上的暖暖偶爾會動一下,她就得停下,輕輕拍撫。腳邊的孩子翻身哼唧,她也得立刻查看。

  但她的大腦,卻像一台剛剛上過油的精密機器,全速運轉。眼睛快速掃描潦草的字跡,腦子自動分辨、歸類,手指儘管疼痛遲緩,卻一下下準確地敲擊在對應的鍵位上。客戶「張建國」,貨品「螺栓M10」,數量「200」,單價「0.15」……屏幕上的表格,一行行被迅速填滿。

  那些曾經讓她痛苦的數字和條目,此刻卻成了通往「三分錢」的階梯。每錄入一條,她心裡就默數一下。一條,兩條,十條,五十條……

  寂靜的寒夜裡,只有煤油燈芯偶爾爆出的噼啪聲,鍵盤沉悶的敲擊聲,和孩子們細弱的呼吸聲。

  手指的凍瘡裂開了,滲出血絲,粘在鍵盤上。她撕下一點破布條纏上,繼續。眼睛乾澀得幾乎睜不開,她用力眨幾下,用冰冷的濕布擦擦臉。腰背因為長時間的固定姿勢,疼得像要斷掉。

  但她沒有停。

  天快亮時,她完成了兩百三十七條。準確率,她反覆檢查了三遍,確保無誤。

  上午,她把做好的部分拿去給王經理檢查。王經理用電腦粗略核對,又隨機抽了十幾條對照原始單據,分毫不差。他臉上終於露出一點驚訝和滿意。

  「行,有點效率。剩下的你拿回去,按時交。」他揮揮手,又遞過來厚厚一沓。

  三天,宋薇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她幾乎沒怎麼合眼,吃飯都是胡亂塞幾口冷饅頭。四個孩子似乎也感受到母親的拼命,異常配合,除了必要的餵奶換尿布,很少哭鬧。

  第三天傍晚,她將最後一條數據錄入,保存,再次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然後,她抱著昏沉的腦袋,對著屏幕上那最終的數字——兩千一百四十三條——呆坐了足足一分鐘。

  然後,她拔下U盤,最後一次走向「信達商貿」。

  王經理驗收得很仔細,花了近一個小時核對。最終,他點點頭,從抽屜里拿出一個薄薄的信封,數出六十四塊兩毛九分錢,遞給宋薇。

  「六十四塊二毛九。數數。」

  宋薇接過那疊零零整整的鈔票。最大面額是十塊,更多的是五塊、一塊,還有毛票。錢不多,甚至有些寒酸。但拿在手裡,卻沉甸甸的,帶著她指尖的體溫,和鍵盤上沾染的、細微的血腥氣。

  這是乾淨的,是她用自己新學的技能,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

  「謝謝王經理。」她深深鞠躬,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

  走出那間雜亂的小店,北港黃昏的風依舊刺骨。但她將那個裝著錢的信封,緊緊捂在心口。那裡,滾燙一片。

  她沒有直接回家。而是走向了城中村唯一一家小賣部,在貨架前站了很久。目光掠過那些花花綠綠的昂貴奶粉罐,最終,落在角落裡一個樸素的、國產的牌子,旁邊用紅字寫著「促銷價:28.5元」。

  她拿出那個信封,仔細地數出二十八塊五毛錢,遞給小賣部老闆。

  「要這罐奶粉。」

  抱著那罐沉甸甸的、密封完好的奶粉走回出租屋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屋裡冰冷依舊,孩子們大概餓了,發出細弱的哼唧。

  宋薇點亮煤油燈,用新買來的奶粉,按照說明,仔細地、近乎虔誠地,沖了四小瓶奶水。

  溫熱的奶瓶遞到孩子們嘴邊。他們本能地吮吸起來。這一次,沒有抗拒,沒有吐出來。暖暖甚至滿足地發出了「吧嗒」的小聲音。

  宋薇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看著四個小傢伙貪婪喝奶的樣子,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向上彎起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

  手指上的凍瘡還在疼,腰背像散了架,眼前陣陣發黑。

  但心口那裡,揣著剩下的三十五塊七毛九分錢,和那罐還剩一大半的奶粉,卻仿佛揣著一個……小小的、溫暖的太陽。

  雖然依舊身處寒冬,但腳下的冰,似乎裂開了一絲縫隙。

  有光,透了進來。雖然微弱,卻是她自己掙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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