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北地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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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途汽車在北港灰撲撲的汽車站停穩時,宋薇覺得自己的骨頭快要散架了。

  三天兩夜。硬座。懷裡抱著四個襁褓,身下是硌人的座椅,每一次顛簸都像是用鈍刀子刮她尚未癒合的傷口。奶水不足,四個孩子輪流餓得哭,她只能用冷水和著最後一點奶粉沫,勉強餵進他們嘴裡。鄰座嫌吵,白眼翻上天。她只能低著頭,一遍遍用沙啞的嗓子哼著不成調的搖籃曲,直到嗓子再也發不出聲音。

  車門打開,北方特有的、乾冷刺骨的空氣猛地灌進來,像一把冰砂,劈頭蓋臉。

  宋薇打了個寒顫,抱緊懷裡的包袱,最後一個挪下車。腳踩在堅實卻冰冷的水泥地上,小腿肚都在發抖。不是累的,是虛。失血過多的身體,加上三天幾乎沒有合眼的旅途,讓她眼前陣陣發黑。

  車站很破舊,人聲嘈雜,充斥著陌生的、硬邦邦的北方口音。空氣里是煤灰、機油和廉價菸草混合的味道。天空是鉛灰色的,低低地壓下來,看不到太陽。遠處矗立著幾個巨大的、冒著白煙的煙囪,那是這個北方工業城市的標誌。

  和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溫潤潮濕的江城,是兩個世界。

  她緊了緊身上那件從桂姨那裡得來的、早已被奶漬和汗水浸得發硬的舊棉襖,把包袱帶子往上提了提,勒得瘦削的肩膀生疼。然後,她邁開步子,跟著稀疏的人流,走出了車站。

  首先要找個住的地方。

  她身上只剩下最後七塊三毛錢。王叔桂姨給的零錢早就花光了,車票用掉了大部分,剩下這點,是她和孩子們接下來幾天的全部指望。

  北港很大,很破,很冷。街道寬闊,但路面坑窪,積著前兩天的髒雪。兩旁是成片的、低矮破敗的筒子樓和平房,牆皮剝落,露出裡面暗紅色的磚。偶爾有幾棟高些的樓房,也蒙著一層洗不掉的灰黑。

  她不敢走遠,只在車站附近轉。看到電線桿上貼著的租房GG,就湊過去看。大多寫的是「月租五十,押一付三」,或者「單間,有床,月八十」。那些數字像冰冷的石頭,砸在她心口。

  她抱著試試看的心態,走進一條狹窄骯髒的巷子,找到了一個寫著「有房出租」的歪斜木牌。敲門,一個趿拉著破棉鞋、叼著菸捲的乾瘦老頭開了門,眯著眼上下打量她和她懷裡巨大的包袱。

  「租房?就你?」老頭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

  宋薇點點頭,啞著嗓子問:「最……最便宜的,多少錢?」

  老頭把她讓進院子。院子很小,堆滿了破爛,只有角落一間低矮的小平房,窗戶玻璃碎了一塊,用硬紙板堵著。「就那間,一個月十五,不包水電,押金十塊。」老頭吐了口煙,「看你帶個孩子,便宜你了。別的屋最少二十。」

  十五塊。押金十塊。她手裡只有七塊三毛。

  包袱里的孩子似乎被煙味嗆到,咳嗽了兩聲,細弱得像小貓。

  宋薇的心臟沉了下去。她看著那間窗戶破著、牆面潮濕發霉的小屋,又看了看懷裡四個需要溫暖乾燥環境的孩子,嗓子眼發乾。「我……我只有七塊錢。能不能……先住下,剩下的我儘快……」

  老頭把菸頭扔地上,用腳碾滅,不耐煩地揮揮手:「七塊就七塊!押金不要了!下個月記得補上!愛住不住!」

  沒有選擇。她掏出那捲被汗水浸得發軟的零錢,一張一張數給老頭。最後,手裡只剩下皺巴巴的三毛錢。

  老頭數了錢,從兜里摸出一把生鏽的鑰匙扔給她,轉身回了自己屋,再沒多看她一眼。

  宋薇走到那間小屋前,鑰匙插了好幾次才打開鏽死的鎖。門推開,一股濃重的霉味和寒氣撲面而來。

  屋子很小,只有十平米左右。靠牆一張用磚頭和破木板搭的「床」,上面鋪著發黑髮硬的稻草墊子。一個缺了腿的破桌子,用磚頭墊著。牆角堆著些不知何年何月的破爛。地面是坑窪的泥地,潮濕陰冷。窗戶那塊的牆壁,因為滲水,長滿了墨綠色的霉斑。沒有爐子,沒有暖氣,只有屋頂垂下一個光禿禿的燈泡。

  這裡比梧桐鎮衛生所的病房還要破敗,還要冷。

  宋薇站在門口,北風從破窗戶的縫隙里鑽進來,像刀子一樣刮在她臉上。懷裡的包袱動了一下,行行發出細微的哼唧,大概是餓了,或者冷了。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裡面只剩下麻木的平靜。

  走進去,關上門,把包袱小心地放在那張冰冷的、鋪著稻草的「床」上。然後她開始收拾。用房間裡找到的一塊破布,勉強把桌子和床板擦了擦。把包袱解開,四個小小的襁褓並排放在還算乾燥的床鋪里側。她脫下身上那件唯一的舊棉襖,蓋在孩子們身上。


  自己只穿著單薄的、髒污的病號服,瞬間凍得牙齒打顫。

  但她顧不上冷。老三和老四開始小聲哭,大概是拉了。她手忙腳亂地解開襁褓,沒有尿布,只能用從衛生所帶出來的最後一點乾淨紗布墊著。處理完這個,那個又哭了。老大嗓門最大,餓得直蹬腿。她撩起衣服,可乾癟的乳房擠不出幾滴奶水。孩子吮吸得用力,乳頭被吮破,鑽心地疼,卻依然餵不飽。

  四個孩子的哭聲此起彼伏,在這間冰冷破敗的小屋裡迴蕩,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她死死纏住,勒得她無法呼吸。她抱著這個,哄著那個,急得滿頭大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又硬生生憋回去。

  哭沒用。這裡沒有人會心疼。

  好不容易用最後一點溫水沖了點路上買的、最便宜的劣質奶粉,餵飽了兩個,另外兩個又哭起來。輪著餵完一圈,天已經黑透了。屋裡沒有燈繩,她摸索著找到牆上的開關,按下去。昏黃的光線勉強照亮一室悽惶。

  孩子們終於睡了,小小的胸膛起伏著。她卻不敢睡。坐在冰冷的床沿,聽著窗外呼嘯的北風和隱約傳來的、完全聽不懂的方言,看著地上自己孤零零的影子,一種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孤獨,將她徹底淹沒。

  極度疲憊,卻連閉眼的資格都沒有。因為最多兩個小時,下一輪餵奶、換尿布的戰鬥又會開始。

  她躺下來,擠在孩子們身邊,用自己冰涼的身體儘量環住他們,想給他們一點微不足道的溫暖。身體冷得發抖,腦子卻因為過度疲憊和緊張而異常清醒。

  這就是她選擇的路。帶著四個早產的孩子,在舉目無親的北方城市,身無分文,住在漏風的破屋裡,不知道下一頓在哪裡,不知道明天會不會更冷。

  絕望像這屋子裡的寒氣,無孔不入。

  但她連絕望的時間都沒有。身旁,暖暖又發出了細微的哼聲。

  宋薇立刻睜開眼,輕輕拍撫。黑暗中,她看著孩子們模糊的輪廓,眼神空洞,卻再也沒有淚水。

  北地的寒冬,才剛剛開始。而她,連顫抖的資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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