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墓前風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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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大地獺坊市後山。

  一座新墳挨著一座舊墳,黃土猶濕。

  山風嗚咽著穿過林間,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墓碑上。

  舊人已逝,新人未添。

  栗心治終究沒能等到蕭塵林的最後一面。

  丹田破碎,又兼年歲已高,油盡燈枯,在蕭塵林於溶洞血戰、眾人於坊市廢墟中焦急搜尋時,那點微弱的生命之火,已在無人知曉的角落悄然熄滅。

  蕭塵林親手掘土,將他葬在了父親蕭不凡的墓旁。

  蕭塵林給蕭不凡重新立了一座石碑,兩座樸素的石碑並立,沉默地承受著山風。

  這兩個人,是這修仙界裡,為數不多曾真切地給予過他溫暖的人。

  如今,都不在了。

  那份溫暖,仿佛也隨著墳塋上的新土,一同被深埋。

  沈傾月一身素淨的月白長裙,佇立在蕭塵林身側稍後一步的地方。

  她看著蕭塵林挺直卻難掩蕭索的背影,看著他凝望著墓碑的沉默側臉,山風拂動他的發梢,露出頸側一道尚未完全癒合的猙獰焦痕。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蕭塵林的聲音打破了沉寂,有些沙啞,目光依舊落在墓碑上。

  沈傾月輕輕吸了口氣,「蘇凝雪傳訊給我,」她緩緩開口,聲音清晰,「她說你給她發了些…奇怪的訊息後便再無回應,怕你出事。金丹盛會之後,碧波閣尋遍了天之眼坊市附近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一無所獲。後來,楠靈月提起,蘇凝雪也證實,你是出身大地獺坊市的靈農…」

  她頓了頓,看向蕭塵林:「蘇凝雪語氣很急,說你像是留了遺言。我覺得事情嚴重,便去求了孫長老。你獻上的星源靈果,在金丹盛會上為碧波閣、也為碧波仙門掙足了臉面,孫長老念及此情,又聽聞可能有變,便同意帶人前來以備不測。萬幸…趕上了。」

  她回想起溶洞中那毀天滅地的景象,那如山嶽般的恐怖魔藤,心有餘悸,「只是沒想到,你竟獨自面對了…那種東西。那究竟是什麼?我從未見過如此邪異、強大的『靈植』。」

  蕭塵林嘴角扯動了一下,露出了一個苦笑:「這次…多虧沈閣主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還有孫長老和諸位同門。」

  「你我之間,何必說這些。」沈傾月輕輕搖頭,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從乾坤袋中取出一個精緻的白玉小瓶,瓶身溫潤,隱隱透出丹藥的靈光。

  「對了,上次金丹盛會,葉坊主贈予我一瓶築基丹,共五枚。本想尋你商量如何分配,但當時情急,為求孫長老儘快出手,我…自作主張,許了他兩枚作為酬勞。還有兩枚···我和楠靈月用了。」

  她將玉瓶遞向蕭塵林,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不過我想,以你如今的境界,大概也不需要此物了。但此丹終究是因你獻方之功所得,我拿著,名不正言不順。剩下的這一枚,你收好。」

  蕭塵林的目光終於從墓碑上移開,落在沈傾月手中的玉瓶上。

  他沒有接,只是緩緩搖了搖頭,聲音低沉:「不必了。丹藥於我,此刻並無大用。沈閣主為救我,動用了仙門長老的人情,兩枚築基丹,是應得之酬。剩下這枚,閣主留著,或賞賜有功弟子,或換取所需,皆可。」

  沈傾月看著他平靜無波的眼神,那眼神深處似乎藏著太多她無法解讀的東西。

  她握著玉瓶的手緊了緊,最終輕嘆一聲,收了起來。

  她望著蕭塵林,目光複雜,帶著探究,也帶著一絲莫名的距離感:「蕭供奉…說實話,我真是越來越看不透你了。那青雷梟,是你的靈寵吧?聽聞是赤岩領地的天空霸主,凶戾異常,竟也被你收服…還有你這一身修為境界,短短時日,竟已讓我望塵莫及…」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感慨,「蕭塵林啊蕭塵林,你的身上,究竟還有多少秘密?」

  蕭塵林沒有回答,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栗心治的墓碑。

  許多事,沈傾月並不知道。

  那個在碧波閣時有些木訥、有些執拗的老供奉,那個為他傾盡所有、甚至不惜豁出性命去爭一顆築基丹的栗心治,那個笨拙地試圖靠近他、最終融化了他心中堅冰的「徒弟」…這些過往,此刻沉重得讓他不願提起,也無法向旁人言說。

  沈傾月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旁邊那座新墳,輕聲問道:「這便是…栗心治的墓?」


  蕭塵林點了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依舊沉默。

  沈傾月看著墓碑,眼中也掠過一絲惋惜:「唉…沒想到上次碧波閣一別,竟成永訣。栗供奉他…其實當日辭去供奉之位,也並非全錯。若他當時沒有離開…」

  她話說到一半,又自嘲地搖了搖頭,「罷了,這世上,哪來那麼多『如果』。」

  她的目光又落在旁邊那座更舊一些的墓上,問道:「那這位是…?」

  「家父。」蕭塵林的聲音很輕,淡淡的,聽不出太多情緒。

  沈傾月微微一怔,隨即整了整衣衫,神色肅穆地對著那座舊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

  山風吹動她的裙擺,姿態端莊而鄭重。

  鞠完躬,她直起身,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蕭塵林身旁,一同望著眼前的兩座墳塋。

  山林寂靜,唯有風聲嗚咽,卷過新翻的黃土,卷過石碑,也卷過兩個沉默佇立的人影。

  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灑下,在墳前投下斑駁的光影,卻驅不散那縈繞的沉重與寒意。

  蕭塵林的目光在父親和栗心治的墓碑之間緩緩移動,最終定格在虛空中的某一點。

  他站得筆直,但那份深沉的孤寂與失去的痛楚,如同無形的寒氣,瀰漫在寂靜的山坡上。

  沈傾月感受著這份沉重的靜默,心中亦是百味雜陳。

  她看著蕭塵林輪廓分明的側臉,那上面有戰鬥留下的傷痕,有疲憊,還有一種她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近乎虛無的沉寂。

  良久,蕭塵林才再次開口,聲音低沉得仿佛被山風揉碎:「他走前…痛苦嗎?」

  他沒有指名,但沈傾月立刻明白他問的是栗心治。

  沈傾月輕輕搖頭:「孫長老用靈力護住他心脈時探查過,丹田破碎,靈力逸散…應是油盡燈枯,昏迷中去的。並無太多痛苦。」

  她頓了頓,補充道,「他最後似乎一直在喃喃著什麼,聲音太輕,聽不真切,只隱約像是…『師尊』、『丹』…幾個字。」

  「師尊…丹…」蕭塵林低聲重複了一遍,心臟又酸又痛。

  那枚由栗心治用命換來的築基丹,此刻正安靜地躺在他乾坤袋的最深處。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翻湧的波瀾已被強行壓下,只剩下深潭般的沉寂。

  「也好…無痛而去,也好。」他像是在對沈傾月說,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沈傾月看著他緊抿的唇線,終是忍不住問道:「你與他…在碧波閣時,似乎並不算親近。他離閣後,你們…?」

  蕭塵林沉默了片刻。

  山風吹動他額前的碎發。

  「他…是個執拗的人。」他終於開口,聲音乾澀,「認死理。他認定了…我是他師尊。」

  他省略了太多的細節,那些笨拙的關心,不顧一切的付出,以及那顆沉甸甸的、沾著血的築基丹。

  這些,是他與栗心治之間,不足為外人道的牽絆,如今也成了他獨自背負的枷鎖。

  「師尊?」沈傾月有些驚訝,隨即恍然,「難怪…他離閣時那般決絕,卻又似乎藏著愧疚。原來如此。」

  她看著栗心治的墓碑,輕嘆道,「他這一生,困於瓶頸,蹉跎歲月,所求不過一絲破境延壽之機。最後能認定你,追隨你,大概…也是他晚年心中一份難得的慰藉吧。」

  慰藉嗎?蕭塵林心中苦笑。

  這份慰藉的代價,太過沉重。

  「沈閣主,」蕭塵林忽然轉移了話題,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靜,「大地獺坊市經此一劫,已成廢墟。碧波閣接下來有何打算?」

  沈傾月也收斂了情緒,正色道:「孫長老已上報仙門。此地邪藤雖除,但死氣侵蝕地脈,短期內已不適合重建坊市,更不宜凡人居住。仙門會派人來徹底淨化地脈,至於重建與否,需從長計議。倖存的修士和凡人,碧波閣會協助安置到附近其他安全的聚集點。天之眼坊市那邊,葉坊主也會撥出資源賑濟。」

  她看向蕭塵林:「你呢?此地事了,可要隨我們返回天之眼坊市?碧波閣供奉之位,永遠為你留著。或者…」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兩座墓碑,「你想在此地…多留些時日?」

  蕭塵林的目光再次落回父親的墓碑上,又緩緩移到栗心治的新墳。


  「我會留下。」他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待此間事了,地脈淨化,我想…重修一下父親的墓。

  還有…為他守滿七日。」這個「他」,指的是栗心治。

  沈傾月理解地點點頭:「也好。此地雖荒涼,卻也清淨。若有需要,隨時傳訊於我,或楠靈月。」她沒有再多勸。

  就在這時,天際傳來一聲高亢而清越的鷹唳。

  一道青影如電,撕開雲層,俯衝而下!正是青雷梟!

  它巨大的翅膀捲起強勁的氣流,穩穩地降落在離蕭塵林不遠的一塊巨大山岩上。

  銳利的鷹眼先是警惕地掃過沈傾月,隨即落在蕭塵林身上,眼神中帶著關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它翎羽間沾染著些許未曾清理乾淨的黑褐色血痂,顯然溶洞一戰,它也消耗巨大,甚至負了傷。

  青雷梟歪了歪頭,發出一聲低低的、近乎嗚咽般的鳴叫,像是在詢問主人的狀況。

  蕭塵林看著它,眼神中終於有了一絲微不可查的柔和。

  他抬起手,青雷梟立刻會意,振翅飛落,巨大的身軀輕盈地落在他身側,溫順地用頭蹭了蹭他的手臂,帶起一陣微涼的觸感。

  沈傾月看著這一幕,人與凶禽之間那種無需言語的默契與信任,讓她心中再次升起感慨。這蕭塵林,當真深不可測。

  「它…傷得不重吧?」沈傾月問道。

  「無礙,皮外傷,休養些時日便好。」蕭塵林撫摸著青雷梟頸側光滑冰涼的翎羽,青雷梟享受地眯起了眼睛。

  沈傾月知道,是時候告辭了。

  「如此,我便先行一步。閣中事務繁雜,孫長老他們也在坊市廢墟那邊主持大局。」

  她對著蕭塵林,也對著那兩座墓碑,再次微微頷首,「蕭供奉,保重。」

  「沈閣主慢走。」蕭塵林微微拱手。

  沈傾月不再多言,祭出一柄藍色飛劍,化作一道流光,朝著山下已成廢墟的大地獺坊市方向飛去。

  山巔之上,只剩下蕭塵林一人,一梟,以及兩座沉默的墳塋。

  青雷梟似乎感受到了主人低沉的情緒,安靜地伏在他腳邊,不再鳴叫。

  蕭塵林緩緩走到栗心治的墓碑前,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新刻的名字。

  粗糙的石質觸感傳來,帶著山間的涼意。

  「心治…」他低低地喚了一聲,這個名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帶著某種沉甸甸的情感從他口中吐出。

  沒有回應。

  只有山風嗚咽,如同輓歌。

  他靜靜地蹲在那裡,像一尊凝固的石像。

  青雷梟也安靜地守護在一旁,巨大的身軀投下陰影。

  夕陽的餘暉將天邊染成一片淒艷的橘紅,也將這一人一梟兩座墳塋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山風更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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