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九彩雲華枝
半個時辰後，一行人返回碧波閣，徑直面見閣主唐語嫣。
廳堂內已有數位修士靜候，皆是碧波閣靈植供奉：黃宇、栗心治、章蓉，以及自地之痕坊市而來的陸芸。四人修為皆在練氣七層之上，尤以黃宇為尊，已達練氣八層，乃閣中靈植供奉之首，更是唯一獲准培育三品靈田之人。他亦是此間最早到場者。
蕭塵林甫一踏入，便覺一道目光似有若無地落於己身。那目光源自黃宇，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審視，隱透敵意，雖轉瞬即逝，快若驚鴻，卻被他敏銳捕捉。
蕭塵林眉峰微蹙——敵意？己身何曾開罪於彼？以他如今不遜練氣七層修士之靈識，感知斷無差錯。
心念暗生警惕，面上卻波瀾不驚。
栗心治與章蓉同為練氣七層，目光沉凝。一旁的陸芸見蕭塵林入內，面上頓顯親近笑意，頷首致意。
至此，連同蕭塵林與後至的吳越，碧波閣所有靈植供奉盡數齊聚。
「今日煩勞諸位道友前來，是唐某有一要事相托。」眾人到齊，唐語嫣方肅然啟唇。
「閣主召見，想必仍與靈植相關？」吳越連忙接口探詢。黃宇等人面上卻無訝色，顯是早知內情。蕭塵林靜立一隅，默然以待下文。
「正是。」唐語嫣頷首，坦誠道：「不瞞諸位，唐某自身亦勉強算得一名靈植師。為籌措築基靈物，曾耗十載心血，方僥倖培育成一株三品靈植。然今次這第二株……竟出了岔子。」
她語帶苦澀，「此物臨近成熟，枝葉卻忽現枯黃萎靡之象，根部竟有腐壞之兆！此物關乎我道途築基，懇請諸位道友竭力施援。若能救活，唐某必有厚報！」
蕭塵林聞言，心下瞭然。靈植師自產築基靈物，本是常理。除卻稀少的礦髓玉骨，多數築基靈物皆為靈植所出。此亦為靈植師地位尊崇之根本。
「不知是何等靈植？」栗心治探問道。
「九彩雲華枝。」唐語嫣吐出靈植之名，隨即引路，「諸位請隨我來，它就在後院。」
在唐語嫣引領下，一行人步入碧波閣後院禁地。
此處靈氣氤氳，乃閣中核心，更有大陣常年籠罩，蕭塵林過往居此亦止步於前。唐語嫣纖指輕點，陣幕如水簾般悄然消散。
眼前豁然開朗：滿園奇花異草，一品、二品靈植爭奇鬥豔，繁花似錦，馥郁異香沁人心脾，恍若仙圃。
步至深處，一方靈池映入眼帘。池中遍植靈荷，既有結出三色蓮子之常品，亦有能孕五色靈蓮之二品珍品。
更有傳說，若傾力培育，可使其晉升三品，化為築基奇珍——九彩雲華枝。
蕭塵林心念微動：難怪唐語嫣上次能成，想必是育出了一株。
轉眼間，那株病懨懨的九彩雲華枝便呈於眾人眼前。
它本該枝幹虬勁如龍，葉脈流翠似翡，頂端那碩大靈花早該綻放八種絢爛華彩，只差最後一色補全，便是成熟的三品奇珍！
可如今，非但枝葉為枯黃鏽蝕所侵，枝幹亦顯乾癟失水之態，便是那頂端的靈花也黯淡無光，靈氣逸散，原本飽滿如錦緞的花瓣竟透出搖搖欲墜的脆弱，仿佛下一刻便會零落成泥。
一片花瓣凋零，便等同於斷絕了它晉升築基靈物之路。
縱使強行救活，此枝亦等同廢品。
「此前閣主曾請老夫出手，」黃宇捋須，面色凝重，「奈何老夫慚愧，苦思良久，亦是無計可施。」他乃閣中靈植造詣最高者，此言一出，氣氛頓如鉛墜。
「連黃老都束手無策……我等手段遠遜黃老，恐亦難有回天之力……」吳越臉色微變，嘆息道。餘人亦眉頭深鎖，深知其中艱難。
「那……不若去請青符道人？」章蓉試探著建議。誰人不知那築基靈物之重，萬一有失，誰也擔待不起。
「實不相瞞，」唐語嫣苦笑，「發覺不妥時，我第一時間便請教過黃老。其後亦親往求請青符道人。奈何大師正值閉死關，須得半年後方能出關。然——」她指向那生機正急劇流逝的靈植，「它等不了那麼久！這才不得不請諸位前來集思廣益，縱有一線之機，亦強過我獨坐愁城。」語至後句，漸顯決絕，「諸位放心，無論結果如何，唐某絕不怪罪任何人！只怨己身學藝未精。幸而，我上次於紅楓問道閣拍下一份築基靈物作為後手。縱此枝無救，尚有時日培育第三株。若再有靈物現世，便是傾盡所有，我亦必湊齊三份築基之資！」
築基之志，堅如磐石。她此番話語斬釘截鐵，亦稍拂去眾人心頭重負，畢竟不必再憂那難以估量之失責。蕭塵林心中恍然：原來紅楓問道閣拍賣會上，那以四萬五千靈石拍得萬年玉髓的神秘女修，便是她。
「老夫先前探察，判其病因有二。」黃宇再度開口，「其一，乃有害生靈蟲肆虐。惜乎老夫施展數種捕蟲秘術，皆無功而返。又恐傷及靈根本體，不敢妄動術法，最終只得作罷。其二，恐是培育過程中元氣供給不足，致其根基虛浮……」
栗心治、章蓉、陸芸聽罷，各自趨近那株九彩雲華枝，凝神探查。或引氣探脈，或閉目以靈識細察根系，或取出小巧陣器檢測地脈靈氣……然半晌過去，三人眉頭愈鎖，未能尋得新解，默然無語。
「靈蟲之患，我亦有所察。」唐語嫣無奈嘆道，「同樣未能追蹤絲毫痕跡。至於靈氣虧缺，我亦思及，非但重梳此地靈氣節點，更不惜耗用五瓶『生機靈液』強行灌注，結果……」她指向那愈發枯萎的枝葉，澀聲道：「情形反而急劇惡化！」
堂內眾人心頭陰霾更濃。無法捕捉之靈蟲，已成懸頂利劍。世間靈蟲千奇百怪，若能確認蟲種，對症下藥，或可挽回。然此蟲狡黠隱遁，無形無跡，或已鑽入枝幹深處，欲不傷根本而根除，難如登天！
「蟲修！」
死寂中，吳越眼中猛地一亮，急聲道：「閣主可曾延請專攻靈蟲一道之蟲修？此輩人物雖性情孤僻，難以相處，然其手中握有引蟲、驅蟲、滅蟲之獨門秘法！若論對付此等棘手靈蟲，蟲修方是行家裡手！」
「自然請過。」
唐語嫣眼中掠過更深苦澀，解釋道：「黑市懸賞早已張榜，前後數撥好手來過，其中便有蟲谷正式弟子、練氣八層修為的朱越——天之眼坊市公認蟲道第一人！然其耗盡手段，亦未能從此九彩雲華枝中引出半分蟲跡……」
其語氣中失望幾近凝實，目光掃過眾人，心頭最後一絲希冀亦已湮滅。連蟲谷弟子都無能為力，碧波閣內這些靈植供奉，又能如何？她自身便是一品高階靈植師，黃宇造詣更在其上，兩人皆束手，旁人結果可想而知。或許，真唯寄望於閉關的青符道人了……只是這垂死靈植，可還能等到？
蕭塵林並未接話，目光如電，緊緊鎖在那株病態靈枝之上。此物獨占庭院中一方三分靈田，品階赫然達三品中階！土壤靈蘊深厚，顯是唐語嫣精心養護之功。枝幹如白玉雕琢，筆直擎天，頂端那碩大花朵形似聖潔蓮蓬，本應九彩流轉、光華奪目。此刻，花瓣上華彩卻在褪散，瀕臨化為慘澹枯黃，更襯得那萎蔫枯葉觸目驚心。然即便病入膏肓，其蘊含的磅礴靈蘊與超凡氣韻，依舊冠絕滿園，卓爾不群。
靈眼術的金芒於其眸底一閃而逝，視線如最精密的刻刀，寸寸掃過枝幹根系。為印證心念，他不著痕跡地抬步上前，指尖微動，低誦咒訣。
「蕭道友意欲何為？」陸芸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其臂膀，語帶焦急關切。在她感知中，蕭塵林不過練氣五層修為，貿然插手此等關乎築基靈物之事，後果不堪設想。
唐語嫣亦投來一瞥，雖未阻止，眼底疲憊更甚，只道是年輕人氣盛心切。
「此靈植，我能救。」蕭塵林抽回手臂，對陸芸展露一個安撫微笑，旋即轉向唐語嫣，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你說什麼？」
「你能救？」
「胡鬧！」
驚疑之聲瞬間炸響！道道目光如利刺般扎向蕭塵林。練氣五層？初入門的靈植供奉？連黃老與蟲谷高人都束手之絕症，其竟敢口出狂言？
「蕭道友，此非兒戲之時，切莫逞強！」吳越亦忍不住出言勸阻。
「非是逞強。」蕭塵林目光始終沉靜，落於唐語嫣面上。
唐語嫣凝視青年那清澈篤定的眼神，心頭將熄之火苗竟微弱一跳。死馬權當活馬醫罷。「……那便請道友一試？」她終究微微頷首。
「且慢！」黃宇一步踏前，目光銳利如刀，聲寒似冰：「空口無憑！若爾真有本事，便先道出病因，讓我等聽聽是否在理！」他絕不容許這關乎築基的奇珍，毀於一莽撞後輩之手。
「病因有二。」蕭塵林不疾不徐，「其一，營養過剩——其所納靈氣遠超其承受之限。此亦是唐閣主注入生機靈液後，情形急劇惡化之根源。」
「荒天下之大謬！」黃宇嗤笑，滿面輕蔑，「閣主！萬萬不可讓其動手！待老夫厚顏請師兄破關……」他心意已決，縱得罪師兄亦要阻攔。若讓此莽夫毀去靈植根基，縱使師兄親臨亦無力回天！
「其二，」蕭塵林聲音陡然一凝，蓋過黃宇，「此株之內，確有靈蟲潛伏！花莖十三條，根系二十七條，共計四十條蠶絲線蟲！我推測，此蟲初始乃靈植主動引來，意欲分擔過剩靈氣。然靈氣積蓄過速，加之閣主不斷注入生發之力，其不堪重負，自身便成疾病之源！」
恰在黃宇欲再斥之際，一道極其細微卻清晰的傳音精準送入蕭塵林耳中，正是吳越之聲：「…黃宇之子黃成浩覬覦你那小峰山靈地久矣，以為其父能助其得手。未想你捷足先登，其自然恨你入骨…且他有『水精珠』可提升靈泉品階，所圖正是你谷中那眼靈泉！」
蕭塵林眼底閃過一絲瞭然，原來如此！
黃宇見其不語，只道被駁斥啞口，冷哼道：「一派胡言！爾若能救活此株，老夫自願退出碧波閣！反之，爾不僅要退出，更需賠付閣主一切損失！」此言已近逼迫。
「賭約可立。」蕭塵林朗聲截斷紛擾，「然退出碧波閣大可不必。若我救治成功，欲求黃老一物為彩頭；若失敗，依你所言，我自當賠付損失，退出碧波閣。」
「何物？」黃宇目光如電。
「水精珠！」
黃宇瞳孔驟縮，瞬間明悟，臉色陰沉似水，幾從齒縫迸出：「好！」 此賭已成死局，更涉隱秘，旁人再難置喙。
陸芸滿面憂色，急道：「蕭道友！你太過衝動了！」
蕭塵林卻只回以篤定眼神：「放心，有把握。」
唐語嫣心亂如麻，欲言又止，卻被黃宇一句「修士一言，豈能自毀道心？」堵了回去。
「蕭道友，你究竟欲如何施為？」吳越心懸於喉。
「驗證之法，至簡。」蕭塵林不再多言，緩步至那瀕死靈植前，無視周遭屏息凝神之眾，屈指微抬！
嗡——！
一道蘊含著無匹精純生機的翠綠光環——年輪術——驟然落下，如春雨潤物般籠罩整株靈植！
神跡，於剎那顯現！
翠綠光暈籠罩之下，那遍布枯黃鏽蝕的枝葉，如同被無形神筆點染，斑駁枯黃竟以肉眼可見之速褪去！一抹驚心動魄的碧翠光華自枝幹深處迸發，剎那間鮮亮欲滴，生機盎然！
原本暗淡無光、仿佛下一刻便要凋零的碩大靈花，更是猛地一震！花苞微顫，瀕臨褪散的花瓣上，那五行五色、紫黃藍靛……一道道早已模糊的色彩如同吸飽瓊漿玉露，驟然間變得鮮艷、飽和、流光溢彩！黯淡光暈被一種蓬勃欲噴薄的生命神華徹底取代！
此僅第一道年輪術之功！
蕭塵林面色沉靜如水，手臂接連揮動。
嗡！嗡！嗡！嗡！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道道充盈造化之力的翠綠光輪次第落下，精準融入那株九彩雲華枝！
每一次光輪融入，皆帶來翻天覆地之變：
枝幹挺直，瑩白如玉，再無半分病氣縈繞！
葉片舒展，青翠欲滴，宛如碧玉精雕細琢！
而那枝頭之花——
九色彩輝，盡數歸位！
赤如烈焰熔金，青似碧海凝濤，黃若旭日初芒，藍如天穹極境……九種天地間至純至烈的華彩，在碩大花瓣上毫無瑕疵地閃耀綻放！彼此交輝，層層暈染，凝成一種無法言喻的神聖光輪！
九彩神光沖天而起，璀璨奪目得令滿園奇花異草瞬間黯然失色！周遭靈氣被其瘋狂鯨吞，形成肉眼可見的微小漩渦！
一股沁人心脾、蘊含大道清韻的純淨芬芳陡然瀰漫，瞬間蓋過滿園花香，令在場所有修士神魂深處皆湧起一陣清涼舒暢的戰慄！
死寂！
絕對的、落針可聞的死寂籠罩了整個後院！
方才那些勸阻、嘲諷、質疑……所有言語，此刻皆似被無形巨手扼住咽喉，消散於眾人極度擴張的瞳孔與幾近停滯的呼吸之中。
陸芸素手猛地掩住檀口，圓睜的美眸中只剩那株沐浴在絢爛九色神光中的靈植，驚駭得不能言語。
章蓉與栗心治兩位經驗老道的靈植師，身形如遭石化，嘴巴無意識地張開，眼神死死黏附於那流光溢彩、生機磅礴的枝葉花瓣之上，腦海一片空白。先前種種推斷、疑惑，此刻顯得無比可笑。此乃……神跡乎？
吳越臉上凝固的擔憂，已化為無法掩飾的、如驚濤駭浪般的狂喜與崇敬！他望向蕭塵林的目光，如同仰望神祇臨凡！成了？！竟真成了！如此簡單？！如此驚世駭俗！
黃宇更是如遭萬鈞重錘轟頂，整個人劇烈一晃！那張慣常倨傲的老臉血色盡褪，眼珠暴凸，布滿駭然血絲，死死釘在那株華光流轉、哪還有半分病態的絕世靈植之上！「九……九彩雲華……活了？！」 一聲短促、顫抖、如同夢囈般的聲音自其喉中擠出，字字如抽魂奪魄。手中精心保養的鬍鬚被無意識揪下幾縷亦渾然不覺。賭約，水精珠……失敗的沉重如山倒般轟然壓下。
唐語嫣這位閣主，更是渾身劇震！她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朱唇微啟，胸膛劇烈起伏，玉指緊扣襟前，唯恐此景乃夢幻泡影。那株承載她築基厚望的靈植，那株令她日夜揪心、瀕臨死地的珍寶，此刻綻放的九彩神光與磅礴生機，竟遠超其鼎盛之時！這神跡般的景象，如一股沛然莫御的熱流，瞬間衝垮了此前所有的不安絕望，只餘下純粹的、撼動神魂的失語與狂喜！
時間仿佛被那耀眼的九彩靈輝所凍結。
唯有蕭塵林，平靜地立於煥發新生的靈植之畔，衣袂輕揚，神情淡然如水。
廳堂內已有數位修士靜候，皆是碧波閣靈植供奉：黃宇、栗心治、章蓉，以及自地之痕坊市而來的陸芸。四人修為皆在練氣七層之上，尤以黃宇為尊，已達練氣八層，乃閣中靈植供奉之首，更是唯一獲准培育三品靈田之人。他亦是此間最早到場者。
蕭塵林甫一踏入，便覺一道目光似有若無地落於己身。那目光源自黃宇，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審視，隱透敵意，雖轉瞬即逝，快若驚鴻，卻被他敏銳捕捉。
蕭塵林眉峰微蹙——敵意？己身何曾開罪於彼？以他如今不遜練氣七層修士之靈識，感知斷無差錯。
心念暗生警惕，面上卻波瀾不驚。
栗心治與章蓉同為練氣七層，目光沉凝。一旁的陸芸見蕭塵林入內，面上頓顯親近笑意，頷首致意。
至此，連同蕭塵林與後至的吳越，碧波閣所有靈植供奉盡數齊聚。
「今日煩勞諸位道友前來，是唐某有一要事相托。」眾人到齊，唐語嫣方肅然啟唇。
「閣主召見，想必仍與靈植相關？」吳越連忙接口探詢。黃宇等人面上卻無訝色，顯是早知內情。蕭塵林靜立一隅，默然以待下文。
「正是。」唐語嫣頷首，坦誠道：「不瞞諸位，唐某自身亦勉強算得一名靈植師。為籌措築基靈物，曾耗十載心血，方僥倖培育成一株三品靈植。然今次這第二株……竟出了岔子。」
她語帶苦澀，「此物臨近成熟，枝葉卻忽現枯黃萎靡之象，根部竟有腐壞之兆！此物關乎我道途築基，懇請諸位道友竭力施援。若能救活，唐某必有厚報！」
蕭塵林聞言，心下瞭然。靈植師自產築基靈物，本是常理。除卻稀少的礦髓玉骨，多數築基靈物皆為靈植所出。此亦為靈植師地位尊崇之根本。
「不知是何等靈植？」栗心治探問道。
「九彩雲華枝。」唐語嫣吐出靈植之名，隨即引路，「諸位請隨我來，它就在後院。」
在唐語嫣引領下，一行人步入碧波閣後院禁地。
此處靈氣氤氳，乃閣中核心，更有大陣常年籠罩，蕭塵林過往居此亦止步於前。唐語嫣纖指輕點，陣幕如水簾般悄然消散。
眼前豁然開朗：滿園奇花異草，一品、二品靈植爭奇鬥豔，繁花似錦，馥郁異香沁人心脾，恍若仙圃。
步至深處，一方靈池映入眼帘。池中遍植靈荷，既有結出三色蓮子之常品，亦有能孕五色靈蓮之二品珍品。
更有傳說，若傾力培育，可使其晉升三品，化為築基奇珍——九彩雲華枝。
蕭塵林心念微動：難怪唐語嫣上次能成，想必是育出了一株。
轉眼間，那株病懨懨的九彩雲華枝便呈於眾人眼前。
它本該枝幹虬勁如龍，葉脈流翠似翡，頂端那碩大靈花早該綻放八種絢爛華彩，只差最後一色補全，便是成熟的三品奇珍！
可如今，非但枝葉為枯黃鏽蝕所侵，枝幹亦顯乾癟失水之態，便是那頂端的靈花也黯淡無光，靈氣逸散，原本飽滿如錦緞的花瓣竟透出搖搖欲墜的脆弱，仿佛下一刻便會零落成泥。
一片花瓣凋零，便等同於斷絕了它晉升築基靈物之路。
縱使強行救活，此枝亦等同廢品。
「此前閣主曾請老夫出手，」黃宇捋須，面色凝重，「奈何老夫慚愧，苦思良久，亦是無計可施。」他乃閣中靈植造詣最高者，此言一出，氣氛頓如鉛墜。
「連黃老都束手無策……我等手段遠遜黃老，恐亦難有回天之力……」吳越臉色微變，嘆息道。餘人亦眉頭深鎖，深知其中艱難。
「那……不若去請青符道人？」章蓉試探著建議。誰人不知那築基靈物之重，萬一有失，誰也擔待不起。
「實不相瞞，」唐語嫣苦笑，「發覺不妥時，我第一時間便請教過黃老。其後亦親往求請青符道人。奈何大師正值閉死關，須得半年後方能出關。然——」她指向那生機正急劇流逝的靈植，「它等不了那麼久！這才不得不請諸位前來集思廣益，縱有一線之機，亦強過我獨坐愁城。」語至後句，漸顯決絕，「諸位放心，無論結果如何，唐某絕不怪罪任何人！只怨己身學藝未精。幸而，我上次於紅楓問道閣拍下一份築基靈物作為後手。縱此枝無救，尚有時日培育第三株。若再有靈物現世，便是傾盡所有，我亦必湊齊三份築基之資！」
築基之志，堅如磐石。她此番話語斬釘截鐵，亦稍拂去眾人心頭重負，畢竟不必再憂那難以估量之失責。蕭塵林心中恍然：原來紅楓問道閣拍賣會上，那以四萬五千靈石拍得萬年玉髓的神秘女修，便是她。
「老夫先前探察，判其病因有二。」黃宇再度開口，「其一，乃有害生靈蟲肆虐。惜乎老夫施展數種捕蟲秘術，皆無功而返。又恐傷及靈根本體，不敢妄動術法，最終只得作罷。其二，恐是培育過程中元氣供給不足，致其根基虛浮……」
栗心治、章蓉、陸芸聽罷，各自趨近那株九彩雲華枝，凝神探查。或引氣探脈，或閉目以靈識細察根系，或取出小巧陣器檢測地脈靈氣……然半晌過去，三人眉頭愈鎖，未能尋得新解，默然無語。
「靈蟲之患，我亦有所察。」唐語嫣無奈嘆道，「同樣未能追蹤絲毫痕跡。至於靈氣虧缺，我亦思及，非但重梳此地靈氣節點，更不惜耗用五瓶『生機靈液』強行灌注，結果……」她指向那愈發枯萎的枝葉，澀聲道：「情形反而急劇惡化！」
堂內眾人心頭陰霾更濃。無法捕捉之靈蟲，已成懸頂利劍。世間靈蟲千奇百怪，若能確認蟲種，對症下藥，或可挽回。然此蟲狡黠隱遁，無形無跡，或已鑽入枝幹深處，欲不傷根本而根除，難如登天！
「蟲修！」
死寂中，吳越眼中猛地一亮，急聲道：「閣主可曾延請專攻靈蟲一道之蟲修？此輩人物雖性情孤僻，難以相處，然其手中握有引蟲、驅蟲、滅蟲之獨門秘法！若論對付此等棘手靈蟲，蟲修方是行家裡手！」
「自然請過。」
唐語嫣眼中掠過更深苦澀，解釋道：「黑市懸賞早已張榜，前後數撥好手來過，其中便有蟲谷正式弟子、練氣八層修為的朱越——天之眼坊市公認蟲道第一人！然其耗盡手段，亦未能從此九彩雲華枝中引出半分蟲跡……」
其語氣中失望幾近凝實，目光掃過眾人，心頭最後一絲希冀亦已湮滅。連蟲谷弟子都無能為力，碧波閣內這些靈植供奉，又能如何？她自身便是一品高階靈植師，黃宇造詣更在其上，兩人皆束手，旁人結果可想而知。或許，真唯寄望於閉關的青符道人了……只是這垂死靈植，可還能等到？
蕭塵林並未接話，目光如電，緊緊鎖在那株病態靈枝之上。此物獨占庭院中一方三分靈田，品階赫然達三品中階！土壤靈蘊深厚，顯是唐語嫣精心養護之功。枝幹如白玉雕琢，筆直擎天，頂端那碩大花朵形似聖潔蓮蓬，本應九彩流轉、光華奪目。此刻，花瓣上華彩卻在褪散，瀕臨化為慘澹枯黃，更襯得那萎蔫枯葉觸目驚心。然即便病入膏肓，其蘊含的磅礴靈蘊與超凡氣韻，依舊冠絕滿園，卓爾不群。
靈眼術的金芒於其眸底一閃而逝，視線如最精密的刻刀，寸寸掃過枝幹根系。為印證心念，他不著痕跡地抬步上前，指尖微動，低誦咒訣。
「蕭道友意欲何為？」陸芸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其臂膀，語帶焦急關切。在她感知中，蕭塵林不過練氣五層修為，貿然插手此等關乎築基靈物之事，後果不堪設想。
唐語嫣亦投來一瞥，雖未阻止，眼底疲憊更甚，只道是年輕人氣盛心切。
「此靈植，我能救。」蕭塵林抽回手臂，對陸芸展露一個安撫微笑，旋即轉向唐語嫣，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你說什麼？」
「你能救？」
「胡鬧！」
驚疑之聲瞬間炸響！道道目光如利刺般扎向蕭塵林。練氣五層？初入門的靈植供奉？連黃老與蟲谷高人都束手之絕症，其竟敢口出狂言？
「蕭道友，此非兒戲之時，切莫逞強！」吳越亦忍不住出言勸阻。
「非是逞強。」蕭塵林目光始終沉靜，落於唐語嫣面上。
唐語嫣凝視青年那清澈篤定的眼神，心頭將熄之火苗竟微弱一跳。死馬權當活馬醫罷。「……那便請道友一試？」她終究微微頷首。
「且慢！」黃宇一步踏前，目光銳利如刀，聲寒似冰：「空口無憑！若爾真有本事，便先道出病因，讓我等聽聽是否在理！」他絕不容許這關乎築基的奇珍，毀於一莽撞後輩之手。
「病因有二。」蕭塵林不疾不徐，「其一，營養過剩——其所納靈氣遠超其承受之限。此亦是唐閣主注入生機靈液後，情形急劇惡化之根源。」
「荒天下之大謬！」黃宇嗤笑，滿面輕蔑，「閣主！萬萬不可讓其動手！待老夫厚顏請師兄破關……」他心意已決，縱得罪師兄亦要阻攔。若讓此莽夫毀去靈植根基，縱使師兄親臨亦無力回天！
「其二，」蕭塵林聲音陡然一凝，蓋過黃宇，「此株之內，確有靈蟲潛伏！花莖十三條，根系二十七條，共計四十條蠶絲線蟲！我推測，此蟲初始乃靈植主動引來，意欲分擔過剩靈氣。然靈氣積蓄過速，加之閣主不斷注入生發之力，其不堪重負，自身便成疾病之源！」
恰在黃宇欲再斥之際，一道極其細微卻清晰的傳音精準送入蕭塵林耳中，正是吳越之聲：「…黃宇之子黃成浩覬覦你那小峰山靈地久矣，以為其父能助其得手。未想你捷足先登，其自然恨你入骨…且他有『水精珠』可提升靈泉品階，所圖正是你谷中那眼靈泉！」
蕭塵林眼底閃過一絲瞭然，原來如此！
黃宇見其不語，只道被駁斥啞口，冷哼道：「一派胡言！爾若能救活此株，老夫自願退出碧波閣！反之，爾不僅要退出，更需賠付閣主一切損失！」此言已近逼迫。
「賭約可立。」蕭塵林朗聲截斷紛擾，「然退出碧波閣大可不必。若我救治成功，欲求黃老一物為彩頭；若失敗，依你所言，我自當賠付損失，退出碧波閣。」
「何物？」黃宇目光如電。
「水精珠！」
黃宇瞳孔驟縮，瞬間明悟，臉色陰沉似水，幾從齒縫迸出：「好！」 此賭已成死局，更涉隱秘，旁人再難置喙。
陸芸滿面憂色，急道：「蕭道友！你太過衝動了！」
蕭塵林卻只回以篤定眼神：「放心，有把握。」
唐語嫣心亂如麻，欲言又止，卻被黃宇一句「修士一言，豈能自毀道心？」堵了回去。
「蕭道友，你究竟欲如何施為？」吳越心懸於喉。
「驗證之法，至簡。」蕭塵林不再多言，緩步至那瀕死靈植前，無視周遭屏息凝神之眾，屈指微抬！
嗡——！
一道蘊含著無匹精純生機的翠綠光環——年輪術——驟然落下，如春雨潤物般籠罩整株靈植！
神跡，於剎那顯現！
翠綠光暈籠罩之下，那遍布枯黃鏽蝕的枝葉，如同被無形神筆點染，斑駁枯黃竟以肉眼可見之速褪去！一抹驚心動魄的碧翠光華自枝幹深處迸發，剎那間鮮亮欲滴，生機盎然！
原本暗淡無光、仿佛下一刻便要凋零的碩大靈花，更是猛地一震！花苞微顫，瀕臨褪散的花瓣上，那五行五色、紫黃藍靛……一道道早已模糊的色彩如同吸飽瓊漿玉露，驟然間變得鮮艷、飽和、流光溢彩！黯淡光暈被一種蓬勃欲噴薄的生命神華徹底取代！
此僅第一道年輪術之功！
蕭塵林面色沉靜如水，手臂接連揮動。
嗡！嗡！嗡！嗡！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道道充盈造化之力的翠綠光輪次第落下，精準融入那株九彩雲華枝！
每一次光輪融入，皆帶來翻天覆地之變：
枝幹挺直，瑩白如玉，再無半分病氣縈繞！
葉片舒展，青翠欲滴，宛如碧玉精雕細琢！
而那枝頭之花——
九色彩輝，盡數歸位！
赤如烈焰熔金，青似碧海凝濤，黃若旭日初芒，藍如天穹極境……九種天地間至純至烈的華彩，在碩大花瓣上毫無瑕疵地閃耀綻放！彼此交輝，層層暈染，凝成一種無法言喻的神聖光輪！
九彩神光沖天而起，璀璨奪目得令滿園奇花異草瞬間黯然失色！周遭靈氣被其瘋狂鯨吞，形成肉眼可見的微小漩渦！
一股沁人心脾、蘊含大道清韻的純淨芬芳陡然瀰漫，瞬間蓋過滿園花香，令在場所有修士神魂深處皆湧起一陣清涼舒暢的戰慄！
死寂！
絕對的、落針可聞的死寂籠罩了整個後院！
方才那些勸阻、嘲諷、質疑……所有言語，此刻皆似被無形巨手扼住咽喉，消散於眾人極度擴張的瞳孔與幾近停滯的呼吸之中。
陸芸素手猛地掩住檀口，圓睜的美眸中只剩那株沐浴在絢爛九色神光中的靈植，驚駭得不能言語。
章蓉與栗心治兩位經驗老道的靈植師，身形如遭石化，嘴巴無意識地張開，眼神死死黏附於那流光溢彩、生機磅礴的枝葉花瓣之上，腦海一片空白。先前種種推斷、疑惑，此刻顯得無比可笑。此乃……神跡乎？
吳越臉上凝固的擔憂，已化為無法掩飾的、如驚濤駭浪般的狂喜與崇敬！他望向蕭塵林的目光，如同仰望神祇臨凡！成了？！竟真成了！如此簡單？！如此驚世駭俗！
黃宇更是如遭萬鈞重錘轟頂，整個人劇烈一晃！那張慣常倨傲的老臉血色盡褪，眼珠暴凸，布滿駭然血絲，死死釘在那株華光流轉、哪還有半分病態的絕世靈植之上！「九……九彩雲華……活了？！」 一聲短促、顫抖、如同夢囈般的聲音自其喉中擠出，字字如抽魂奪魄。手中精心保養的鬍鬚被無意識揪下幾縷亦渾然不覺。賭約，水精珠……失敗的沉重如山倒般轟然壓下。
唐語嫣這位閣主，更是渾身劇震！她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朱唇微啟，胸膛劇烈起伏，玉指緊扣襟前，唯恐此景乃夢幻泡影。那株承載她築基厚望的靈植，那株令她日夜揪心、瀕臨死地的珍寶，此刻綻放的九彩神光與磅礴生機，竟遠超其鼎盛之時！這神跡般的景象，如一股沛然莫御的熱流，瞬間衝垮了此前所有的不安絕望，只餘下純粹的、撼動神魂的失語與狂喜！
時間仿佛被那耀眼的九彩靈輝所凍結。
唯有蕭塵林，平靜地立於煥發新生的靈植之畔，衣袂輕揚，神情淡然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