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孤獨
夜色深沉如墨。
蕭塵林身披寬大玄黑斗篷，身影在昏黃街燈下拖曳得細長扭曲。
此刻形貌與平日的挺拔少年判若雲泥，腰背微弓，步履蹣跚，儼然一副飽經風霜、瘦骨嶙峋的落魄中年散修模樣。
大地獺坊市的喧囂隨白日落幕，暗夜長街行人寥落，唯餘零星光火與遠處巡邏修士足音，更顯周遭死寂壓抑。
其目的地，乃散修集市廣場深處那座巍峨彩篷——「雲海奇珍」駐地。
月前，此突兀高調入場的流動集市曾廣發傳單，以其光怪陸離、融匯仙法幻術之奇珍異寶轟動一時。
蕭塵林萬未料及，紅楓問道閣精心擇定的黑市入口，竟巧妙隱匿於這喧囂帷幕之下，就在這巨大篷帳之內。
今日恰逢晦月三十，篷帳內正是收官之會。遠隔數丈，便聞得其中震天價歡呼驚嘆。
蕭塵林於篷帳陰影處駐足，取出那枚已認主的紅楓令，指尖凝起一絲靈光，輕點令牌核心暗紋。
嗡……
令牌微震，一道極其隱晦、指向分明的冰寒氣息瞬息透出，恍若無形絲線，直指篷帳後方某處。
「後台？」蕭塵林目光掃過人聲鼎沸、由兩名練氣中期修士鎮守的正門入口，未有遲疑，悄然繞向漆黑清冷的後方區域。
後場入口幾與夜色融為一體。
若非紅楓令指引，常人絕難察覺異樣。
他默運靈眼術，雙瞳矇上淡不可察的清光。
視野中，一處看似尋常帆布褶皺縫隙間，竟有微弱精妙靈紋流轉！
手持令牌，蕭塵林朝那縫隙一步踏出。
空間如水波蕩漾！
被高明幻陣遮掩、僅容一人通過的隱蔽暗門無聲洞開！
「至少二品中階禁製法陣……」蕭塵林心頭凜然，紅楓問道閣手筆底蘊可見一斑。
唯持正令者方能啟此通道，防禦與隱秘兼具。
身形一閃，沒入幽暗通道。
通道狹長深邃，數十步拐角後，前方豁然開朗。
一方寬闊石廳映入眼帘，布置簡樸，壁面地面皆刻有隔絕探查符文。
廳內已有十餘身影或立或坐，氣息晦澀。
絕大多以兜帽、面具或易容法術遮掩形貌，僅憑衣著外形無從辨識。
蕭塵林到來，僅引得數道目光短暫流連，旋即各自沉寂，無形的防備與疏離瀰漫空氣。
他默然尋了角落陰影石凳坐下，斂息凝神，恍若融入背景。
時光於寂靜中淌過。
陸陸續續，又有七八位形貌各異修士步入，廳內人數漸增。
其中一人，身形高瘦，著洗得發白的灰布道袍，臉上覆一張毫無生氣的鐵面具。
其氣息本極力內斂（藏靈訣已入門），然在蕭塵林圓滿清目靈液加持的敏銳靈識下，一絲沉凝厚重的威壓感，如礁石隱現，遠超在場諸修，甚比楠靈月更勝一線！
「練氣九層！」蕭塵林心頭微震，立時將目光移開，不敢多作探查。此等人物，能避則避。
另有兩人亦引其注目：一者身著裁剪精良紫綃華服，體態玲瓏，面上卻覆一層朦朧紫紗；另一者裹寬大青布袍，身形瘦小，蜷坐角落似隨時消隱。此二人氣息，皆在練氣七層之上。
「人已齊至。」低沉而自帶威勢之聲響起，打破沉寂。
眾人抬眼望去，只見三人自石廳深處門戶步出，未作遮掩，正是方才還在前台謝幕的集市核心：身量矮小精悍、目光銳利如鷹隼的「飛天鼠」王秉峰（練氣九層）；
身姿曼妙卻面罩寒霜的「月青仙子」趙月青（練氣七層）；
以及面上刀疤醒目、眼神卻異常溫和的「御獸師」諸葛紅魚（練氣七層）。
王秉峰立於廳中，鷹目掃過每一張偽裝面孔，聲線清晰傳開：
「此次黑市交易，由王某主持。」
「規矩，照舊僅幾條：依次上前，言明欲售何物，或所求何物。彼此看中，自可交易。雙方有意，可另闢靜室商談；遇多方爭搶，或競價，或協商，一切自願。」
「於此石廳內，王某以紅楓問道閣之名，保諸位周全。然踏出此門一步，生死禍福，各憑天命！」
其語鋒陡然轉厲，隱含警誡，「問道閣之名在上，坊市之規在側，望諸位道友謹記同道之義，莫行不智之舉！」
話音落定，無人應聲，唯余空氣凝重如鉛。
王秉峰似已習以為常，邁步至廳中微凸石台前，手腕一翻，一柄通體玄黑、劍身隱有星紋流溢的三尺飛劍現於掌中。
一股沉凝、鋒銳兼帶奇異引力的波動隨之散開。
「此劍『輕翊』，頂級法器，劍陣完備，鋒銳無匹！內蘊一絲『重力場』本源，催動時可令周遭三丈範圍重力陡增，專破護身法盾，乃奇襲制勝之利器！」
王秉峰語帶一絲自矜，「求換築基靈物一件，或三萬下品靈石。有意者，上前。」
頂級法器、重力之能……廳內不少目光頓時熾熱！
築基靈物乃每位練氣後期修士夢寐所求，自然無人願換。
至於三萬靈石……此數令在場絕大多數倒吸涼氣！雖物有所值，然能立時拿出者寥寥。
最終，那紫紗女修上前，與王秉峰布下微型隔音結界。
二人幾番手勢低語，紫衣女修遞過一枚儲物戒，王秉峰探查後略一點頭，將輕翊劍交予其手。
接著，是那身著寬大青袍、身形瘦小者上前。
其袍袖一揮，一尊近八尺高、通體黝黑泛著金屬寒光的人形傀儡轟然落於台上！
傀儡手持同樣玄鐵所鑄的巨刃，關節處銘刻繁複符文，散發出冰冷強悍的氣息。
「一品中階戰力傀儡『墨甲劍衛』！」瘦小修士聲音沙啞，「烏金鋼鑄就主體，等閒中品飛劍難傷！主武器『重岳劍』，一品中階法器級，鋒銳沉猛！靈識祭煉後，操控如臂使指，戰力堪比練氣六層巔峰！不眠不休，忠誠不二！乃護道、探險、禦敵……咳咳……居家良品！」
其目光掃過眾人：「作價兩萬下品靈石！亦收等價法材、秘藥置換。另……」語速加快，「老夫曹友德，專精傀儡一道。諸位若有定製之需，無論護山、鬥戰、工巧、侍奉……皆可尋我！只要價碼合宜，包君滿意！」
「果然是他！」蕭塵林凝視那雙掩於寬袖中、此刻因興奮微露青筋的手，終確認身份——正是數次於趙氏商行纏他兜售傀儡的曹友德！
這「墨甲劍衛」亦覺眼熟，兜兜轉轉竟又現黑市。
兩萬靈石仍是天塹，無人當即應承。
倒有兩位修士於曹友德下台後湊近，顯是詢問定製事宜。
交易流轉不息。
法器、陣盤、不知名奇花異果、罕見礦石玉髓……流水般呈上石台。
當一面色枯黃修士取出三枚通體斑駁、表面覆有古老繁複禁制的灰褐玉簡時，廳內不少呼吸陡然粗重。
「千年古簡三枚，禁制完好！內蘊造化，未可知也！或為天功秘法，或為絕世丹方，或……僅是無用閒言。」
黃臉修士嘿然一笑，語帶蠱惑，「一千下品靈石一枚！仙緣天定，價高者得！」
此類「賭簡」如同盲盒，風險與機遇並存。
禁制難破，若強行破解稍有不慎便致玉簡損毀，血本無歸。
然紅楓黑市，從不乏賭性修士。
三枚古簡頃刻被一搶而空，買家眼中熾熱期待，恍若緊握大道之匙。
待諸葛紅魚登台，氣氛卻顯低沉。
「幻神丹，或任何可愈神識創傷的二品靈丹……」其聲透著疲憊焦灼，刀疤在微光下尤為深刻，
「若有線索……亦可以重酬換取。」目光掃過台下，隱含一絲不易察覺的祈求。
廳內寂然。精神類丹藥本就珍稀，遑論二品？
此乃有望築基修士方需或方有的底蘊之物。
有人好意提點：「仙子何不多關注數日後趙家拍賣會，或有機緣。」
諸葛紅魚唇角扯出苦澀，低聲道謝。蕭塵林心下瞭然，她（或其背後之人）所求顯然萬分急迫，而被打上「陳家」烙印的集市核心，絕難被趙家拍賣會接納。
後續登台者所呈之物依舊五花八門。
一件能短暫遁地的土屬法袍令蕭塵林微動心思，然價格飛漲，他果斷棄之。
最矚目者，乃一枚鴿卵大小、流轉七彩光華之蓮子，散逸靈韻竟令廳內靈氣都活躍幾分。
「三品靈物『七彩蘊靈蓮』之籽一枚！」兜售修士語帶激動，「傳聞此物可溫養靈根，微幅提升靈力親和（即資質微調），於破境亦有微末裨益！起拍……三千五百靈石！」
「提升資質？！」此言一出，石破天驚！連角落閉目的練氣九層修士亦倏然睜眼。
價格瞬間沸騰！蕭塵林試喊三千，聲浪旋即被更高報價淹沒。
八千靈石！一位從頭至腳籠罩厚重黑袍的修士終將其拍下。
輪至蕭塵林。其緩步上前，聲線刻意沙啞變形：「出手一批成品攻防靈符。數量有限。」
言簡意賅：
「雷電符：一品初階，蘊爆發雷擊，二百下品靈石一張。
熾焰符：一品初階，範圍烈焰衝擊，一百下品靈石一張。
金光盾符：一品中階，防護穩固，一百五下品靈石一張。」
言畢，利落下台，重歸角落。
市場需求極為敏銳。
幾乎剛落座，便有數道身影悄然靠近，以極低之音問價議價。
於當下局勢日緊的大地獺，實用靈符乃保命硬通貨。片刻功夫，所攜二十餘張成品符（含少量上品符）售罄。
連帶預備的數十張熾焰符與雷電符上品符（威力略遜然激發迅疾），亦被幾位似有備而來者打包購走。
最終清點，九千一百二十塊下品靈石入囊！
算上原本積蓄，堪堪湊足預備競拍《五炁明鏡訣》的五千靈石之數。
「可否預訂？」一道清冷聲線傳來，正是那剛舞罷、氣息微促步入石廳的趙月青。
似對蕭塵林符籙品質印象頗深。
「抱歉，存貨已罄。日後之事……難料。」蕭塵林沉聲回絕。時局未明，變數太多。
趙月青眸中掠過一絲失望，未再強求。
待最後一名修士下台，王秉峰揚手一揮，十數枚質地統一玉簡精準落入在場每人掌中。
「玉簡載錄本月可供問道閣成員承接之任務，大小各異。欲接取者，事成後尋我登記。積分兌換，概不拖欠！」王秉峰肅聲道。
蕭塵林靈識沉入玉簡。
大型任務（獎勵極高）：
上繳築基靈物一份。
獵獲獨角紅莽精魄與獨角（築基期妖莽）。
機密暗殺（接取後知悉目標）。
中型任務（種類繁多）：
搜集特定高階靈材/藥材、修復受損三品陣法陣盤、護送至鄰近坊市、求購特殊丹方、治療稀有靈植病變……
小型任務（相對簡易）：
收集金線白骨十份、雕刻低級陣基百枚、提供聚靈草百株、修復一件下品法器……
目光疾掃，蕭塵林心中微松。
小型任務泰半可於坊市或近郊完成，耗時耗力有限，如收集材料、制符（若發布）、修復基礎物品等。
中型任務雖有難度，然只要不涉遠行或生死搏殺，憑其陣法（小成）與靈植術（尤是年輪術），輔以符籙儲備謹慎應對，亦非不可為。
「看來三年內維持問道閣身份不難。」其心稍定。若真遇無法解決之難，亦可積攢積分後擇一大型任務完成（譬如尋求築基靈物於其未必無望）。此較初入問道閣時所想約束寬鬆許多。
交易會畢。
王秉峰揮手解開門戶處簡易禁制：「諸位自便。亦可經後台入觀眾區，賞罷餘興節目再行離去。去留隨意。」
蕭塵林毫不猶豫混入部分湧向台前的人流。
穿過喧嚷後台，掀開厚重幕簾，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浪瞬間將其吞沒！
此刻正值趙月青單人壓軸返場！但見其身披流雲廣袖仙衣，赤足踏於翻騰雲氣之上（幻術），身影在場中疾旋曼舞。
雙手掐訣不斷，伴隨舞姿，清泉自指尖流淌，化作盤繞雨龍；
繁花於足下驟放驟謝；點點靈焰環繞明滅飛旋；
更有淡金符文如蝶紛飛，交織成華麗屏障。
仙家氣象，美不勝收！
「此等法術造詣，至少小成，其中防禦符文恐近大成……」蕭塵林隱於觀眾席角落，暗自心驚。
能將諸般雜項法術練至如此純熟，並完美融入舞姿，耗費心力絕非等閒。
於鼎沸人聲與炫目光影中靜待半場，估算時辰已至，方如滴水入海般悄無聲息起身，隨散場人流，隱沒於坊市暗巷深處。
皓月已過中天。
大地獺坊市喧囂徹底沉寂，唯余遠處巡邏衛隊沉重足音。
蕭塵林終歸至五溫嶺半坡靜謐小院。
未入臥房休憩，徑直步入熟悉的修行密室。
盤膝跌坐，緩緩運轉《五曜熾天功》。精純熾耀五行靈力於新辟的複雜經脈中流轉，一周天較初次快了許多。
然其心湖波瀾，遠未平息。
「……朋友麼？」顧洋臨別之言於識海迴響。
這圓滑世故的掮客，末了竟贈他如此一個略帶暖意的稱謂。
修仙界中，萍水相逢乃常態，爾虞我詐為底色。
真誠相交比頂級功法更為罕見。
顧洋雖貪財，卻守住了掮客的底線，甚稱可靠。
這份微末善意，於這步步驚心的求仙長路上，竟顯得彌足珍貴。
求仙路上多孤寂。
清冷月華穿透密室透氣小窗，於地面投下狹長光斑。
蕭塵林思緒不由飄散。
自莫名魂穿此界，已數載光陰。
從初時惶恐絕望，至憑依屬性面板掙扎求生，一點一滴積攢微末之力，於無人知曉的角落苟延殘喘。
他小心翼翼隱藏己身，如幽暗角落滋生的苔蘚。
蘇凝雪之純真關切，楠靈月之高深莫測卻偶施援手，楚嫣然之拉攏尊重，乃至交易時磊落卻背負血腥名號的白骨仙子陳笑兒……一張張面孔掠過眼前。
能信誰？
蘇凝雪天真，然太過孱弱，稍有不慎恐累及於她。
楠靈月或值幾分信任，然碧波仙門背景太深，其好意背後何嘗不是一種仙門俯視？
楚嫣然乃交易，價值衡量。
陳笑兒身後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紅楓問道閣。
至於其他？那黑暗中窺伺其符籙紋路的店主？那覬覦靈田、曾欺壓上門的鯊碧幫？抑或石廳內那些身份莫測、氣息幽深的所謂「同道」？
無人可托。
「自穿越伊始，我便煢煢孑立，行此孤途。」蕭塵林對著虛空低語，聲於密室中倍顯空曠寂寥。
其秘辛過大，屬性面板乃其安身立命之基，亦是懸頂之劍。
稍露端倪，必引滔天巨禍。
此數年間，於靈田揮汗，於符房秉燭，於密室枯熬……一切偽裝、勤勉、掙扎，皆為於此殘酷世界爭一線生機。
無人分享喜悅，無人分擔煩憂，甚至無人真正知曉「蕭塵林」這副皮囊之下，乃一來自異界、渴望攫取「求仙」這渺茫希望的魂靈。
此間萬般繁華，烈烈仙途，皆與其無涉。
他是藏匿陰影中的「求仙客」，而非人群里的蕭塵林。
唯有這冰冷的屬性面板數字，是其唯一同道，唯一見證。
「顧洋，你言或出好意。」蕭塵林唇角牽起一絲苦澀，「然於此求仙大道上，可依仗者，唯己身而已。若真有再見之日，或可邀你一盞清茶，論幾句道……亦僅此而已。」
緩緩闔目，將心湖翻湧的孤寂強行壓下，如塵封一口深井。煢煢孑立，踽踽獨行，此乃求生之宿命，亦是求仙路上的永恆註腳。
熾耀五行靈力光芒亮起，充盈密室微光，亦淹沒了所有雜念。
新一輪周天，再啟。
蕭塵林身披寬大玄黑斗篷，身影在昏黃街燈下拖曳得細長扭曲。
此刻形貌與平日的挺拔少年判若雲泥，腰背微弓，步履蹣跚，儼然一副飽經風霜、瘦骨嶙峋的落魄中年散修模樣。
大地獺坊市的喧囂隨白日落幕，暗夜長街行人寥落，唯餘零星光火與遠處巡邏修士足音，更顯周遭死寂壓抑。
其目的地，乃散修集市廣場深處那座巍峨彩篷——「雲海奇珍」駐地。
月前，此突兀高調入場的流動集市曾廣發傳單，以其光怪陸離、融匯仙法幻術之奇珍異寶轟動一時。
蕭塵林萬未料及，紅楓問道閣精心擇定的黑市入口，竟巧妙隱匿於這喧囂帷幕之下，就在這巨大篷帳之內。
今日恰逢晦月三十，篷帳內正是收官之會。遠隔數丈，便聞得其中震天價歡呼驚嘆。
蕭塵林於篷帳陰影處駐足，取出那枚已認主的紅楓令，指尖凝起一絲靈光，輕點令牌核心暗紋。
嗡……
令牌微震，一道極其隱晦、指向分明的冰寒氣息瞬息透出，恍若無形絲線，直指篷帳後方某處。
「後台？」蕭塵林目光掃過人聲鼎沸、由兩名練氣中期修士鎮守的正門入口，未有遲疑，悄然繞向漆黑清冷的後方區域。
後場入口幾與夜色融為一體。
若非紅楓令指引，常人絕難察覺異樣。
他默運靈眼術，雙瞳矇上淡不可察的清光。
視野中，一處看似尋常帆布褶皺縫隙間，竟有微弱精妙靈紋流轉！
手持令牌，蕭塵林朝那縫隙一步踏出。
空間如水波蕩漾！
被高明幻陣遮掩、僅容一人通過的隱蔽暗門無聲洞開！
「至少二品中階禁製法陣……」蕭塵林心頭凜然，紅楓問道閣手筆底蘊可見一斑。
唯持正令者方能啟此通道，防禦與隱秘兼具。
身形一閃，沒入幽暗通道。
通道狹長深邃，數十步拐角後，前方豁然開朗。
一方寬闊石廳映入眼帘，布置簡樸，壁面地面皆刻有隔絕探查符文。
廳內已有十餘身影或立或坐，氣息晦澀。
絕大多以兜帽、面具或易容法術遮掩形貌，僅憑衣著外形無從辨識。
蕭塵林到來，僅引得數道目光短暫流連，旋即各自沉寂，無形的防備與疏離瀰漫空氣。
他默然尋了角落陰影石凳坐下，斂息凝神，恍若融入背景。
時光於寂靜中淌過。
陸陸續續，又有七八位形貌各異修士步入，廳內人數漸增。
其中一人，身形高瘦，著洗得發白的灰布道袍，臉上覆一張毫無生氣的鐵面具。
其氣息本極力內斂（藏靈訣已入門），然在蕭塵林圓滿清目靈液加持的敏銳靈識下，一絲沉凝厚重的威壓感，如礁石隱現，遠超在場諸修，甚比楠靈月更勝一線！
「練氣九層！」蕭塵林心頭微震，立時將目光移開，不敢多作探查。此等人物，能避則避。
另有兩人亦引其注目：一者身著裁剪精良紫綃華服，體態玲瓏，面上卻覆一層朦朧紫紗；另一者裹寬大青布袍，身形瘦小，蜷坐角落似隨時消隱。此二人氣息，皆在練氣七層之上。
「人已齊至。」低沉而自帶威勢之聲響起，打破沉寂。
眾人抬眼望去，只見三人自石廳深處門戶步出，未作遮掩，正是方才還在前台謝幕的集市核心：身量矮小精悍、目光銳利如鷹隼的「飛天鼠」王秉峰（練氣九層）；
身姿曼妙卻面罩寒霜的「月青仙子」趙月青（練氣七層）；
以及面上刀疤醒目、眼神卻異常溫和的「御獸師」諸葛紅魚（練氣七層）。
王秉峰立於廳中，鷹目掃過每一張偽裝面孔，聲線清晰傳開：
「此次黑市交易，由王某主持。」
「規矩，照舊僅幾條：依次上前，言明欲售何物，或所求何物。彼此看中，自可交易。雙方有意，可另闢靜室商談；遇多方爭搶，或競價，或協商，一切自願。」
「於此石廳內，王某以紅楓問道閣之名，保諸位周全。然踏出此門一步，生死禍福，各憑天命！」
其語鋒陡然轉厲，隱含警誡，「問道閣之名在上，坊市之規在側，望諸位道友謹記同道之義，莫行不智之舉！」
話音落定，無人應聲，唯余空氣凝重如鉛。
王秉峰似已習以為常，邁步至廳中微凸石台前，手腕一翻，一柄通體玄黑、劍身隱有星紋流溢的三尺飛劍現於掌中。
一股沉凝、鋒銳兼帶奇異引力的波動隨之散開。
「此劍『輕翊』，頂級法器，劍陣完備，鋒銳無匹！內蘊一絲『重力場』本源，催動時可令周遭三丈範圍重力陡增，專破護身法盾，乃奇襲制勝之利器！」
王秉峰語帶一絲自矜，「求換築基靈物一件，或三萬下品靈石。有意者，上前。」
頂級法器、重力之能……廳內不少目光頓時熾熱！
築基靈物乃每位練氣後期修士夢寐所求，自然無人願換。
至於三萬靈石……此數令在場絕大多數倒吸涼氣！雖物有所值，然能立時拿出者寥寥。
最終，那紫紗女修上前，與王秉峰布下微型隔音結界。
二人幾番手勢低語，紫衣女修遞過一枚儲物戒，王秉峰探查後略一點頭，將輕翊劍交予其手。
接著，是那身著寬大青袍、身形瘦小者上前。
其袍袖一揮，一尊近八尺高、通體黝黑泛著金屬寒光的人形傀儡轟然落於台上！
傀儡手持同樣玄鐵所鑄的巨刃，關節處銘刻繁複符文，散發出冰冷強悍的氣息。
「一品中階戰力傀儡『墨甲劍衛』！」瘦小修士聲音沙啞，「烏金鋼鑄就主體，等閒中品飛劍難傷！主武器『重岳劍』，一品中階法器級，鋒銳沉猛！靈識祭煉後，操控如臂使指，戰力堪比練氣六層巔峰！不眠不休，忠誠不二！乃護道、探險、禦敵……咳咳……居家良品！」
其目光掃過眾人：「作價兩萬下品靈石！亦收等價法材、秘藥置換。另……」語速加快，「老夫曹友德，專精傀儡一道。諸位若有定製之需，無論護山、鬥戰、工巧、侍奉……皆可尋我！只要價碼合宜，包君滿意！」
「果然是他！」蕭塵林凝視那雙掩於寬袖中、此刻因興奮微露青筋的手，終確認身份——正是數次於趙氏商行纏他兜售傀儡的曹友德！
這「墨甲劍衛」亦覺眼熟，兜兜轉轉竟又現黑市。
兩萬靈石仍是天塹，無人當即應承。
倒有兩位修士於曹友德下台後湊近，顯是詢問定製事宜。
交易流轉不息。
法器、陣盤、不知名奇花異果、罕見礦石玉髓……流水般呈上石台。
當一面色枯黃修士取出三枚通體斑駁、表面覆有古老繁複禁制的灰褐玉簡時，廳內不少呼吸陡然粗重。
「千年古簡三枚，禁制完好！內蘊造化，未可知也！或為天功秘法，或為絕世丹方，或……僅是無用閒言。」
黃臉修士嘿然一笑，語帶蠱惑，「一千下品靈石一枚！仙緣天定，價高者得！」
此類「賭簡」如同盲盒，風險與機遇並存。
禁制難破，若強行破解稍有不慎便致玉簡損毀，血本無歸。
然紅楓黑市，從不乏賭性修士。
三枚古簡頃刻被一搶而空，買家眼中熾熱期待，恍若緊握大道之匙。
待諸葛紅魚登台，氣氛卻顯低沉。
「幻神丹，或任何可愈神識創傷的二品靈丹……」其聲透著疲憊焦灼，刀疤在微光下尤為深刻，
「若有線索……亦可以重酬換取。」目光掃過台下，隱含一絲不易察覺的祈求。
廳內寂然。精神類丹藥本就珍稀，遑論二品？
此乃有望築基修士方需或方有的底蘊之物。
有人好意提點：「仙子何不多關注數日後趙家拍賣會，或有機緣。」
諸葛紅魚唇角扯出苦澀，低聲道謝。蕭塵林心下瞭然，她（或其背後之人）所求顯然萬分急迫，而被打上「陳家」烙印的集市核心，絕難被趙家拍賣會接納。
後續登台者所呈之物依舊五花八門。
一件能短暫遁地的土屬法袍令蕭塵林微動心思，然價格飛漲，他果斷棄之。
最矚目者，乃一枚鴿卵大小、流轉七彩光華之蓮子，散逸靈韻竟令廳內靈氣都活躍幾分。
「三品靈物『七彩蘊靈蓮』之籽一枚！」兜售修士語帶激動，「傳聞此物可溫養靈根，微幅提升靈力親和（即資質微調），於破境亦有微末裨益！起拍……三千五百靈石！」
「提升資質？！」此言一出，石破天驚！連角落閉目的練氣九層修士亦倏然睜眼。
價格瞬間沸騰！蕭塵林試喊三千，聲浪旋即被更高報價淹沒。
八千靈石！一位從頭至腳籠罩厚重黑袍的修士終將其拍下。
輪至蕭塵林。其緩步上前，聲線刻意沙啞變形：「出手一批成品攻防靈符。數量有限。」
言簡意賅：
「雷電符：一品初階，蘊爆發雷擊，二百下品靈石一張。
熾焰符：一品初階，範圍烈焰衝擊，一百下品靈石一張。
金光盾符：一品中階，防護穩固，一百五下品靈石一張。」
言畢，利落下台，重歸角落。
市場需求極為敏銳。
幾乎剛落座，便有數道身影悄然靠近，以極低之音問價議價。
於當下局勢日緊的大地獺，實用靈符乃保命硬通貨。片刻功夫，所攜二十餘張成品符（含少量上品符）售罄。
連帶預備的數十張熾焰符與雷電符上品符（威力略遜然激發迅疾），亦被幾位似有備而來者打包購走。
最終清點，九千一百二十塊下品靈石入囊！
算上原本積蓄，堪堪湊足預備競拍《五炁明鏡訣》的五千靈石之數。
「可否預訂？」一道清冷聲線傳來，正是那剛舞罷、氣息微促步入石廳的趙月青。
似對蕭塵林符籙品質印象頗深。
「抱歉，存貨已罄。日後之事……難料。」蕭塵林沉聲回絕。時局未明，變數太多。
趙月青眸中掠過一絲失望，未再強求。
待最後一名修士下台，王秉峰揚手一揮，十數枚質地統一玉簡精準落入在場每人掌中。
「玉簡載錄本月可供問道閣成員承接之任務，大小各異。欲接取者，事成後尋我登記。積分兌換，概不拖欠！」王秉峰肅聲道。
蕭塵林靈識沉入玉簡。
大型任務（獎勵極高）：
上繳築基靈物一份。
獵獲獨角紅莽精魄與獨角（築基期妖莽）。
機密暗殺（接取後知悉目標）。
中型任務（種類繁多）：
搜集特定高階靈材/藥材、修復受損三品陣法陣盤、護送至鄰近坊市、求購特殊丹方、治療稀有靈植病變……
小型任務（相對簡易）：
收集金線白骨十份、雕刻低級陣基百枚、提供聚靈草百株、修復一件下品法器……
目光疾掃，蕭塵林心中微松。
小型任務泰半可於坊市或近郊完成，耗時耗力有限，如收集材料、制符（若發布）、修復基礎物品等。
中型任務雖有難度，然只要不涉遠行或生死搏殺，憑其陣法（小成）與靈植術（尤是年輪術），輔以符籙儲備謹慎應對，亦非不可為。
「看來三年內維持問道閣身份不難。」其心稍定。若真遇無法解決之難，亦可積攢積分後擇一大型任務完成（譬如尋求築基靈物於其未必無望）。此較初入問道閣時所想約束寬鬆許多。
交易會畢。
王秉峰揮手解開門戶處簡易禁制：「諸位自便。亦可經後台入觀眾區，賞罷餘興節目再行離去。去留隨意。」
蕭塵林毫不猶豫混入部分湧向台前的人流。
穿過喧嚷後台，掀開厚重幕簾，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浪瞬間將其吞沒！
此刻正值趙月青單人壓軸返場！但見其身披流雲廣袖仙衣，赤足踏於翻騰雲氣之上（幻術），身影在場中疾旋曼舞。
雙手掐訣不斷，伴隨舞姿，清泉自指尖流淌，化作盤繞雨龍；
繁花於足下驟放驟謝；點點靈焰環繞明滅飛旋；
更有淡金符文如蝶紛飛，交織成華麗屏障。
仙家氣象，美不勝收！
「此等法術造詣，至少小成，其中防禦符文恐近大成……」蕭塵林隱於觀眾席角落，暗自心驚。
能將諸般雜項法術練至如此純熟，並完美融入舞姿，耗費心力絕非等閒。
於鼎沸人聲與炫目光影中靜待半場，估算時辰已至，方如滴水入海般悄無聲息起身，隨散場人流，隱沒於坊市暗巷深處。
皓月已過中天。
大地獺坊市喧囂徹底沉寂，唯余遠處巡邏衛隊沉重足音。
蕭塵林終歸至五溫嶺半坡靜謐小院。
未入臥房休憩，徑直步入熟悉的修行密室。
盤膝跌坐，緩緩運轉《五曜熾天功》。精純熾耀五行靈力於新辟的複雜經脈中流轉，一周天較初次快了許多。
然其心湖波瀾，遠未平息。
「……朋友麼？」顧洋臨別之言於識海迴響。
這圓滑世故的掮客，末了竟贈他如此一個略帶暖意的稱謂。
修仙界中，萍水相逢乃常態，爾虞我詐為底色。
真誠相交比頂級功法更為罕見。
顧洋雖貪財，卻守住了掮客的底線，甚稱可靠。
這份微末善意，於這步步驚心的求仙長路上，竟顯得彌足珍貴。
求仙路上多孤寂。
清冷月華穿透密室透氣小窗，於地面投下狹長光斑。
蕭塵林思緒不由飄散。
自莫名魂穿此界，已數載光陰。
從初時惶恐絕望，至憑依屬性面板掙扎求生，一點一滴積攢微末之力，於無人知曉的角落苟延殘喘。
他小心翼翼隱藏己身，如幽暗角落滋生的苔蘚。
蘇凝雪之純真關切，楠靈月之高深莫測卻偶施援手，楚嫣然之拉攏尊重，乃至交易時磊落卻背負血腥名號的白骨仙子陳笑兒……一張張面孔掠過眼前。
能信誰？
蘇凝雪天真，然太過孱弱，稍有不慎恐累及於她。
楠靈月或值幾分信任，然碧波仙門背景太深，其好意背後何嘗不是一種仙門俯視？
楚嫣然乃交易，價值衡量。
陳笑兒身後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紅楓問道閣。
至於其他？那黑暗中窺伺其符籙紋路的店主？那覬覦靈田、曾欺壓上門的鯊碧幫？抑或石廳內那些身份莫測、氣息幽深的所謂「同道」？
無人可托。
「自穿越伊始，我便煢煢孑立，行此孤途。」蕭塵林對著虛空低語，聲於密室中倍顯空曠寂寥。
其秘辛過大，屬性面板乃其安身立命之基，亦是懸頂之劍。
稍露端倪，必引滔天巨禍。
此數年間，於靈田揮汗，於符房秉燭，於密室枯熬……一切偽裝、勤勉、掙扎，皆為於此殘酷世界爭一線生機。
無人分享喜悅，無人分擔煩憂，甚至無人真正知曉「蕭塵林」這副皮囊之下，乃一來自異界、渴望攫取「求仙」這渺茫希望的魂靈。
此間萬般繁華，烈烈仙途，皆與其無涉。
他是藏匿陰影中的「求仙客」，而非人群里的蕭塵林。
唯有這冰冷的屬性面板數字，是其唯一同道，唯一見證。
「顧洋，你言或出好意。」蕭塵林唇角牽起一絲苦澀，「然於此求仙大道上，可依仗者，唯己身而已。若真有再見之日，或可邀你一盞清茶，論幾句道……亦僅此而已。」
緩緩闔目，將心湖翻湧的孤寂強行壓下，如塵封一口深井。煢煢孑立，踽踽獨行，此乃求生之宿命，亦是求仙路上的永恆註腳。
熾耀五行靈力光芒亮起，充盈密室微光，亦淹沒了所有雜念。
新一輪周天，再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