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有些人其實早就見過最後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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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凝雪剛啟唇,一旁的孫小荷便下意識地往她身後縮了半步,眼神怯怯地瞟了蕭塵林一眼,隨即又飛快地垂下眼帘,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

  她聲音細弱蚊蠅,帶著明顯的顫抖:「姐…姐姐,這位就是您常說的…蕭大哥?」 她甚至不敢直視蕭塵林那身沾滿塵土、略顯破舊的衣裳,仿佛那上面沾染著獸潮帶來的死亡氣息。

  蘇凝雪輕輕拍了拍表妹緊繃的手臂以示安撫,正要開口介紹,孫小荷卻像受驚的小獸,猛地抬起頭看向遠處巷口,臉色瞬間煞白,聲音帶著哭腔和急切的恐懼:「姐!快走!那邊…那邊有人過來了!」

  她用力拉扯著蘇凝雪的衣袖,身體微微發抖,「蓉姐…蓉姐帶人看房呢!咱們快過去吧…別…別耽誤了…」 她語無倫次,眼神里充滿了對陌生人的恐懼和想要立刻逃離此地的迫切。

  蘇凝雪被表妹突如其來的恐慌弄得有些無奈,只能略帶歉意地看了蕭塵林一眼,迅速說道:「環東街一十二號有間空房,蕭道友若……」

  「姐!求你了!快走吧!」 孫小荷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絕望般的哭音,幾乎要將蘇凝雪的衣袖扯破。

  她驚恐地瞥了一眼巷口越來越近的人影,仿佛看到了擇人而噬的凶獸,根本顧不上再說什麼,幾乎是半拖半拽著蘇凝雪,踉踉蹌蹌地就向巷子另一頭逃也似的奔去。

  蘇凝雪被拉得一個趔趄,只來得及匆忙回頭,聲音帶著被拉扯的急促和一絲歉意:「環東街一十二號!記得……」 話音未落,兩人身影已消失在拐角,只剩下孫小荷壓抑的、帶著哭腔的催促聲隱約傳來。

  蕭塵林望著孫小荷那如同驚弓之鳥般倉惶逃離的背影,心中瞭然。這姑娘顯然被獸潮嚇破了膽,對任何陌生環境和陌生人都充滿了極度的恐懼和不信任。

  他搖搖頭,不再多想,轉身去拉他的搬家板車。

  板車上堆滿雜物:豁口的陶碗、磨損的農具、一卷舊草蓆……最底層是油布包裹的水紋蛇鱗甲。

  蕭塵林小心翼翼地將三個蒙著厚黑布的木盆安置在最上層。

  正當他吃力地拉動車把,側後方驀然傳來一個低沉帶笑的熟悉嗓音,那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和……貪婪:

  「喲,蕭道友這是……喬遷之喜了?動作夠快啊。」

  蕭塵林心臟驟然一緊!後頸瞬間汗毛倒豎!他猛地轉身,臉上硬擠出一點僵硬的「笑意」,喉嚨發乾:「哈……周、周前輩。外頭太亂,獸潮過後更不太平,挪去內城圖個清淨。」

  眼角餘光緊張地瞟著對方——此人怎知我名姓?那眼神里的試探,如同黑暗中窺伺獵物的鬣狗!他身上那股濃烈的、混雜著血腥、草藥和某種妖獸腥臊的氣味撲面而來,令人作嘔!

  嗡!

  腦中警鐘狂鳴!冷汗瞬間從額角滲出。

  他下意識握緊了腰間「巽羽」,冰涼觸感帶來一絲虛假的安全感。

  昨夜巷中那具被妖獸啃噬得面目全非的屍骸猛地浮現!這傢伙……定是來探我虛實!絕不能讓這煞星知曉新居所在!

  周師兄踱前兩步,袍袖擺動間那股怪味更濃。

  他假意唏噓,目光卻如鉤子般在板車上的黑布罩子上掃來掃去:「唉,我那不成器的師弟……本想趁亂去坊市里撈點油水……結果一頭撞進獸群里,連個囫圇屍首都沒找回來……」

  他語氣平淡,仿佛在說別人的事,話鋒陡轉,笑容陰森帶著赤裸裸的覬覦,「你這堆家當看著不輕,搬去哪條街?左右無事,幫你搭把手,順道認個新門……看看有什麼發財的門路……」

  話音未落,他竟已伸手,徑直抓向板車把手!目標似乎正是那蒙著黑布的木盆區域!

  「使不得!!」 蕭塵林如同被烙鐵灼燙般猛地縮手,連退三步重重撞上布滿爪痕的土牆!泥灰簌簌落下。

  他聲音尖利得變了調,帶著驚懼:「晚輩自己來!萬萬不敢勞煩前輩!真不耽誤您正事!晚輩……晚輩先行一步!」

  他幾乎是撲到板車後頭,使出吃奶的力氣猛推!破車軲轆碾過碎石和不知名的碎骨,發出刺耳的尖叫,載著他和三個黑布罩著的木盆,如同受驚的野兔般倉惶扎進小巷深處,眨眼消失在拐角瀰漫的塵煙里。

  周師兄緩緩收回落空的手,臉上偽裝的唏噓瞬間冰封,只剩下刀鋒般的陰鷙和毫不掩飾的貪婪:「跑得倒快……哼,那車裡蒙著的,藏了什麼好東西?怕不是獸潮里撿了漏?蕭……塵林是吧?我記下了。」


  他抬腳,狠狠碾了碾地上新鮮的車轍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如同野獸發現獵物蹤跡的弧度。

  在這片被獸潮撕碎的秩序里,任何一點「意外之財」,都值得他這樣的鬣狗去嗅探、去爭奪。

  直到混入內城主街鼎沸的人聲里,蕭塵林狂跳的心臟才勉強平復。

  後背的冷汗早已浸透粗布短褂,冷風一吹,激得他連打寒噤。

  鼻尖似乎還殘留著周師兄身上那股混合著死亡與貪婪的惡臭。

  認門?!認的怕是分贓的門!更是催命的門!

  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這魔頭絕對是盯上了黑布遮掩的「寶貝」!那三株樹苗一旦曝光……在這災後如同叢林法則般的世界裡,懷璧其罪!

  躲!必須藏得嚴嚴實實!如同將種子深埋進最黑暗的土壤!

  打定主意,接下來一年,他寧可在這內城靈田裡刨土至死,也絕不踏足外圈那被獸吻和貪婪撕碎的修羅場半步!

  他悶頭拉著板車,只想儘快消失在人群中。剛拐過一個堆滿瓦礫的街角,兩道熟悉的身影卻突兀地攔在了前方,恰好堵住了通往南區的主路。

  是李寶李馬兄弟。

  兩人灰頭土臉,衣衫破損處還沾著乾涸的暗紅污漬,顯然也剛從獸潮的煉獄中掙扎出來。

  李寶那張憨厚的臉上此刻寫滿了複雜的情緒,有劫後餘生的疲憊,有看到蕭塵林的驚訝,更有一絲欲言又止的躊躇。

  李馬則縮在哥哥身後,眼神躲閃,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完全沒了往日的活寶勁兒,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蕭…蕭道友!」 李寶率先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乾澀。

  他上前一步,魁梧的身軀微微前傾,雙手有些無措地在身前搓了搓,眼神真摯地看著蕭塵林,「真巧…在這兒碰上你。聽說…聽說你也要搬去內城了?」

  蕭塵林腳步一頓,心中警惕未消,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嗯,李兄。外圈待不住了。」

  李寶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他側身讓開主路,卻並未完全退開,魁梧的身體反而像座小山般橫亘在那裡,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他粗糙的大手猛地拍在身後李馬的肩膀上,用力把他往前一推!

  「哎呦!」 李馬猝不及防,踉蹌著撲到蕭塵林板車前,差點撞上那蒙著黑布的木盆。他慌忙站穩,頭垂得極低,幾乎要埋進胸口,聲音細若蚊吶,帶著前所未有的羞愧和惶恐

  「蕭…蕭道友!以前…以前是我李馬有眼不識泰山!狗眼看人低!仗著有寶哥撐腰,沒少…沒少擠兌你!還…還搶過你曬的靈谷干……」

  他說著說著,聲音帶上了哭腔,肩膀微微聳動,「這次獸潮…要不是寶哥帶我逃出生天,我…我怕是早就餵了妖獸了!看著外頭那些…那些慘狀……我才知道自己以前有多混帳!多不是東西!」

  他猛地抬起頭,眼圈通紅,臉上涕淚橫流,對著蕭塵林深深作揖,「蕭道友!以前得罪的地方,求你大人有大量,別…別跟我這渾人一般見識!我李馬…給你賠不是了!」

  說罷,竟是「噗通」一聲跪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路上!

  「起來!」 李寶低喝一聲,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一把將痛哭流涕的李馬提溜起來,像拎小雞一樣。

  他轉向蕭塵林,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帶著深深的歉意和一種屬於兄長的擔當:「蕭道友,以前的事,是我這當哥的沒管好他!讓你受委屈了!獸潮當頭,生死之間,這混小子才算明白點事理。「

  」今兒個攔著你,沒別的意思,就是…就是想著你這一搬進內城,怕是再見就難了。無論如何,得讓他給你認個錯!也…也跟你道個別。」

  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和濃重的不舍,「這世道…活著不易。你這一走…外圈的老熟臉,又少了一個……」

  蕭塵林看著眼前這對兄弟。

  李寶魁梧的身軀微微佝僂著,仿佛承載著巨大的疲憊和一份沉甸甸的責任,眼神里有歉意,有對弟弟的無奈,更有對故人離去的傷感。

  李馬則像個被抽了筋的蝦米,在李寶手裡瑟瑟發抖,臉上滿是真實的恐懼和悔恨,再不見半分往日的市儈囂張。

  獸潮如同一場殘酷的熔爐,燒盡了虛妄,也淬鍊出一些本真。

  蕭塵林心中那點因過往芥蒂而產生的疏離感,在這一刻悄然消散。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不是扶李馬,而是用力拍了拍李寶那寬厚堅實的臂膀,聲音平和而沉穩:

  「李大哥,李二哥,都過去了。」

  他目光掃過李馬那張涕淚橫流的臉,語氣裡帶著一種經歷過生死後的豁達:「獸潮之下,命如草芥。能活下來,已是萬幸。以前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算得了什麼?不必再提了。」

  他頓了頓,看著李寶那帶著不舍的眼睛,鄭重道:「保重!好好活著!這外圈……也未必不是個去處,多加小心就是。」

  他沒有說太多安慰的話,也沒有虛假的承諾。

  在這廢墟之上,一句「保重」,一句「好好活著」,便是最樸實也最真誠的祝福。

  李寶感受到蕭塵林拍在肩膀上的力量和平靜的目光,眼眶瞬間紅了。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只擠出兩個沉甸甸的字:「保重!」

  李馬更是哭得說不出話,只是對著蕭塵林拼命點頭作揖。

  蕭塵林不再多言,拉起板車,繞過這對真情流露的兄弟,匯入了通往南區的人流。

  身後,李寶扶著依舊啜泣的李馬,久久佇立在廢墟旁,目送著那輛滿載著希望與未知的小板車,消失在街巷的拐角。

  此去一別,在這亂世洪流中,各自安好,便是最大的福分。

  一路悶頭疾行,心臟始終懸在嗓子眼,終於看見「陳宅」那緊閉的黑漆大門。

  他從懷中掏出靈符門鑰,指尖因後怕仍在劇烈微顫,按了幾次才勉強嵌入凹槽。

  「嗡——咔噠!」

  沉重大門應聲開啟。他拖著板車如同逃命般鑽入院內,反手落下粗壯無比的門栓,發出沉悶如擂鼓的撞擊聲。

  隨即撲向門房角落裡那個不起眼的青銅陣盤——這是前任主人留下的護院陣法「小雲羅陣」!

  哆嗦著手揭開蓋板,他毫不猶豫地從僅存的靈石堆里數出十二塊下品靈石——心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但一想到周師兄那雙貪婪如鬣狗的眼睛和那令人作嘔的氣味……

  「安家費!保命錢!值了!」他一咬牙,將靈石精準塞入陣樞凹槽!

  嗡!

  一層水波般的半透明光暈瞬間自門樓擴散升起,迅速籠罩整座小院。

  院落邊緣仿佛浮起一層流動的、肉眼可見的淡淡白霧,帶著隱約卻不容忽視的靈力威壓,將內外徹底隔絕,也將那災後叢林的惡意暫時阻擋在外。

  直到這層霧氣徹底穩定,如同堅固的蛋殼般包裹住小院,蕭塵林緊繃到極限的神經才猛地鬆弛。

  「噗通!」他一屁股癱坐在冰冷的青石門檻上,背靠著厚重門板大口喘息,胸腔劇烈起伏。

  直到此刻,他才感覺到小腿肚在不可抑制地劇烈痙攣——方才亡命奔逃的勁力和恐懼尚未散去。

  李寶李馬兄弟那真摯的告別和不舍的眼神,也在這片刻的安寧中浮上心頭,帶來一絲劫後餘生的複雜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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