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敵人的敵人,未必是敵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李紫芸躲在一個石墩子上,身影被拉得極長。

  她轉頭看著寧遠,有些看不透他。

  最終問:「所以……你現在又點火是為了什麼呢?是不是有什麼深意?」

  寧遠看著她,半邊臉在火光的映襯下,清晰可見凍得通紅的毛細血管。

  他狠狠吸了下鼻子,將雙手死死夾在大腿之間,身體弓得像個蝦米,打著哆嗦道:

  「哪有那麼多理由,就是撐不住了,管他娘的,先取取暖再說。」

  他揚起下巴,瞥向遠方。那幫羽家軍在寒風裡就像一尊尊生了根的黑鐵塔,軍旗被凍得硬邦邦的,在風中發出「啪啪」的脆響。

  「這幫人是牲口嗎?真他娘的牛。」寧遠哈出一口濃重的白氣,「這麼冷的鬼天氣,愣是一聲不吭。」

  篝火旁,絡腮鬍子上掛滿了冰碴、凍得跟鋼絲球似的萬夫長大牛,咬著牙哆嗦道:

  「確實牛啊,咱們這幫北方土生土長的糙漢子,都快扛不住了,他們還能站得那麼直。」

  「你瞅瞅人家這軍紀,咱鎮北軍要是有他們這意志力,早就把天下給打下來了。」

  大牛一聽這話不樂意了,白了他一眼:

  「寧老大,說生火的是你,誇別人的也是你。」

  「要不你叫那幫狗娘養的出來比劃比劃?咱都光著膀子站雪地里,看誰先硬挺過去?」

  「滾犢子。」寧遠瞪了他一眼,又把身子往火堆前湊了湊。

  下半夜,氣溫驟降,仿佛連空氣都凍成了冰碴子。

  那種冷,像是無數根細針順著衣縫往裡鑽,直扎骨頭。

  羽家軍那邊,原本筆直的隊伍開始變得歪歪扭扭,兵卒們凍得身體早就失去了知覺,不受控制地擠作一團。

  後方傳來牙齒打顫的聲音,咯咯咯的,在寂靜的雪夜裡此起彼伏,像是一陣一陣的冰浪,蓋過了風聲。

  此時,羽傲龍還在前頭故作堅挺,雙手藏在冰冷的戰袍里,拳頭緊握,卻發現手指頭早就凍僵了,根本使不上勁兒。

  他終於徹底泄了氣,扭頭對身邊的副將哆嗦著下令:

  「娘……娘的,老子挺不住了。他們生火,咱也生火!」

  「老子一把老骨頭了,可不想不明不白地交代在這兒!」

  的確,在這年頭,五十多歲已算高齡。

  更何況是常年在戰場上廝殺的老將,風餐露宿,身體裡早就攢下了不少毛病。

  一到冬天,風濕骨痛便要了半條命。

  很多老兵卒,沒死在敵人的刀下,卻往往在某一個極寒的冬夜,悄無聲息地凍僵在營帳里。

  羽傲龍麾下這幫老弟兄,不少人已經在風雪裡凍暈了兩三回,再這麼硬扛下去,不等天亮就真要出人命了。

  「寧老大,你看……」遠處一名斥候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跑了回來,指著羽家軍的方向。

  那原本漆黑一片的陣列後方,密密麻麻的火光在寒風中瘋狂搖曳。他們也開始紮營,顧不得什麼軍令了。

  寧遠咧嘴一笑,搓了搓凍僵的耳朵:「還真以為這幫人是鐵打的呢,原來也是血肉之軀,終究還是扛不住凍啊。」

  一旁,李紫芸抱胸起身,表情帶著幾分無語,嘴角微微抽搐:「寧王,我還真以為這兩軍對陣,嚴肅無比,如今看來,跟尋常人也並無兩樣。」

  「都是爹娘生的,血肉之軀,哪有真的不懼死亡、不怕挨餓受凍的?」餘光掃了一眼寧遠,「不過……寧王我看就並非凡人。」

  「怎麼說?」

  「尋常男人見了我,那腿就走不動道了。」

  「寧王見了我,卻連摸都不摸一下。」說著,李紫芸轉過身,抬起頭直視著寧遠。

  她那凍得通紅卻依舊纖細的玉指,輕輕勾住了寧遠冰冷、粗糙的手背。

  透過冰涼的肌膚,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眼前這個男人體內那股旺盛、炙熱的氣血。

  她微微踮腳,吐氣如蘭,在黑夜裡化作一縷白霧:

  「以前伺候李家那個站不起來的老東西,奴家生怕稍微用點力,他就碎了。」

  「若是寧王這般精壯、有勁兒的男人,反倒是奴家會擔心有些吃不消呢。」


  寧遠眉頭一跳,不動聲色地將手抽了出來,往後退了一步:「你……是在勾引我?」

  「那奴家勾引寧王,寧王敢碰奴家嗎?」

  「大敵當前,幹這事兒。這要是傳出去,我這北涼王的形象還要不要了?」寧遠轉身走回火堆旁,順手抓起一把干樹枝丟了進去。

  火星點點,從炙熱的篝火中升騰而起,飛向夜空,瞬間便被凜冽的寒風撕碎,消失不見。

  風雪更盛了,捲起的雪粒打在甲冑上,沙沙作響。

  雙方兵馬就這樣隔空對峙,誰也沒有邁出一步。

  只剩下緊繃的軍旗,在寒風中發出嗚嗚的哀鳴。

  偶爾,空曠的雪地上會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證明那冰天雪地里,還有活物。

  火把將積雪照得金燦燦的,光影在地上拉得極長。

  從黑夜到清晨,當第一縷慘澹的陽光吞噬掉最後一抹篝火,新的一天終於降臨了。

  「將軍,天亮了!」

  篝火熄滅,羽傲龍猛地睜開血絲密布的老眸。

  一身皮甲被融化的雪水浸得濕漉漉的,寒意直透骨髓。

  他豁然起身,望向遠方。

  鷹嘴崖上,鎮北軍的旗幟依然高高聳立,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無聲地告訴羽家軍,膽敢踏足,必付出血的代價。

  「不能繼續在這裡跟他們耗下去了。」羽傲龍抹了一把臉上的冰碴,沉聲道,「派人去看看,至少要弄清楚,他到底有多少兵馬,伏兵又藏在哪裡。」

  ……

  皇宮內。

  一封密信被送入了密探司,又從那裡,直接落到了羽培元的手中。

  屋內,羽培元看完了密信的內容,眉頭緊鎖。

  「消息可真?」

  「回宰相,按照目前閩州的戰況來分析,楊無敵必敗無疑。」

  「東瀛在海域對內陸城池進行炮火進攻,三軍聚集一處,楊無敵這個曾經的第一猛將,即便是三頭六臂,也絕無翻盤的可能。」

  密探司的魏公,一襲紫袍,垂首淡笑,「以小人之見,如今即便先皇跟東瀛聯手,將楊無敵趕出閩州,但這反倒是一次機會。」

  屋內燭光昏黃搖曳。羽培元動作緩慢,將雙腿從床上挪動了下來。床對面兩名年輕丫鬟迅速上前,跪地開始給他更衣。

  門外候著的丫鬟們陸陸續續走進來十幾位,開始有秩序地伺候著。

  等洗漱完畢,羽培元這才重新拿起那份密信,對著燭火看了許久,反問:「你覺得,機會在哪裡?」

  「如今鎮北軍在青陽一帶紮根,擺明是想打持久戰,本意並非主攻。」

  「而楊無敵戰敗即將出逃,老皇帝和東瀛皇室持續了數月的戰鬥,估計也是人困馬乏。」

  「此時,我羽家軍若是殺出幽州,抓住機會,未嘗沒有漁翁得利的可能。」

  「但東瀛人有黑火藥,有戰船大炮,我羽家軍引以為傲的重甲,在他們的炮火面前,起不到任何作用。」

  魏公淺笑,抬起眸子看了一眼羽培元:

  「宰相大人,閩州可不只有海,哪怕是只拿下閩北一帶,遠離炮彈覆蓋的範圍,至少,也能讓先皇在南方不好受。」

  「拉鋸戰尚可,但鎮北府呢?這豈不是讓寧遠那小子白撿了便宜?」

  「其實,敵人的敵人,未必就只能是敵人,有時候,也可以是朋友。」

  「你的意思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