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大肥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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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尋懸浮在虛空之中。

  身後,是那顆暗紅色的、承載著億萬生命與吶喊的星球。

  身前,是那頭背負星海、頭顱如黑洞般的巨獸。

  恐懼?

  有過。

  在那漫長到仿佛永恆的、獨自上升的過程中,

  恐懼曾如冰冷的觸手,無數次攀附上他的心臟。

  那是生命面對無法理解之強大時最本能的戰慄。

  可此刻,當他真正站在這巨影面前,真正與那吞噬光線的黑暗孔洞對視——

  恐懼,忽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如此清晰、如此熾烈、

  如此不可抑制的情緒,

  如同沉寂了億萬年的地心熔岩,終於衝破了地殼的封鎖。

  戰意。

  不是求生的掙扎。

  不是赴死的悲壯。

  是獵人終於等到了獵物時的——興奮。

  葉尋的雙眸深處,有星辰開始燃燒。

  ——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毫無徵兆地,在所有人的意識深處響起。

  那不是任何一種語言。

  沒有音節,沒有詞彙,沒有人類或澤羅族能夠辨識的語法結構。

  但每一個聽到的人——不,每一顆星球上、每一隻智慧生命,

  都在同一瞬間,完全理解了那聲音所要表達的含義。

  那聲音帶著一種慵懶的、仿佛剛剛睡醒的漫不經心,

  卻又蘊含著讓星際級生命靈魂凍結的、源自食物鏈最頂端的冷漠戲謔:

  「喲——」

  「居然還有一個星域級初期的生命體。」

  那對星海編織的巨翼,極其緩慢地、漫不經心地拂動了一下,

  在虛空中攪起一圈足以吞沒整座城市的空間漣漪。

  黑洞般的頭顱微微轉動,那道「視線」(如果那能稱為視線)輕飄飄地落在葉尋身上。

  「真想不到,這片貧瘠得連像樣星核都生不出來的破星域……」

  「還能養出這麼一隻肥羊。」

  ——

  肥羊。

  這個詞,如同一柄無形的、燒紅的鐵錐,

  同時刺入下方星球上每一個智慧生命的意識深處。

  觀測平台上,那震天的吶喊,出現了瞬間的、窒息的停頓。

  王戰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死死握著戰斧,指節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聲,

  喉嚨里壓抑著某種近乎野獸般的低吼。

  他想怒吼,

  想反駁,想衝上去——可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那個詞彙所承載的、輕描淡寫的蔑視,重到讓他連反駁的勇氣都幾乎被碾碎。

  山鷹的臉色慘白。

  他一直以來賴以生存的分析、計算、預判——在那一聲「肥羊」面前,

  如同孩童在沙地上堆砌的城堡,被巨浪輕易抹平。

  在那種存在的眼裡,他們奉若神明的大統領,只是……肥羊。

  岩剛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摳進岩石的縫隙,鮮血順著指縫滲出而不自知。

  他的身體在顫抖,不知是憤怒還是恐懼,或者兩者早已融為一體。

  噬魂蟻后的精神波動劇烈震盪,那是一種連它都未曾體驗過的、源自生命本能最底層的無力。

  雅霜女王站在原地,冰藍色的長髮在風中靜止。

  她沒有顫抖,沒有恐懼。

  她只是仰著頭,望著那道懸浮於巨影前的渺小身影,

  冰眸深處,某種從未清晰過、甚至從未被自己承認過的情緒,

  如同冰封了億萬年的深湖,在這一刻,終於徹底解凍。

  不是敬意。

  不是感恩。


  不是臣服。

  那是一種她以為早已在漫長歲月中死去的情感——或者說,

  她從未想過,自己會對任何生命產生這樣的情感。

  不是因為他強大到無可匹敵。

  不是因為他拯救了她的族群。

  甚至不是因為他此刻正獨自面對那頭足以吞噬星辰的巨獸。

  而是因為,在那巨獸輕描淡寫地稱他為「肥羊」時,他的背影,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

  雅霜輕輕抬起手,按在自己的胸口——那裡,

  一顆從未為任何人加速過的心跳,此刻正以從未有過的頻率,撞擊著她的掌心。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地球上,某個人類隨口說過的一句話。

  「看過雄鷹的人,不會再去喜歡一隻小雞了。」

  當時她不懂。

  此刻,她懂了。

  她見過雄鷹。

  從今往後,她的世界裡,再也不會有第二隻。

  ——

  然而,那道被巨獸稱為「肥羊」的身影,自始至終,都沒有回頭。

  他甚至沒有回應那句輕蔑的戲謔。

  葉尋只是靜靜地懸浮在那裡,注視著那對星海編織的巨翼,

  注視著那顆黑洞般的頭顱,注視著那張正在等待獵物驚恐、憤怒、或顫抖的、無形的巨口。

  然後,他抬起了右手。

  極其緩慢。

  極其平穩。

  仿佛那不是一次應戰,而是一場儀式的開端。

  ——

  就在他抬起右手的瞬間——

  整個比鄰星星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巨手,驟然攥緊!

  這不是葉尋「掌控」的星域。

  他初入星域級,根基不穩,更未吞噬星核,無法像在太陽系那樣調用星球之力。

  但,他是星域級。

  哪怕只是最弱、最稚嫩、最根基不穩的星域級——

  那也是星域級。

  這一境界的本質,從來不是「擁有」。

  是「調動」。

  是讓周圍這片星域中,那些億萬年流淌、循環、

  沉睡著的、無人問津的游離能量——

  聽從他的召喚。

  ——

  來了。

  首先動起來的,是那顆暗紅色的比鄰星。

  它並沒有移動,也沒有改變軌道。

  但它的表面,那永恆翻湧的、狂暴的等離子海洋,

  忽然在同一瞬間,齊齊朝向一個方向——朝向那道懸浮於虛空中、渺小如塵埃的身影。

  一道肉眼無法直視的、熾烈到極致的能量流,

  從比鄰星的表面剝離,如同一條甦醒的火焰巨龍,劃破虛空,直奔葉尋高舉的右手!

  然後,是宇宙中無處不在的、稀薄到幾乎不存在的星際介質。

  是遠處冰冷恆星的微弱輻射壓。

  是澤羅族地下基地那綿延數千年的地熱能量殘餘。

  是人類遠征軍所有戰艦、武器、護盾中尚未釋放的備用能源。

  甚至——

  是那顆星海之翼上,不經意間逸散的一縷極淡極淡的、屬於饕餮龍自身的能量餘暉。

  一切能被「調動」的能量,都在響應。

  它們從四面八方、從每一個肉眼可見或不可見的角落,

  如同億萬條溪流奔赴大海,朝著葉尋高舉的右手,瘋狂匯聚!

  沒有咒文。

  沒有蓄勢。

  沒有漫長的準備。

  那些能量——狂暴的、溫和的、熾熱的、冰冷的、

  屬於恆星、屬於虛空、屬於生命、甚至屬於敵人的——

  在他掌中,被強行捏合在一起。


  ——

  一柄刀,正在成形。

  起初只是一道光。

  然後是一道輪廓。

  然後是一道足以讓下方星球上所有生命,

  在這一瞬間忘記呼吸的、恢弘到近乎褻瀆神靈的——

  巨影。

  那柄刀沒有名字。

  葉尋沒有給它起名,也從未想過要給武器命名。

  在人類文明漫長而血腥的冷兵器史上,那些真正殺死過最多敵人的刀劍,往往只是被簡單地稱為「刀」或「劍」。

  武器從不因名字而鋒利。

  只因握持它的手。

  ——

  那柄戰刀,此刻就握在他手中。

  它的長度,足以將一座城市從中劈開。

  它的刀身,並非任何一種金屬或晶體,而是由這顆恆星、

  這片星域、這方宇宙空間中一切可以被「調用」的能量,極致壓縮、極致凝聚而成的——

  純粹的能量結晶。

  它不發光。

  或者說,它發出的光,被自己的密度吞噬了。

  那刀身呈現出一種難以描述的、介於「存在」與「虛無」之間的顏色——有時是恆星核心的熾白,

  有時是虛空背景的幽黑,更多的時候,是這兩種極端在永恆搏殺中產生的、令人目眩神迷的混沌紋路。

  刀鋒處,空間本身,正在無聲地、持續地崩裂、修復、再崩裂。

  僅僅是因為它「存在」在那裡。

  ——

  葉尋單手握持著這柄由一片星域能量凝成的巨刃,

  懸浮於比鄰星b與饕餮龍之間的虛空之中。

  他的身形依舊渺小。

  渺小到塵埃。

  渺小到質子。

  渺小到任何尺度對比在此刻都失去意義。

  可那柄比他龐大千萬倍的戰刀,那柄足以劈開山嶽、

  斬斷河流、在這顆星球地表留下永恆傷痕的能量結晶,

  此刻正被他——這顆塵埃——單手握持著。

  紋絲不動。

  如握一片羽毛。

  ——

  下方,那震天的吶喊,不知何時已然徹底沉寂。

  不是恐懼。

  不是絕望。

  是失語。

  億萬生命仰著頭,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們不是忘了吶喊。

  他們是忘了呼吸。

  王戰的戰斧早已從指間滑落,砸在岩石上,發出沉悶的鈍響。

  可他毫無知覺,只是仰著頭,瞳孔放大到極限,望著那道懸浮於巨獸前的、握刀的身影。

  那是他的老大。

  山鷹的戰術終端從指間滑落,屏幕砸出蛛網般的裂紋。他毫無知覺。

  那是他的統領。

  岩剛跪在地上,額頭觸地,整個人如同朝聖般匍匐。

  他的身體在劇烈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過於濃烈的、無法承載的敬畏。

  那是賜予他新生、點燃他星火、此刻正獨自面對巨獸的——神。

  雅霜女王的冰眸之中,倒映著那柄撕裂虛空的戰刀,倒映著那道握刀的渺小身影。

  她從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如同在為他計數。

  每一秒他還在那裡,就是她多活一秒的理由。

  ——

  天穹之上。

  饕餮龍那對星海編織的巨翼,停止了拂動。

  那吞噬光線的黑暗頭顱,第一次——自降臨以來第一次——微微向後縮了一寸。

  那戲謔的、慵懶的、仿佛在打量盤中餐的「視線」,

  在這一瞬,多了一絲極淡極淡的、連它自己都未必願意承認的——

  意外。

  而那握刀的塵埃,此刻緩緩將刀鋒指向那遮蔽天穹的巨影。

  他依舊沒有說一句話。

  但他的姿態,已經說出了他想說的一切:

  誰是獵人。

  誰是獵物。

  還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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