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吳童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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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雲廣場。

  風凝固了,連環繞廣場的量子光柱都仿佛黯淡了幾分。

  葉尋站在舷梯前,懷中那套浸透暗紅血漬的作戰服像是有千鈞重。

  他身後的戰士們——那些還能行走的戰士們——捧著、抱著、

  那裡面,是他們兄弟隊友的一部分。

  有些容器很小,小到一隻手就能托住。

  廣場四周,負責維持秩序的士兵站得筆直如鋼釘,可若是走近看,能看到他們咬緊的牙關在微微顫抖,能看到他們通紅眼眶裡強忍的液體。

  全球數十億人通過光幕注視著這片死寂的廣場。

  然後,人群邊緣起了騷動。

  「讓開!讓開——!」

  聲音嘶啞,帶著某種瀕臨破碎的尖利。

  一對看起來五十餘歲的夫妻,正用力推開試圖阻攔的年輕士兵。

  女人頭髮凌亂,眼睛腫得像核桃,男人攙扶著她,自己的嘴唇卻已經咬出了血。

  「葉統領——!葉統領——!」

  女人掙脫了丈夫的手,踉蹌著沖向那道穿著統帥制服、卻仿佛隨時會倒下的身影。

  她的鞋子掉了一隻,光著的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毫無知覺。

  兩名士兵迅速上前架住她。

  「阿姨,請退後,儀式期間……」

  「我家小吳呢?!」

  女人根本聽不見士兵的話,她的眼睛死死盯著葉尋,又猛地轉向葉尋身後那些覆蓋著旗幟的容器,聲音撕裂了廣場的死寂,

  「葉統領!

  我們家吳童達呢?!

  他是地球號的護航員!

  他是不是……是不是還有任務?

  水星那邊是不是還要人留守?

  他是不是沒跟艦隊一起回來?

  您告訴我——您告訴我啊——!」

  她說到最後,聲音已經變成了哀嚎般的哭腔,眼淚洶湧而出,可那雙眼睛卻還死死盯著葉尋,裡面燒著最後一點絕望的希望火苗。

  葉尋的身體,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他懷裡的作戰服,似乎又沉了一分。

  他沒有回答。那雙金色的眼眸深處,有什麼東西徹底碎了。

  女人的丈夫——那個頭髮花白、脊背微駝的中年男人——此時也走了過來。

  他沒有看葉尋,而是緩緩地、一個一個地,看過那些覆蓋著旗幟的容器。

  他的目光在每個容器上停留,嘴唇無聲地翕動著,仿佛在辨認,又仿佛在祈禱。

  然後,他的目光定格在隊列中後方,一個年輕士兵捧著的那個托盤上。

  那托盤不大,上面蓋著的旗幟有一角滑落了,露出下面——

  暗紅色的血漬,幾塊勉強能辨認出材質的作戰服碎片,以及……一些用特殊薄膜封存的、無法辨認原貌的組織。

  捧著托盤的士兵很年輕,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稚氣。他死死低著頭,肩膀在劇烈顫抖,眼淚大顆大顆砸在托盤邊緣,濺起細微的、無聲的水花。

  中年男人的腳步,停住了。

  他看了看那個托盤,又緩緩轉頭,看向自己妻子那雙還在燃燒著最後希望的眼睛。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只有眼淚,渾濁的眼淚,順著他深刻如溝壑的皺紋,毫無徵兆地滾落。

  他知道了。

  從看到那個托盤的瞬間,他就知道了。

  女人也順著丈夫的目光看了過去。

  時間,在那一刻被無限拉長。

  廣場上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光幕的特寫鏡頭,定格在那對夫妻、那個捧著托盤的年輕士兵、以及他們之間那短短几米的距離上。

  女人臉上的哀求、希望、瘋狂,一點一點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白的茫然。

  她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那個托盤,再看了看遠處沉默如雕塑的葉尋。


  然後,她輕輕推開了攙扶她的士兵。

  她的動作很輕,很穩。

  她一步一步,走向那個捧著托盤的年輕士兵。

  她的光腳踩在地面上,沒有聲音。

  年輕士兵抬起淚流滿面的臉,看著走來的女人。

  他的嘴唇在抖,捧著托盤的手抖得更厲害。

  女人在托盤前站定。

  她低下頭,看著旗幟下露出的那些碎片。她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塊染血的布料,掃過那些被封存的、殘缺的組織。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托盤角落。

  那裡,有一塊深色的金屬牌。

  牌子上有磨損,有焦痕,但上面的字跡,依舊清晰可辨:

  【地球號·護航編隊】

  【姓名:吳童達】

  【編號:E-7719】

  【血型:O】

  【所屬:第三護航中隊】

  女人的身體,晃了晃。

  她沒有尖叫,沒有痛哭。

  她只是伸出手,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的手指,輕輕、輕輕地,碰了碰那塊冰冷的金屬牌。

  指尖觸到牌面的瞬間,她的眼睛睜得極大,瞳孔卻驟然收縮,仿佛所有的光、所有的聲音、所有的世界,都在那一刻從那雙眼睛裡被抽離了。

  她張著嘴,像是要呼吸,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然後,她的眼睛一閉,身體軟軟地、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素芬——!」中年男人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吼叫,撲過去抱住妻子癱軟的身體。

  而那個年輕士兵,再也撐不住了。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托盤卻仍被他死死抱在懷裡,沒有讓絲毫顛簸驚擾到上面的遺物。

  他仰起滿是淚水的臉,看著昏死過去的女人,看著抱著妻子嚎哭的男人,終於崩潰出聲:

  「阿姨——!

  叔叔——!

  小吳……小吳他在這裡……他……他回來了……他回家了……!」

  他哭得像個孩子,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卻還死死抱著那個托盤,仿佛那是他必須用生命守護的最後使命。

  中年男人抱著昏迷的妻子,跪坐在地上。

  他抬起頭,看向年輕士兵懷裡那個托盤,看向托盤上那塊寫著兒子名字的軍牌。

  他的目光,從軍牌,緩緩移到葉尋身上。

  葉尋依舊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可中年男人看到了——看到了葉尋那雙金色眼眸里,翻湧著的、足以淹沒星辰的痛楚與愧疚。

  四目相對的瞬間。

  中年男人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他張開嘴,似乎想說什麼,想質問,想嘶吼。

  可最終,所有的話語,都化為了一聲從靈魂最深處榨出來的、破碎到不成調的嚎啕。

  他抱著昏迷的妻子,面對著托盤中兒子殘缺的遺骸,跪在冰冷的地上,放聲大哭。

  那哭聲蒼老、嘶啞、絕望,像一頭失去幼崽的野獸,在空曠的廣場上迴蕩,撞進每一個人的耳膜,撞碎每一顆強忍的心臟。

  葉大山和李秀蘭所在,李秀蘭已經哭暈在丈夫懷裡。

  葉大山死死盯著光幕中那對悲痛欲絕的夫妻,再看向自己兒子那仿佛被釘在恥辱柱上的背影,老淚縱橫。

  「造孽啊……造孽啊……」

  他反覆念叨著,卻不知道這罪孽,究竟該歸於誰。

  廣場上,更多的士兵低下了頭,肩膀聳動。

  全球的光幕前,億萬人捂住了嘴,淚水決堤。

  星海的征服,文明的遠征。

  此刻,具象成了一個父親跪地痛哭的背影,一塊染血的軍牌,和一個年輕士兵崩潰的「他回家了」。

  而葉尋,依舊站在那裡。

  抱著那套染血的作戰服。

  站在所有犧牲與所有痛苦的正中央。

  沉默地,承受著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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