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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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架運-20在萬米高空以巡航速度向東飛行。

  機艙內,引擎的轟鳴聲被厚重的隔音層過濾成低沉的背景音。機艙兩側的長條座椅上,士兵們或坐或靠,大多數人都閉著眼睛——不是在睡覺,是在強迫自己休息,保存體力。但緊繃的嘴角和微微顫抖的眼皮出賣了他們。

  山鷹坐在葉尋對面的摺疊座椅上,透過舷窗向下望。

  雲海在機翼下鋪展開來,像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色平原。偶爾雲層裂開縫隙,能看到下方的大地:先是熟悉的華北平原,農田像棋盤般規整,河流像銀色的絲帶。然後地形開始變化,山脈起伏,城市像散落的積木。

  「過了蒙古了。」山鷹低聲說。

  葉尋點頭,目光也投向窗外。

  五級強化後的視力能穿透雲層,看到更多細節:他看到一條公路上有長長的車隊在移動,像螞蟻遷徙——可能是撤離的難民。他看到某個小城鎮上空有黑煙升起,但不確定是火災還是戰鬥。他還看到更遠處,地平線盡頭,天空的顏色開始變得渾濁……

  那是灰霧的前兆。

  「還要飛多久?」王戰從後面走過來,在葉尋旁邊的空位坐下。他的臉上那道新疤痕在機艙燈光下泛著暗紅。

  「四小時十七分鐘。」葉尋看了眼戰術終端,「準時的話,我們會在錨點完成前兩小時抵達阿爾卑斯北麓的臨時機場。」

  「兩小時……」王戰咀嚼著這個數字,「夠嗎?」

  「不知道。」葉尋很坦誠,「我們對錨點內部結構一無所知,只知道它在山脈深處,周圍至少有三層灰霧屏障。藥劑需要投放到位,還要留出作用時間。兩小時……很緊。」

  機艙里沉默下來。

  只有引擎的嗡鳴,和通風系統低沉的嘶嘶聲。

  過了一會,山鷹突然開口,聲音很輕:「葉顧問,西郊那次……你最後那一下,是什麼感覺?」

  葉尋轉頭看他。

  山鷹的眼睛很亮,像在問一個純粹的技術問題。

  「什麼感覺?」葉尋想了想,「像……把靈魂抽出來,擰成一根針,然後刺出去。」

  「疼嗎?」

  「不疼。但抽空的感覺比疼更難受。你會覺得整個人被掏空了,連思考的力氣都沒有。」

  山鷹點點頭,沒再問。

  但王戰接話了:「我聽醫療組說,你昏迷了八天,腦活動降到正常人的12%。如果……如果再來一次,你會死嗎?」

  這個問題很直接。

  葉尋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現在變強了一些,一天最多五次。。超過五次,就會精神崩潰,變成植物人,或者……更糟。」

  「那你還要去?」王戰盯著他,「你已經幹掉了一個王德發,救了一個國家。這次完全可以讓別人去,你在後方指揮。」

  葉尋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雲海。

  「因為如果我不去,」他緩緩說,「可能要多死很多人。而我現在……死不起。」

  他轉頭看向王戰:「我的命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太多人看著我,太多人把希望壓在我身上。我得活著,至少……活到把月球背面那些東西徹底解決的那一天。」

  山鷹和王戰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他們都懂。

  葉尋現在是旗幟,是圖騰,是十幾億人心理防線的支柱。他不能倒,至少不能現在倒。

  機艙後部傳來細微的響動。

  葉尋望過去。

  是一個年輕士兵——看起來最多二十歲,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他從貼身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用袖子仔細擦了擦,然後盯著看了很久。

  照片上是三個人:年輕的士兵穿著新兵訓練營的制服,笑得很燦爛;旁邊是一對中年夫妻,應該是父母,父親的手搭在兒子肩上,母親眼裡有淚光,但笑容很幸福。

  士兵看了足足一分鐘,然後把照片小心地放回口袋,拿出一個小筆記本,開始寫字。

  遺書。

  葉尋的目光掃過整個機艙。

  不止那個年輕士兵。

  很多人在做同樣的事:有人從懷裡掏出全家福,有人拿出手機看最後一眼——雖然飛機上沒信號,但相冊里的照片還能看。有人在筆記本上奮筆疾書,有人只是對著錄音筆低聲說話。


  有個中士從脖子上解下一根鏈子,鏈墜是個小相框,裡面是個嬰兒的照片。他用大拇指輕輕摩挲著相框玻璃,嘴唇無聲地動著,像在跟孩子說話。

  還有個上尉,拿出一個繡著鴛鴦的紅色荷包——顯然是愛人送的。他聞了聞荷包的味道,然後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五百個人。

  五百個故事。

  五百個可能再也回不去的家。

  葉尋深吸一口氣,打開了全機隊的通訊頻道。

  「所有人,聽我說。」

  他的聲音通過加密線路,傳到了四架飛機上,五百個人的耳機里。

  機艙里所有動作都停下了。士兵們抬起頭,看向各自機艙前方的揚聲器——雖然看不到葉尋,但能聽到他的聲音。

  「我是葉尋。」

  簡單的開場,但每個人都豎起了耳朵。

  「我們現在在去歐洲的路上。四小時後,我們會降落,然後進入阿爾卑斯山脈,去摧毀那個錨點。」

  「出發前,王上將說了,死亡率50%以上。但實際情況……可能更高。因為我們不了解那裡的地形,不了解那個錨點的防禦,甚至不了解藥劑在那種環境下的效果。」

  他停頓,讓這句話的重量沉下去。

  「所以,很可能,我們中很多人,這次去了,就回不來了。」

  機艙里安靜得可怕。

  連呼吸聲都輕了。

  「你們不要怪我。」葉尋的聲音有些發澀,「如果可以選擇,我不想帶你們去。但必須有人去——因為如果我們不去,那個錨點完成,月球生物降臨,到時候就算有星骸寂滅液,也可能打不過了。」

  「王德發,你們在西郊見過的那個怪物,在它們的同類里,只是……弱的。」

  「更強的還在後面。」

  「所以,這一仗,必須打。必須贏。」

  通訊頻道里只有電流的嘶嘶聲。

  葉尋以為會聽到抱怨,聽到恐懼,聽到質疑。

  但他錯了。

  第一個回應來自山鷹——不是通過私人頻道,是公開的:

  「葉顧問,你說這些幹啥?」山鷹的聲音帶著笑,「我們又不是第一天當兵。」

  然後是一個陌生的年輕聲音,帶著南方口音:

  「就是!來都來了!再說了,西郊那趟我都活下來了,說明我命硬!」

  又一個聲音,沉穩些:

  「我老婆說了,這次回去就給我生二胎。我可不能食言。」

  笑聲開始出現。

  低低的,壓抑的,但確實是笑聲。

  接著更多聲音加入:

  「我爹說了,當兵吃糧,保家衛國。家保完了,該衛國了。」 「歐洲妹子好看不?要是能活著回來,我得去瞅瞅。」 「瞅啥瞅,你都有對象了!」 「看看不行啊?」 「葉顧問你別有壓力,咱們這些人,早寫好遺書了。」 「對!遺書都交了!現在就是去幹活的!」 「幹完活回家吃飯!」

  聲音七嘴八舌,像菜市場。

  完全不像一支要去執行自殺式任務的特種部隊。

  倒像是一群年輕人,相約去野營,在路上興奮地閒聊。

  葉尋聽著,鼻子突然有點酸。

  五級強化能控制身體的大部分反應,但控制不了這種從心底湧上來的情緒。

  他想起自己二十出頭的時候,還在為直播沒人看發愁,為下個月房租焦慮。而這些同齡人,已經在生死線上走了好幾趟,現在還能笑得出來。

  「兄弟們……」葉尋開口,但喉嚨被堵住了。

  「葉顧問!」一個特別響亮的聲音插進來,是王戰,「煽情的話留著慶功宴上說!現在,我提議——」

  他頓了頓,然後吼道:

  「唱個歌!有沒有人!」

  「有!」

  「唱啥?」 「《強軍戰歌》!」 「太土了!換一個!」 「《當那一天來臨》!」 「這個行!」

  然後,不知道誰起了個頭:


  「這是一個晴朗的早晨——」

  聲音一開始只有幾個,稀稀拉拉。

  但很快,更多的人加入:

  「鴿哨聲伴著起床號音——」

  聲音變大了。

  「但是這世界並不安寧——」

  四架飛機,五百個聲音,開始匯聚:

  「和平年代也有激盪的風雲——」

  「準備好了嗎——」 「士兵兄弟們——」 「當那一天真的來臨——」

  歌聲透過機艙,透過厚厚的艙壁,在萬米高空的雲層之上迴蕩。

  不太整齊,有些跑調,有些破音。

  但每一個字,都像砸在鋼鐵上的釘子。

  葉尋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耳機里,五百個人在唱歌。

  舷窗外,雲海在翻滾。

  下方的大地,在晨光中緩緩甦醒。

  而前方,阿爾卑斯山脈的輪廓,已經隱約出現在地平線上。

  倒計時:四小時零九分。

  歌聲還在繼續。

  像告別。

  也像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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