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我輩分大我就要讓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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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孫無垢正坐在廊下,聞言只是笑著擺擺手,語氣輕鬆得很:「無妨,孩子間的打鬧,正常,男孩子嘛,磕磕碰碰的,長大了才知道分寸。」

  李昭陽一急,幾步衝上前,一把拉住李淵的衣擺,仰著漲得通紅的小臉:「阿耶你莫要聽嫂嫂說的無妨,元霸把稚奴腦袋都揍出血了!血都流出來了,可嚇人了!」

  說著還急得直跺腳,下一刻李淵若是不動身,她自己就要哭出來了。

  李婉月在旁邊也跟著連連點頭,一雙眼睛裡滿是後怕,小手還比劃著名:」真的流血了,紅紅的一大片,比阿婉手指劃破了流的血還多。」

  這話一出,滿院子都是一靜,長孫無垢臉上的笑意也僵了一下,猛地站起身,手裡的針線活都顧不上收,快步就往校場那頭走去。

  ……

  李淵沉著臉趕到校場,見李治額角果然破了個小口子,血珠混著淚水糊了半張臉,正扁著嘴要哭不哭,看著倒是可憐巴巴的。

  李元霸站在一旁,攥著拳頭,臉上還帶著未消的怒氣,胸口一起一伏,一副還沒解氣的模樣,周圍一群老嬤嬤,誰也不敢去拉兩人,一個是當今皇子,一個是名義上的皇叔。

  李昭陽婉月怯生生跟在後頭,一言不發,大氣都不敢出,兩個小丫頭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出了幾分後怕,方才那陣仗,實在是嚇人,心裡也在犯嘀咕,不知道這回阿耶會怎麼罰人。

  「怎麼回事?」李淵沉聲問,目光在幾個孩子臉上掃了一圈,一個個都問了過去,不放過任何一處細節,語氣雖沉,卻也不帶著盛怒,只是想把這事的來龍去脈弄個明白。

  打聽了一圈來龍去脈,緣由查得明白:一個是嘴饞,撿了旁人的東西不問自取,隨手就往嘴裡塞。

  一個是下手沒輕沒重,為了一包糖,把一歲大的孩子打出了血,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鬧到這個地步,倒也是誰都沒想到的。

  「兩個都有錯。」李淵板著臉,一錘定音,目光掃過兩個孩子。

  「稚奴,見東西不能亂吃,往後記住了,那是別人辛辛苦苦得來的東西,不是你的,就不能亂碰,這道理,現在記不住,往後也得記住。」

  「元霸,糖沒了是不假,可你這般下手,也太狠了些,你是當叔叔的,得讓著稚奴,不能仗著自己力氣大就欺負人,這次朕先記下,下不為例。」

  「為什麼我要讓著他?」李元霸抬著頭看著李淵:「阿耶,裴相公和蕭嬸娘都教我不問自取便是偷,我揍小偷還揍錯了?」

  李淵一噎,只聽李元霸看了一眼躲在李淵身後的李昭陽,繼續道:「阿耶,我跟稚奴雖說是叔侄,我跟他一般大,就憑我輩分大,我就要挨欺負?」

  「稚奴他爹,我二哥說的,咱自家人,不能受了欺負。」

  長孫無垢看著這小小的人,說話已經調理清晰,再看稚奴,只會抱著腦袋哭鬧,臉上又是糖漬又是鼻涕的,說話還說不明白,眉頭一瞬皺了起來。

  「元霸,嫂嫂跟你認錯,稚奴是嫂嫂這沒看管好。」

  李元霸抬頭看了一眼長孫無垢,小大人一般的聳了聳肩,朝著校場一旁的小石頭指了指:「二嫂,我跟你說,我留手了,換做旁人,我用石頭砸了。」

  長孫無垢有些好笑,抬手拍了拍李元霸身上的灰:「那嫂嫂謝謝你留手了。」

  「不必謝。」李元霸揮了揮手:「嫂嫂下次來,給我帶點桂花糕來就行。」

  李淵輕咳了一聲:「兩個都有錯,稚奴錯在不問自取,元霸錯在自己東西都保管不好,兩人都要罰。」

  叔侄倆誰也不服誰,梗著脖子誰都不肯先認錯,李治雖聽不太懂,卻也感覺到氣氛不對,抽抽噎噎地小聲哭起來,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小手還去揉那道破皮的傷口,越揉越疼,哭得更凶了,李元霸站在一旁,雖然不吭聲,一雙眼睛卻紅紅的,倔強地咬著嘴唇,一副打死也不認錯的模樣,胸口一起一伏,顯然還沒順過那口氣。

  最後各自被罰站在廊下,頭頂各頂了一隻盛滿水的小水盆,誰晃悠灑了水,便得加罰半個時辰。

  一旁的宮女奶娘看得直捂嘴,又不敢笑出聲,生怕觸了太上皇的霉頭,只能悄悄退到一邊,偷偷覷著這兩個繃著小臉、頂盆罰站的孩子,模樣說不出的滑稽。

  一個梗著脖子一臉倔強,一個抽抽噎噎強忍著不敢哭出聲,倒是一幅難得的畫面。

  進了屋,長孫無垢先是朝著李淵道歉:「父皇,是妾身的錯,這段時間,對稚奴疏於管教,如今元霸說的沒錯,不問自取便是偷,日後定當好好教育稚奴。」


  「元霸下手狠了點。」李淵朝著一旁的張寶林笑了笑:「一會去孫老道那要一支老山參,給稚奴補補,腦袋都被打破了。」

  廊下兩個頂著水盆的孩子,聽著屋裡傳來的話,誰也不理誰,氣氛僵得很,只有廊下的風吹過,帶著幾分初夏的涼意,檐角的風鈴偶爾叮噹響一聲,襯得這份沉默愈發漫長。

  李元霸梗著脖子,斜眼瞪著旁邊的李治,頭頂的水盆晃了晃,他趕緊穩住身形,屏住呼吸片刻,才壓低了聲音,惡狠狠地撂下一句狠話,語氣里滿是不服氣。

  「以後你要是再偷我糖,見你一次揍你一次!」

  「我阿耶罰我,你阿耶也不會護著你。」

  李治縮了縮脖子,不敢再亂動,生怕頭頂那盆水灑出來,小嘴一扁,眼淚汪汪地望著這個兇巴巴的叔叔,滿臉都是委屈和懼怕,鼻尖上還沾著一點沒擦乾淨的糖漬,看著愈發可憐。

  李元霸哼了一聲,正要轉過頭去繼續生悶氣,目光卻不經意間透過窗戶,落在了書房裡那把還在輕輕晃悠的搖椅上,那扇窗剛好開了一條縫,能看清裡頭的光景,風一吹,帘子晃了晃,露出更完整的一角。

  小兕子正躺在裡頭,被風一吹,晃得睡意朦朧,小手小腳都蜷縮著,睫毛一顫一顫的,安靜又乖巧。

  臉頰被風吹得微微泛紅,一副毫無防備的憨態,粉嫩嫩的小臉蛋在夕陽里泛著光,偶爾無意識地咂了咂嘴,像是在夢裡吃著什麼美味。

  李元霸臉上那股子兇巴巴的狠勁,瞬間散了個乾淨,眼神一下子軟了下來,滿臉都是藏不住的慈愛,頭頂的水盆都顧不上晃悠了,就那麼呆呆地望著那把搖椅,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方才那副要吃人的兇相,此刻蕩然無存,倒像是換了一個人,嘴角還不自覺地微微上揚,透著一股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方才那場鬧劇,此刻竟像是跟他全然無關似的。

  一旁的李治偷眼瞧見這變化,也是一愣,小腦袋歪了歪,似是想不明白,方才還凶神惡煞的叔叔,怎麼一轉眼就換了副模樣,忍不住又多看了兩眼。

  眼淚都忘了繼續掉,一副呆萌的模樣,倒把滿心的委屈都沖淡了幾分,學著李元霸的樣子,也踮起腳尖往窗戶里瞧,想看看那把搖椅里到底有什麼好東西,值得小叔叔露出這般表情。

  山西道,一片黑灰色的礦場裡,尉遲寶琳光著膀子,渾身煤灰,正指揮著一隊礦工往外運煤,喊聲在山谷間迴蕩。

  「慢點慢點,這一筐裝太滿了,路上顛簸容易撒!」他嗓門洪亮,一嗓子吼過去,比他爹尉遲恭也不差什麼,臉上卻帶著幾分憨厚的笑,跟人打著招呼,渾身的煤灰也不當回事。

  隨手抹了把汗,臉上更黑了幾分,惹得旁邊幾個礦工都笑了起來,紛紛應了一聲知道了,腳步卻沒停,各自忙著手頭的活計,這礦場裡雖是苦活,氣氛倒還算融洽。

  自打當年被李淵一番忽悠,從大安宮大唐軍院第一批學生里被點了名,派到山西組織挖煤,尉遲寶琳這一待,就是好幾年。

  起初還滿心委屈,覺得這是發配邊疆,夜裡躲在被窩裡罵過不知多少回,想著自己好歹也是尉遲府上的公子,怎麼就被打發到這黃土漫天的窮鄉僻壤挖煤去了。

  寫了不知多少封信回家訴苦,都被他爹一句好好干,太上皇的安排錯不了給堵了回去。

  如今再看,倒是看出了些門道,蜂窩煤的窯口一個接一個立起來,山西道的煤礦越挖越順手,他這張臉,也從白淨書生模樣,曬成了如今這副黑里透紅的壯實漢子模樣,走出去都沒幾個人認得出他原先是勛貴子弟。

  礦場不遠處,另立著一處作坊,煙囪終日冒著黑煙,那是公輸木的地界,老遠就能聞見一股鐵腥味混著炭火氣。

  兩處一個挖煤一個煉鐵,倒也算是相輔相成,誰也離不開誰,煤礦供著爐火,爐火又反過來幫襯著煤礦改良些器具。

  李恪這一路北上,是奉了李淵的口諭,說是讓他來這山西道,向公輸木討教討教鑄造的門道,順帶看看這一年多沒見的尉遲寶琳過得怎麼樣。

  這兩處地方相隔不遠,一趟差事,倒能了兩樁心愿。

  作坊里,爐火燒得正旺,映得滿屋子人臉上都是一片橘紅,熱浪撲面,站得近了都覺得臉頰發燙,牆角還堆著幾摞打好的鐵器,樣式各異,有農具,也有些叫不上名堂的稀奇物件。

  屋子中央還擺著一張長案,案上散落著不少畫滿圖樣的皮紙。

  公輸木蹲在一口大鐵鍋似的容器前,盯著裡頭翻滾的鐵水,眼睛都不眨一下,鬍子上沾了不少菸灰也渾然不覺。


  「公輸先生,您說這鐵水凝了之後,真能打成船板?」李恪站在一旁,也是滿臉興致,手裡還拿著一捲圖紙,邊角都被他摩挲得起了毛邊。

  「船板不船板的,老夫說不準,可這浮力的道理,太上皇跟老夫說了,老夫這幾日琢磨著,倒也不是全然沒門。」公輸木頭也不抬,一雙眼睛死死盯著爐里的鐵水。

  手裡的鐵鉗時不時探進去攪動一下,火星子隨著攪動濺出來幾點,落在他手背上也渾然不覺,「鐵疙瘩沉是沉,可要是打薄了、打空了,中間留出空當,跟個葫蘆瓢似的,那就不一定沉。」

  「葫蘆瓢的道理,我懂。」李恪蹲下身,也湊近了看,熱浪烤得他額頭滲出細汗,衣領都被汗水浸濕了一圈。

  「可這鐵水澆鑄成薄板,會不會一受力就裂?江上風浪大,可不比池塘水面,我在江南這幾年,見過不少木船經不住大浪,散了架的。」

  公輸木聞言,手上的動作也停了停,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殿下說得在理,這鐵疙瘩看著結實,其實脆得很,一受力容易崩裂,不像木料還有幾分韌勁,這個確實得仔細琢磨琢磨。」

  「興許得摻點別的料進去,中和中和這股子脆勁,老夫這些年也攢了幾個偏方,回頭翻出來試試。」

  「殿下要是不急著走,明日老夫便架一爐,澆一塊薄板出來,讓您瞧瞧成色,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便知。」

  「那是自然,公輸先生說要試,我陪著。」李恪一口應下,眼裡滿是期待,那模樣,像是已經看見了那艘鐵船乘風破浪。

  兩人越說越是投機,公輸木索性把手裡的活計放下,從架子上翻出一沓畫滿線條的皮紙,攤開在案上,跟李恪你一言我一語地比划起來,渾然忘了時辰。

  一個說船底該如何加固,一個說船舷該留多厚,爭得臉紅脖子粗,卻又都是一副樂在其中的模樣,時不時還要找塊炭條,在皮紙邊角上現畫幾筆草圖,畫完了又互相指點著改上幾處,那專注勁兒,倒像是回到了年輕時候。

  正說得熱鬧,作坊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名太監打扮的人翻身下馬,臉上還帶著一絲疲憊,手裡捧著一卷明黃的詔書,一路小跑進來,腳步都帶著幾分踉蹌,靴子上還沾著不少泥點。

  「公輸木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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