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滿月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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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何物?」李世民也來了興致,湊近細瞧,眼裡帶著幾分好奇,圍著那搖籃轉了一圈,越看越是稀奇有趣。

  「兒臣管它叫自搖搖籃。」李泰得意洋洋,伸手轉動曲柄,那搖籃竟真的自己晃悠起來。

  「往後皇爺爺不必守著搖了,轉上幾圈曲柄,能搖上小半個時辰,也算是兒臣一片孝心,兒臣琢磨這機括,可是費了不少心思,畫了七八版圖紙才定下來,光是這曲柄的力道,都試了不知多少回。」

  宇文昭儀在旁邊看得也是嘖嘖稱奇:「青雀這份巧思,倒是難得,尋常人哪裡想得到用機括來搖孩子,這心思巧得很。」

  眾人紛紛湊近了看,正誇讚著,那搖籃忽然咯吱咯吱響了起來,機括轉動的聲響一聲接一聲,越搖越響,跟拉磨似的,尖銳刺耳,驚得搖籃里若是當真放了孩子,怕是沒被搖睡著,先被吵醒了。

  滿殿的人都愣了一下,隨即哄堂大笑。

  「這……這聲響是不是大了點?」李淵走了過來,拍了拍這搖椅,一臉嫌棄。

  李泰的臉騰地紅了,手忙腳亂地去按那曲柄,那機括卻跟成心作對似的,越按響得越歡,惹得笑聲更響了,連殿外候著的宮女太監都探頭張望,想看看這熱鬧,紛紛交頭接耳。

  「二弟這份孝心,是想把妹妹搖醒了,好陪她說話?」李承乾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一手扶著桌案,另一隻手指著那搖籃,話都說不利索了,眼淚都笑出來了。

  「我,我回去改良改良……」李泰訕訕地把搖籃往後拖了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耳根子都紅透了,方才那份得意,此刻蕩然無存,腳步都透著幾分踉蹌。

  李淵也被這陣仗逗得哈哈大笑,順手從長孫無垢懷裡接過小兕子,擺擺手道:「行了行了,這份心意收下了,搖籃先擱一邊,回頭你自個兒琢磨去,什麼時候不響了,什麼時候再抱來,別真把孩子搖出毛病來,小心你母后找你算帳。」

  「孫兒遵命。」李泰如蒙大赦,趕緊讓人把搖籃搬了下去,腳步都透著幾分狼狽,走出兩步還能聽見身後傳來的竊笑聲,脖子一縮,走得更快了。

  輪到李恪,他沒有錦盒,也沒有稀奇玩意兒,只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打開來,裡頭是十幾枚打磨得光滑溫潤的貝殼,形態各異,顏色也深淺不一。

  有的泛著珍珠般的光澤,有的帶著淡淡的粉色紋路,在陽光底下泛著淡淡的光澤,擺在錦盒堆里,顯得格外樸素,甚至有幾分寒酸。

  「這是……貝殼?」長孫無垢有些意外,伸手拿起一枚,對著光細看,那貝殼邊緣打磨得極為光滑,顯然是下過一番工夫的,指尖摩挲上去,觸感溫潤,倒像是把玩已久的玉器。

  「母后勿怪,兒臣這些年常駐江南,手頭沒什麼值錢的稀罕物件。」李恪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聲音低了幾分,眼神也有些躲閃。

  「這些貝殼,是兒臣這些年在海邊一枚一枚撿的,每一枚都是兒臣親手挑的,都說討海邊的彩頭,圖個吉利。」

  「兒臣這昨日才得知消息,來不及準備什麼了,只能用這些東西磨上一磨,兒臣就想著,能拿這些貝殼當玩意兒擺弄擺弄,也算沾了兒臣這些時日在海邊討生活的一點福氣。」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枚最大的,是兒臣去年在錢塘江口撿的,費了老大功夫才尋著這般完整的一枚,妹妹往後若是喜歡海,兒臣改日再給她多尋些回來。」

  「等她大些,兒臣還想帶她去看看真正的大海是什麼模樣,那浪一層一層打過來,比這殿裡的絲竹聲還好聽。」

  殿內一時靜了靜,方才的哄鬧聲也漸漸歇了下去,連宇文昭儀懷裡的元嘉都安靜了下來,殿內一時安靜得能聽見燭火跳動的輕響。

  長孫無垢捧著那包貝殼,指尖撫過那些光滑的紋理,眼圈微微泛紅,聲音也軟了幾分。

  「三郎,這份心意,比什麼金玉都金貴。」她輕聲道,抬手替李恪理了理衣領,動作很自然,眼神里滿是真切的動容。

  楊妃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這一幕,眼裡也蓄了淚光,卻笑著沒說話,只是悄悄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想起自己這個兒子這些年在外頭吃的苦,心裡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李淵在一旁看著,也是一陣感慨,伸手拍了拍李恪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什麼都沒說。

  「皇爺爺。」李恪低聲喚了一句,眼眶也有些發熱,到底沒再多說什麼,只是笑了笑。

  那一聲稱呼里,藏著許多話,卻一句也沒說出口,只有他們二人才明白這份沒說出口的分量,這些年在外漂泊的委屈與思念,都壓在這一聲稱呼裡頭了。


  ……

  消息不知怎的,一日之間傳遍了長安城的大街小巷。

  原本只是家宴的規模,到了下午,竟漸漸變了模樣,宮門外陸續有車馬停下,長安城裡有頭有臉的人家,得了消息,都備著厚禮趕來道賀。

  說是聽聞太上皇最疼的這位小公主辦滿月,哪家不來意思意思,往後見了面都不好說話,一時間車水馬龍,熱鬧得堪比過年,連宮門口值守的侍衛都忙著核對腰牌,忙得滿頭是汗,喊人的、卸禮的、通傳的,亂中有序。

  禮單堆得越來越高,金玉錦緞、古玩字畫,甚至還有人送來了西域進貢的香料,一箱一箱地往庫房裡搬。

  管事的太監忙得腳不沾地,登記造冊的筆都寫禿了好幾支,庫房的門幾乎沒合上過,進進出出的腳步聲一整日都沒停歇。

  連庫房外頭都堆了不少還沒來得及搬進去的箱籠。

  裴寂、蕭瑀、王珪幾個在一旁幫著核對禮單,看得直咋舌。

  「這陣仗,比之前幾位皇子公主滿月都要大上幾分。」蕭瑀捋著鬍子感慨,翻看著手裡厚厚一疊禮單,「光是這上頭記的,就快趕上一年的份例了,也不知道戶部知不知道這個數,回頭怕是有人要為這個上摺子進諫。」

  「戶部的事,跟咱們有什麼相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裴寂擺擺手,壓低了聲音,一臉瞭然,湊近了兩人小聲道。

  「滿長安誰不知道,這位小公主是太上皇跟前的心頭肉,往日多少人惦記著討太上皇和二爺的歡心卻找不著門路,如今這不是現成的機會送上門來了,誰不趁著這個當口露露臉。」

  「說得也是。」王珪點點頭,又補了一句,「不過話說回來,這孩子倒是當得起這份寵愛,瞧瞧長得多招人疼,誰見了不喜歡,比宮裡養的那些名貴花草還招人稀罕。」

  「老王你這話說得,倒像是你自己沒孫子似的。」裴寂笑他。

  「我那孫子皮得很,哪像這小丫頭這般招人稀罕。」王珪沒好氣地回了一句,惹得三人都笑了起來。

  「行了行了,都別貧嘴了,趕緊把這些禮單登記清楚,回頭咱大安宮也得收拾一份帶回去。」張寶林過來催促了一句,三人這才收了笑,重新低頭忙活起來。

  嘴上卻還是閒不住,一邊登記一邊小聲議論著這家送的是什麼、那家送的又是什麼,倒也樂在其中。

  楊妃一進殿便被這滿室的喜慶氣氛感染,笑著上前見禮。

  「這滿月宴辦得可真熱鬧,倒叫本宮想起恪兒滿月那會兒了。」楊妃笑著打趣,目光在李恪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帶著幾分不舍,明日他就要啟程回江南,這一別,又不知何時才能再見。

  「母妃說笑了,生孩兒那會,大唐剛定下不久,孩兒也沒資格享受啊。」李恪在一旁接話,語氣里也帶著幾分感慨:「若是孩兒這些年才生出來,想必皇爺爺也會為了孩兒這麼辦一場。」

  「過去的事,提它做什麼。」李世民擺擺手,轉而看向李淵懷裡的小兕子,臉上堆滿了笑意,眼中滿是慈愛,「這孩子,倒是長得越發討喜了,父皇,孩兒抱一抱?」

  這孩子當初落地時候的境況,滿朝文武多少都聽過些風聲,說是這孩子承了母體寒氣,怕是養不長久,如今能長到這般模樣,還得了這樣的盛寵,倒是意外之喜,倒叫不少人暗自唏噓,直道是吉人自有天相,老天爺到底還是開了眼。

  「你個逆子那雙手就不是抱孩子的手,再給抱壞了。」李淵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

  李世民看著李淵的手,縮了縮脖子,父皇這雙手,一巴掌能把頡利半張臉打塌了,如今還說自己的手不是抱孩子的手,又不敢說,又不敢搶孩子……

  長孫無忌備了厚禮親自到場,寒暄幾句。

  「恭喜陛下,恭喜太上皇。」長孫無忌上前見禮:「小公主這般康健,實乃大唐之福。」

  這話說得真心實意,想起自己兒子長孫沖定親那陣子的兵荒馬亂,再看眼前這一片喜慶,心裡也是感慨萬千。

  人這一輩子,誰又能算得准前頭等著的是福是禍,倒不如像眼前這般,且把眼下的喜事過好。

  正說著,殿外又通傳了一聲,尉遲恭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抬著箱子的親兵,箱子裡裝的是幾副小巧玲瓏的兒童鎧甲,用料紮實,樣式卻縮得極小,甲片打磨得鋥亮,閃著寒光,逗得滿殿都笑出聲來。

  「陛下,末將來遲了,這份禮可是末將親自去軍器監盯著打的,一點不敢馬虎,量了三回尺寸才敢定下來,生怕做大做小了不合適。」尉遲恭抱拳行禮,聲如洪鐘,震得殿內嗡嗡作響,說話間還比劃了一下那鎧甲的尺寸,一臉的鄭重其事。


  「你這是把公主當成小將軍養了?」裴寂打趣道,湊近了細看那副小鎧甲,做工竟真的一絲不苟,跟正經的將士鎧甲一般無二,只是尺寸小了數倍,甲葉片片分明,一點不含糊。

  「裴大人莫要說笑,這箱子裡可不僅僅有小公主的,幾個皇子皇孫的都有,俺雖然這腦子不好使,這禮數可沒差了。」尉遲恭梗著脖子,一臉認真,惹得眾人又是一陣鬨笑。

  「就你話多。」李世民也被逗笑了,擺手讓人收下,「行了,都是心意,收下便是,往後仔細給孩子當玩物,別真讓她穿去校場。」

  「承你吉言。」李淵笑呵呵地應著,懷裡抱著小兕子,臉上帶著藏不住的得意,逢人便要顯擺一句:「瞧瞧,朕這孫女,喜慶不喜慶……」

  那份驕傲,誰看了都要會心一笑。

  這孩子當初落地時候的光景,他比誰都清楚,那時候滿心都是擔憂,如今能看到她這般被眾人簇擁著、疼愛著,那份慶幸,是旁人無論如何都體會不到的。

  小兕子許是被這滿殿的熱鬧感染了,一點都不認生,被李淵舉得高高的,咯咯笑個不停,小手還揮舞著,像是也要湊這份熱鬧,口水也跟著甩了出來,惹得旁邊伺候的宮女趕緊拿帕子來接,殿內的氣氛,一時熱鬧得像是過年,絲竹聲、笑鬧聲混作一片。

  李世民站在一旁,看著父親懷裡那個笑得開懷的小女兒,又看了看滿殿的賓客,心裡也是一片熨帖,這些日子懸著的心,此刻才算真正落了地。

  長孫無垢坐在一旁,懷裡不知怎麼,抱上了元嘉,看著這一幕,眼裡也滿是笑意,偶爾與宇文昭儀低聲說笑兩句,兩人這些日子處得倒是越來越像一家人,倒叫人看不出往日那點因著子嗣而生出的微妙隔閡。

  ……

  酒過三巡,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文書打扮的官員匆匆而入,臉色發白,額頭上還帶著一路疾行的汗水,在殿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快步上前,附在李世民耳邊低語了幾句。

  李世民臉上的笑意,漸漸凝住了,握著酒杯的手也頓住了。

  「念。」

  那官員展開手裡的軍報,聲音發顫,雙手都在微微顫抖:「西線戰報,公主所部十五日之內,連破十一城,斬首逾五千,俘獲部眾三萬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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