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問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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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安宮的清晨,是被麻將牌的嘩啦聲吵醒的。

  天不亮,裴寂已經踩著露水到了三層小樓,手裡還提著個食盒,一進院子就扯著嗓子喊。

  「陛下!起了沒有!」

  小扣子見怪不怪,只是拱手行了個禮,也不阻攔,靠在門邊打了個哈欠:「裴公爺起這麼早?」

  還沒等裴寂回話,李淵披著外袍從樓里出來,沒好氣地瞪他,睡眼惺忪的模樣還沒完全清醒,

  「起了起了,吵什麼吵,非得跑朕這兒來喊。」

  「老臣在院子裡喊,怕陛下聽不到,這麻將桌,擺在陛下這兒最舒坦。」裴寂嬉皮笑臉地把食盒往門邊石桌上一放。

  掀開一看,是幾籠還冒著熱氣的包子,香味瞬間飄滿了院子,「今兒蕭瑀非說他那手風順,非要再戰三圈,老臣不來會會他,這口氣咽不下去。」

  蕭瑀和王珪也前後腳到了,王珪順手抓起一個包子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打麻將打麻將,太子殿下那弘文館老夫說不去了,這一天天的不打麻將沒事幹。」

  「服了,天天輸還天天玩。」李淵沒好氣道,一腳踹開石凳坐下,順手抓起桌上的包子咬了一口。

  四人剛落座,麻將還沒擺好,裴寂就先咋呼起來。

  「昨兒那把,本該是老臣胡的,讓蕭瑀那老小子截胡截了去,今兒說什麼也得討回來。」

  「截胡怎麼了,牌桌上憑本事,怨不得旁人。」蕭瑀扯了扯小扣子鋪著的桌布:「老裴,你那牌風,十把有九把先詐唬後現原形,騙不了我。」

  「你才現原形!」裴寂梗著脖子反駁,臉漲得通紅,「陛下你評評理,昨兒他那把牌,明明該是我先胡的,硬生生被他截了去,這算不算不厚道?」

  「評個屁,一會讓你仨去校場上跟朕打一架,誰贏了誰有理。」李淵擺擺手,抓起骰子就要開局,「你們仨天天為這點輸贏吵,也不嫌煩。」

  「陛下這話說的,輸贏事小,面子事大。」王珪捋著袖子,一臉躍躍欲試,「陛下這手氣,也該輪到衰一衰了,小心今日栽在老臣手裡,到時候可別耍賴不認帳。」

  「就憑你?」李淵嗤笑一聲,骰盅一擲,嘩啦作響,牌局正式開場。

  院門外便傳來一陣孩子的哭鬧聲,混著一個年輕男人手忙腳亂的哄勸。

  「哎哎哎,別哭別哭,皇兄這就帶你去找皇爺爺……哎呦,你這小子勁兒倒是不小,還揪上皇兄頭髮了,快鬆手,疼死我了。」

  李淵幾人循聲望去,就見李恪抱著一個襁褓,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院子,懷裡的嬰孩正扯著嗓子哭,小手還死死揪著他一縷頭髮不放。

  一邊齜牙咧嘴地哄,一邊哼著不成調的曲子,臉上寫滿了狼狽,頭髮也被扯得歪到一邊,身上的衣袍也被小傢伙蹬得皺皺巴巴,活像是剛打了一場硬仗。

  裴寂回頭瞥了一眼,摸牌的手都停了,打趣道:「怎麼,禁足禁出經驗了,還帶著弟弟到處串門啊?」

  「裴先生說笑了。」李恪苦笑一聲,好不容易把李愔的小手從頭髮上掰開,把孩子往上顛了顛,理了理被扯亂的衣襟。

  「父皇只說禁足皇城,沒說具體禁在哪兒,我總不能真把自己關屋裡悶著吧。」

  「再說了,母妃那邊剛出月子,這小傢伙鬧騰,照看不過來,我就帶出來透透氣,也算陪著弟弟了,一舉兩得。」

  「這話說的,倒是鑽了空子。」蕭瑀笑道,搖頭感慨,「虧你想得出來,也不怕二爺知道了說你耍滑頭。」

  「學生這是深明大義,寓罰於孝。」李恪一本正經地胡謅,把在場的人都逗笑了。

  「說得好像多大委屈似的,你這腦子倒是活絡得很。」李淵一手摸牌,一手招手讓他過來,「把孩子給朕瞧瞧。」

  李愔許是認得這個總愛把他架在膝頭的皇爺爺,一到李淵懷裡,哭聲漸漸止住了,小手還去扯李淵的鬍子,扯得起勁,李淵也不惱,任由他扯,臉上笑出一堆褶子來。

  「這小子,認人。」李淵笑罵一聲,抱著孩子在懷裡顛了顛,李愔咯咯笑出聲來,一點沒有方才哭鬧的模樣,惹得王珪也跟著感慨了一句,忍不住搖頭失笑。

  「陛下這一手哄孩子的本事,倒是越來越熟練了。」蕭瑀在旁邊看得直樂,手裡的牌都忘了摸。

  「就當初您抱著元嬰的時候,還手忙腳亂的,如今倒成了行家,這幾個孩子,一個個都被您哄得服服帖帖。」


  「熟能生巧,二萬。」李淵得意地哼了一聲,又低頭逗了逗懷裡的孩子:「這孩子比元嬰可乖多了,元嬰一哭起來,能把半個大安宮吵翻天。」

  「陛下這話,可別讓那孩子聽見,那孩子剛學會說話,咿咿呀呀的又得鬧騰半天。」王珪笑道,說得眾人又是一陣鬨笑。

  李恪鬆了口氣,找了個石凳坐下,從懷裡摸出幾張紙,小心翼翼地鋪在石桌一角,避開麻將牌的地方,攤開繼續畫,動作裡帶著幾分護著寶貝似的仔細。

  剛鋪開沒一會兒,李愔就從李淵懷裡掙扎著要下來,李淵正摸牌呢,一時沒抱穩,驚出一身冷汗,好在李恪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滑下來的孩子。

  「這小子,皮實得很。」李恪笑罵一聲,把孩子重新抱穩,惹得眾人一陣鬨笑。

  身後的奶娘也是又驚又愧,臉都白了,連聲告罪,手忙腳亂地想要重新接過孩子。

  「無妨無妨,孩子皮實是好事。」李淵擺擺手,不甚在意,反倒饒有興致地逗弄起懷裡的孩子來,粗糙的手指輕輕點了點李愔的小臉蛋,惹得孩子又是一陣咯咯笑。

  「二條,你這又是什麼?」王珪轉過頭瞥了一眼李恪放在一旁的紙,見那紙上密密麻麻畫著些線條,看不太懂,又湊近了些,「這是……房子的圖樣?」

  「不是房子,是船。」李恪頭也不抬,手裡的筆尖不停,「父皇罰大哥抄貞觀律,我這幾日一早去東宮抄半個時辰,剩下的功夫就畫這個,兩不耽誤。」

  「船的圖樣,你倒是畫得仔細,五筒。」裴寂嘖嘖稱奇,「這一道一道的線,都是什麼意思?」

  「這是船艙分隔,這是龍骨走向。」李恪耐心解釋了兩句,手指點著圖紙上的線條,見裴寂聽得雲裡霧裡,也不再多說。

  「裴先生若是感興趣,改日學生細細講給您聽,這裡頭的門道,三言兩語說不清楚。」

  「碰,一萬。」蕭瑀嘖嘖兩聲,「抄律法都能抄出空當來畫圖,你這心倒是夠大的,也不怕你大哥抄不完,到時候拿你出氣。」

  「大哥不是那樣的人。」李恪只是笑笑,沒多解釋,筆尖在紙上細細描摹著船艙的隔斷,神情專注。

  三個老頭見他不肯細說,也不再追問,轉頭繼續摸牌,牌局很快又熱鬧起來。

  間或有人逗一逗李淵懷裡的李愔,逗得那孩子咯咯直笑,口水流了李淵一手,也沒人嫌棄,倒是裴寂被自己摸的一張爛牌氣得直拍桌子,惹得眾人一陣鬨笑。

  「哈哈,自摸三筒!」王珪猛地一拍桌子,得意地把牌攤開,「胡了,老裴,這把你可賴不掉,願賭服輸,快把錢袋子交出來。」

  裴寂湊近了數了數牌,臉色頓時垮了下來:「這……這運氣也太邪門了。」

  「願賭服輸。」蕭瑀在旁邊看得直樂,順手記了一筆帳,「老裴,你這月的月錢,怕是要搭進去大半了。」

  裴寂哭喪著臉,掏錢袋的手都在抖,惹得眾人又是一陣笑,連一旁的李愔都跟著咯咯笑出聲來。

  「都小點聲,小兕子還在樓上睡覺呢,那小祖宗吵起來,誰都哄不好。」李淵輕咳一聲,指了指樓上,院子裡瞬間壓了不少聲音。

  正打得熱鬧,蕭美娘拄著拐杖也溜達過來看熱鬧,一看這陣仗,忍不住搖頭笑道:「一大早的,就沒個正經的。」

  「蕭老夫人也來一圈?」裴寂招呼道,「正好替某換換手氣?」

  「我可不摻和你們這個,老身沒錢。」蕭美娘擺擺手,逕自尋了個陰涼地方坐下,慢悠悠地搖著蒲扇,目光落在李恪那堆圖紙上,「這是又畫什麼呢?」

  「畫著玩的,祖母早啊。」李恪笑著搪塞過去,手底下的筆卻沒停。

  正說著,長孫沖陪著武順路過院門口,兩人有說有笑,見院裡這般熱鬧,也停下腳步張望了一眼。

  蕭美娘也沒深究,轉頭看向奶娘懷裡的李愔,臉上的神色柔和了幾分,感慨道:「這才多大點的功夫,孩子們一個個都長這麼大了,日子過得可真快。」

  「可不是嘛。」李淵哈哈一笑,「想當年麗質來大安宮上學的時候才多大點啊,如今都能帶兵打仗了,這一晃眼的功夫,日子過得可真是快,快得讓人措手不及。」

  「淵郎這一說,倒真讓人生出幾分感慨。」蕭美娘拄著拐杖,望著院子裡這一派熱鬧景象,眼神悠遠了幾分,「這大安宮,也是越來越熱鬧了,想當年老身剛來的那段時間,冷冷清清的……」


  ……

  日頭爬到半空的時候,麻將局散了。裴寂輸了個精光,梗著脖子說下回一定翻本,被蕭瑀和王珪笑話著送出了院門,三人的笑罵聲一路遠去,漸漸消失在迴廊盡頭。

  李淵抖了抖胳膊,活動了一下筋骨,轉頭見李恪還伏在石桌上畫圖,畫得入神,連日頭曬到臉上都沒察覺,忍不住湊過去看了一眼。

  「你這圖,畫得倒是像模像樣。」

  「孫兒跟著江南的老船匠學了些日子,勉強能看。」李恪見他感興趣,眼睛一亮,趕緊把圖紙往他跟前推了推,眼裡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期待。

  「那老船匠在江南幹了一輩子,什麼樣的船沒見過,孫兒跟著他,也算學了些真本事。皇爺爺,兒臣正好有一事想請教。」

  「說。」李淵也來了興致,搬了個凳子坐到他對面,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那些圖紙,「這些個彎彎繞繞的線,倒是比朝堂上那些奏摺還難懂。」

  「皇爺爺別笑話孫兒了,這都是船匠們的門道,看慣了就懂了。」李恪笑道,把圖紙擺正,指尖撫過紙面上的線條,眼神專注了幾分。

  「孫兒想著,往後要是有機會造一艘頂好的海船,不圖別的,就圖坐著舒坦、經得住風浪。」

  「若是皇爺爺坐這麼一艘船,皇爺爺覺得,船上該添些什麼才稱心?」

  李淵聞言,來了幾分興致,也不推辭,煞有介事地琢磨起來,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著。

  「船艙底下得鋪厚實的褥子,顛簸的時候腰才受得住,朕這把年紀,經不起硬邦邦地顛。」

  「再一個,船上得有個灶,能現煮現吃,別整那些冷饅頭乾糧,人老了,胃口經不起將就,涼的東西吃多了鬧肚子。」

  李恪一邊聽,一邊不動聲色地在圖紙角落記下來,筆尖飛快,生怕漏了一個字。

  「還有。」李淵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越說越順溜,「艙里得備個暖爐,江面上風大,夜裡涼,朕這把老骨頭,最怕受寒,年輕那會兒在軍中落下的老毛病,一到陰雨天就犯。」

  「對了,床鋪得靠里,別對著窗口,省得半夜風灌進來,吹得人骨頭疼。」

  「皇爺爺考慮得周全。」李恪笑著應和,手底下記得飛快,圖紙邊角已經密密麻麻寫了一整排,字跡雖小卻工整,一條一條列得清清楚楚,生怕日後忘了哪一樣。

  「再者。」李淵越說越來勁,站起身比劃著名,「甲板上得留出一塊平坦地方,支張桌子,擺幾把凳子,風好的時候,曬著太陽,能打兩圈麻將,那才叫愜意,總不能出個海,連這點樂子都沒了。」

  李恪的筆頓了頓,憋著笑記下這一條,肩膀微微抖了抖。

  「笑什麼笑。」李淵瞪他一眼,「朕這是正經需求,你別當耳旁風。」

  「孫兒不敢,孫兒記著呢。」李恪憋著笑應道,趕緊又添了一筆。

  「船舷得裝結實的欄杆,朕這把老骨頭,經不起晃悠,欄杆矮了不成,得齊胸高,扶著才踏實。」李淵說得興起,走到旁邊一處矮牆邊比劃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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