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囉里吧嗦的
在街上，往前走，路過城東那條街，長孫沖鬼使神差的繞了一下，從那條街邊經過。
杜府那條街，很安靜，年節的燈籠紙屑，落了一地，沒人掃，積雪上，壓著那些碎屑，白的，紅的，混在一起。
杜府的門，關著，門縫裡，沒有漏出什麼聲音。
長孫沖在街口，停了一下，往裡看了看，沒走進去，轉身，往別處去了。
正月初二，東市，胡餅攤子。
這家攤子開在東市的角落裡，攤主是個絡腮鬍子的中年人，一臉風塵，說話帶著濃重的西域口音。
餅烤得又厚又圓，表皮撒了芝麻，往中間掰開，熱氣冒出來，胡椒的香氣，一下子散開來。
武珝接過那個餅，咬了一口，眼睛瞪大了，「辣，但是好吃！」
武順接過自己那個，掰開，裡頭還夾了一點羊肉碎，碎末子嵌在餅里，帶著孜然的味道。
咬了一口，嚼了嚼，點了點頭，「還不錯。」
「還不錯。」長孫沖重複了一下這三個字，「武姑娘這評價，算是很高的了。」
「就是還不錯。」武順說，「這餅，胡椒放得有點多，不是所有人都喜歡這個味道，但做工是用了心的，那個羊肉的火候，火大了一點，再小一些，會更香。」
長孫沖聽著，把自己手裡那個餅，也咬了一口，細細嚼了一陣，果然感覺到羊肉那一點點的老。
「武姑娘懂得多。」
「開鋪子的，食材的事，多少知道一些。」武順擺了擺手：「硬木和軟木，能分得出來，羊肉和豬肉，也能分得出來。」
這話說得，帶著點她自己沒察覺到的驕傲，長孫沖聽了，忍不住笑了一下，轉開了臉。
武珝已經把第一個餅吃完了，正在張望，看要不要再來一個，武順看見，說，一個夠了，別多吃。
武珝說才一個，武順說吃多了油膩，武珝說我不膩，武順說我膩了，武珝，被這句話，頂得一時沒詞兒，扭頭去張望別的攤子了。
長孫沖坐在旁邊，看著這姐妹倆，有一陣，忘了吃手裡那個餅。
初二這天，大安宮的院子裡，有孩子在玩，蕭美娘帶著幾個年紀小的，在廊下，教他們摺紙，折出來的，歪歪扭扭的。
蕭美娘說不對，重新來，孩子們嗷嗷叫著，不肯重來，她也不強迫，由著他們拿著那個歪的，在院子裡跑。
李淵站在樓上，往下望了一眼，小扣子在旁邊，問要不要下去坐坐，李淵說，不用，就這麼看著。
大安宮今年的年節，比往年，安靜了一些，少餓了一群人，熱鬧少了大半。
往年這時候，李世民總要帶些東西回來，一群孩子再跟著，鬧哄哄的。
如今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少了一群太極宮的孩子，那些熱鬧是好的，只是總覺著差了那麼一口氣。
孫思邈這兩日，出去的次數多了，宮裡溜達一圈，宮外還有兩家要去轉，每次去，回來都不多說什麼，只是把自己那隻藥箱，放到屋角，坐下來，喝一盞茶，一個人，坐著。
李淵見他回來了，走過去在旁邊坐下來：「外面怎麼樣了？」
孫思邈喝了口茶，搖了搖頭：「撐著呢，程家夫人也快不行了，杜大人撐得久，當初貧道說他只能撐半年，如今大半年過去了，就吊著那口氣。」
李淵嘆了口氣：「他這把骨頭，硬的很，就看能不能再咬牙撐一年了。」
「難，如今已經油枯燈竭了。」孫思邈說完，舉杯喝完了那盞茶，站起來，把藥箱重新背上：「太上皇，老道先去給宇文娘娘診個脈，一會還得去太極宮那邊轉一圈，那邊還有倆活祖宗呢。」
「去吧，有勞。」李淵揮了揮手。
正月初三，大安宮，三層小樓。
蕭美娘一身素淨的衣裳，坐在李淵對面，手裡捧著茶盞，沒喝，只是轉著，轉了好一陣，才開口。
「淵郎，老身想出城一趟。」
「去哪兒。」李淵愣了一息。
「靈泉寺，城外二十里。」蕭美娘的聲音，比平日低了些，「老身想去添一炷香。」
說到這，停了一瞬，才繼續道：「那座寺里，老身托人設了個牌位，是給他的……」
「楊廣……畢竟夫妻一場……」
屋裡，靜了一下。
李淵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
「不大好聽，可不犯忌。」
「這世上，活人欠死人的債多了去了，你欠的這筆，是個人情債，不是國法債，朕管不著，也不想管。」
「多帶幾個人跟著，雪天路滑。」
蕭美娘怔怔地看著他，那雙眼裡，有些意外，眼眶慢慢地紅了。
「淵郎……」
「你個老太太別這麼看著朕，你要是個貌美如花的小姑娘，朕還受用點。」李淵不耐煩的擺了擺手。
「早去早回，朕讓劉大勺燉了一鍋大鵝，還備了荷花酥，晚了讓那些孩子給你搶完了。」
蕭美娘起身，行了一禮，到了門口，又停住，回頭。
「淵郎，老身在大安宮，是真的快活。」
「江都那年的事，老身一輩子，忘不掉，可也……不想再回去了。」
「囉里吧嗦的，再墨嘰就別去了。」李淵沒抬頭，看著窗外瘋跑的李元霸，抬手摸了摸在沙發上亂爬的李元嬰。
蕭美娘出了門，廊下，雪還沒化盡，腳印，一深一淺，往宮門那邊去了。
靈泉寺在城外，山門破舊，香客稀少，知客僧認得蕭美娘，引著她往後院那處偏殿去，一句多餘的話，也沒問。
偏殿裡，一尊小小的牌位，供桌上積了些灰，牌位上，只刻著一個字，廣，沒有姓，沒有諡號，沒有年月。
蕭美娘揮退宮人，自己走到供桌前，取出那捲紙錢，點了火，蹲下來，一張一張地，往火盆里送。
紙錢燒起來，橘紅的光，映在她臉上。
這光，讓她想起另一夜，另一間屋子，也是這樣的橘紅色，在門縫裡，一線一線地，漏出來。
江都最後一夜，外頭亂成一片，那間小屋的門，被人撞開，隨後，安靜了。
杜府那條街，很安靜，年節的燈籠紙屑，落了一地，沒人掃，積雪上，壓著那些碎屑，白的，紅的，混在一起。
杜府的門，關著，門縫裡，沒有漏出什麼聲音。
長孫沖在街口，停了一下，往裡看了看，沒走進去，轉身，往別處去了。
正月初二，東市，胡餅攤子。
這家攤子開在東市的角落裡，攤主是個絡腮鬍子的中年人，一臉風塵，說話帶著濃重的西域口音。
餅烤得又厚又圓，表皮撒了芝麻，往中間掰開，熱氣冒出來，胡椒的香氣，一下子散開來。
武珝接過那個餅，咬了一口，眼睛瞪大了，「辣，但是好吃！」
武順接過自己那個，掰開，裡頭還夾了一點羊肉碎，碎末子嵌在餅里，帶著孜然的味道。
咬了一口，嚼了嚼，點了點頭，「還不錯。」
「還不錯。」長孫沖重複了一下這三個字，「武姑娘這評價，算是很高的了。」
「就是還不錯。」武順說，「這餅，胡椒放得有點多，不是所有人都喜歡這個味道，但做工是用了心的，那個羊肉的火候，火大了一點，再小一些，會更香。」
長孫沖聽著，把自己手裡那個餅，也咬了一口，細細嚼了一陣，果然感覺到羊肉那一點點的老。
「武姑娘懂得多。」
「開鋪子的，食材的事，多少知道一些。」武順擺了擺手：「硬木和軟木，能分得出來，羊肉和豬肉，也能分得出來。」
這話說得，帶著點她自己沒察覺到的驕傲，長孫沖聽了，忍不住笑了一下，轉開了臉。
武珝已經把第一個餅吃完了，正在張望，看要不要再來一個，武順看見，說，一個夠了，別多吃。
武珝說才一個，武順說吃多了油膩，武珝說我不膩，武順說我膩了，武珝，被這句話，頂得一時沒詞兒，扭頭去張望別的攤子了。
長孫沖坐在旁邊，看著這姐妹倆，有一陣，忘了吃手裡那個餅。
初二這天，大安宮的院子裡，有孩子在玩，蕭美娘帶著幾個年紀小的，在廊下，教他們摺紙，折出來的，歪歪扭扭的。
蕭美娘說不對，重新來，孩子們嗷嗷叫著，不肯重來，她也不強迫，由著他們拿著那個歪的，在院子裡跑。
李淵站在樓上，往下望了一眼，小扣子在旁邊，問要不要下去坐坐，李淵說，不用，就這麼看著。
大安宮今年的年節，比往年，安靜了一些，少餓了一群人，熱鬧少了大半。
往年這時候，李世民總要帶些東西回來，一群孩子再跟著，鬧哄哄的。
如今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少了一群太極宮的孩子，那些熱鬧是好的，只是總覺著差了那麼一口氣。
孫思邈這兩日，出去的次數多了，宮裡溜達一圈，宮外還有兩家要去轉，每次去，回來都不多說什麼，只是把自己那隻藥箱，放到屋角，坐下來，喝一盞茶，一個人，坐著。
李淵見他回來了，走過去在旁邊坐下來：「外面怎麼樣了？」
孫思邈喝了口茶，搖了搖頭：「撐著呢，程家夫人也快不行了，杜大人撐得久，當初貧道說他只能撐半年，如今大半年過去了，就吊著那口氣。」
李淵嘆了口氣：「他這把骨頭，硬的很，就看能不能再咬牙撐一年了。」
「難，如今已經油枯燈竭了。」孫思邈說完，舉杯喝完了那盞茶，站起來，把藥箱重新背上：「太上皇，老道先去給宇文娘娘診個脈，一會還得去太極宮那邊轉一圈，那邊還有倆活祖宗呢。」
「去吧，有勞。」李淵揮了揮手。
正月初三，大安宮，三層小樓。
蕭美娘一身素淨的衣裳，坐在李淵對面，手裡捧著茶盞，沒喝，只是轉著，轉了好一陣，才開口。
「淵郎，老身想出城一趟。」
「去哪兒。」李淵愣了一息。
「靈泉寺，城外二十里。」蕭美娘的聲音，比平日低了些，「老身想去添一炷香。」
說到這，停了一瞬，才繼續道：「那座寺里，老身托人設了個牌位，是給他的……」
「楊廣……畢竟夫妻一場……」
屋裡，靜了一下。
李淵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
「不大好聽，可不犯忌。」
「這世上，活人欠死人的債多了去了，你欠的這筆，是個人情債，不是國法債，朕管不著，也不想管。」
「多帶幾個人跟著，雪天路滑。」
蕭美娘怔怔地看著他，那雙眼裡，有些意外，眼眶慢慢地紅了。
「淵郎……」
「你個老太太別這麼看著朕，你要是個貌美如花的小姑娘，朕還受用點。」李淵不耐煩的擺了擺手。
「早去早回，朕讓劉大勺燉了一鍋大鵝，還備了荷花酥，晚了讓那些孩子給你搶完了。」
蕭美娘起身，行了一禮，到了門口，又停住，回頭。
「淵郎，老身在大安宮，是真的快活。」
「江都那年的事，老身一輩子，忘不掉，可也……不想再回去了。」
「囉里吧嗦的，再墨嘰就別去了。」李淵沒抬頭，看著窗外瘋跑的李元霸，抬手摸了摸在沙發上亂爬的李元嬰。
蕭美娘出了門，廊下，雪還沒化盡，腳印，一深一淺，往宮門那邊去了。
靈泉寺在城外，山門破舊，香客稀少，知客僧認得蕭美娘，引著她往後院那處偏殿去，一句多餘的話，也沒問。
偏殿裡，一尊小小的牌位，供桌上積了些灰，牌位上，只刻著一個字，廣，沒有姓，沒有諡號，沒有年月。
蕭美娘揮退宮人，自己走到供桌前，取出那捲紙錢，點了火，蹲下來，一張一張地，往火盆里送。
紙錢燒起來，橘紅的光，映在她臉上。
這光，讓她想起另一夜，另一間屋子，也是這樣的橘紅色，在門縫裡，一線一線地，漏出來。
江都最後一夜，外頭亂成一片，那間小屋的門，被人撞開，隨後，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