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身子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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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水在帖子上洇開,把長久買賣那幾個字泡得發脹。

  長孫沖盯著那一攤水,沒去擦。

  「長孫公子,這是……身子不適?」

  武順停在堂中,沒往前來,身後那道帘子還在晃。

  她手裡牽著的那個小丫頭,從她身側探出半個腦袋,盯著長孫沖看了兩眼,忽然咦了一聲。

  「是你,你怎麼來我家了?」武珝抽回手,跑了出來,對著長孫沖伸出手:「今兒個買糖了嗎?」

  「來的急了點,忘了,一會帶你出去買?」長孫沖穩著心神,伸手揉了揉武珝的腦袋。

  「珝兒,不得無禮。」武順輕咳了一聲,走到面前,朝著長孫沖又行了一禮:「公子見諒,家妹年歲還小,不懂事。」

  「瘦猴。」武珝又補了一句,轉頭去拽武順的袖子,「阿姊,就是他,昨兒盡打聽你,我說他居心不良。」

  武順低頭看了武珝一眼,再抬眼看長孫沖,那一眼裡,沒了方才的客氣。

  長孫沖把袖子裡的手攥了攥,站起身,拱手。

  「是長孫沖莽撞了。」他聲音已經穩下來,穩得跟沒事人一樣,「昨日在弘文館外見令妹機靈,多問了兩句,叫小娘子誤會,是我的不是。」

  說完,低頭去看那攤茶水。

  「這帖子也污了。改日我重備一份,再來叩門。」

  武順沒接他的話,回身吩咐那老夥計:「老周,換盞茶來,再拿塊干布,把桌子揩了。」

  老夥計應聲去了。

  武珝卻不依不饒,繞過桌子,往長孫沖跟前湊了兩步,仰著臉。

  「你昨兒說送我鞋,鞋呢?」

  長孫沖從隨身的包袱里取出一隻木匣,擱在桌上,往她那邊推。

  「說過送你,便送你。」

  武珝去開那匣子,裡頭一雙新鞋,紅絨面,繡了只歪脖子的小虎。

  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抿住了,把匣子往回一推。

  「不要。」武珝學著她阿姊的腔調,把下巴一抬,「無功不受祿。」

  長孫沖愣住。

  武順這才開口,聲音淡淡的:「公子的好意,心領了。」

  長孫沖看看那雙退回來的鞋,又看看這一大一小兩張臉。一個學著一個的腔,一個比一個硬氣。

  這一屋子人,竟沒一個肯白受他半點東西的。

  武順站在那兒,把這樁事在心裡掂了掂。

  一個剛從西域回來的國公府長子,昨日在館外截著她妹妹問東問西,今日又揣著鞋、遞著帖子尋上門。這裡頭透著古怪。

  可帖子上寫的是正經買賣,武家這兩年的買賣都在草原,若是西域開了一條線,也不錯,誰家會嫌棄自己的錢多呢?

  「老周,」她到底開了口,「把帳上西域那幾頁翻出來。」

  說完,轉向長孫沖,微微欠身。

  「公子請坐。買賣的事,坐下談。」

  老夥計把桌子揩淨,新茶也換上來了。

  武順把那隻退回來的木匣擱到一邊,重新打量長孫沖。

  她看人的眼神,跟武珝一個樣,直。

  她先看他的臉,再看他的手。

  長孫沖那雙手,擱在膝上。指節寬,虎口有繭,幾道裂口剛結的痂,是西邊的風沙啃出來的,不是一雙在長安城裡薰香品茶的手。

  「公子是趙國公家的長子。」武順收回目光,「按理,置辦這點車架木箱,打發個管事來便是。何勞公子親自登門。」

  「管事不識貨。」長孫沖道,「好料壞料,我得自己看。」

  武珝看了看,沒什麼自己能插上話的地方,便自顧自去玩那雙鞋,把繡著歪脖子虎的鞋面,往自己腳邊比了比,又飛快地縮了回去。

  那虎繡得歪,一隻眼睛大,一隻眼睛小,瞧著像是喝醉了。武珝盯著看了半天,沒忍住,撲哧笑出來,又趕緊板起臉,記起自己方才說過不要。

  長孫沖坐回原位,把那捲污了的帖子收進袖裡,重新報了一遍來意。

  商隊要往西域販貨,路上顛簸,要結實的木箱裝瓷器,要硬木的車架走戈壁。


  一年下來,這料錢不是小數目,聽聞武家原來是大唐數得著的木商,特來談一樁長期的供料。

  這一回,他報得字字在理。

  武順聽完,沒在堂上跟他空談,起身道:「公子既要自己看貨,隨我到後院,料好不好,眼見為實。」

  後院堆著待解的原木,長的短的,碼成幾垛。木頭的清香混著鋸末,嗆人。兩個夥計正解一根大料,長鋸來回,木屑簌簌往下落。

  武順走到一垛硬木前,伸手在一根榆木上拍了兩下。

  「公子聽。」她拍得不重,那木頭悶悶地應了一聲,「實心,沒空。空心的木頭,敲著發飄,做車架,走不了三百里就散。」

  她又指著旁邊一根:「這根有暗裂。看這兒,順著紋路走了一道細縫。賣給不識貨的,能蒙過去;公子要做長久買賣,我不能拿這個糊弄你。」

  長孫沖伸手去摸那道暗裂。指腹蹭過去,果然有一道,不仔細摸,摸不出來。

  這婦人沒出過長安城,一句話卻說到了戈壁上。

  正說著,那兩個解大料的夥計鋸到一半,木頭裡夾了個節子,鋸卡住了。兩人較著勁,越拉越歪。

  「住手。」武順過去看了一眼,「順著節子繞,別硬來。硬來,料廢了,廢一根,這個月你倆工錢里扣。」

  兩個夥計立時收了勁,重新下鋸,繞著那節子走。

  武順站在一旁看著,看他們走穩了,才回過身。

  長孫沖在旁邊瞧著這一幕,沒作聲。

  一院子夥計,比她年長的有,比她壯的更有。

  她立在當中,一句話,那些人就把勁收了,這不是憑她是東家的女兒,是憑她真懂這一行,誰也糊弄不了她。

  長孫沖忽然明白,武珝那張利嘴、那本掐得清的小帳,是打哪兒學來的了。

  武順領他往院角去,那兒停著兩副打好的車架,蒙著布。她掀開布。

  「這是上月給西市一家茶商打的,他臨時不要了,押在我這兒。」武順拍了拍車架的接榫。

  「公子看這卯口,咬得嚴,不用一根鐵釘。戈壁上冷熱折騰,鐵釘鬆了,木頭還咬著;換了別家拿釘子湊的,釘子一松,整副就晃。」

  長孫沖蹲下去看那卯口。嚴絲合縫,指甲都摳不進。

  這副車架,要是當初就有,他興許就能躲過風沙,會更穩妥吧,興許……

  興許什麼,他沒繼續往下想。

  「要這垛榆木。」他說。

  「榆木今春漲了兩成。」武順道,「好料還得等下一批解出來,約莫半月。公子若急,先用現有的中等料頂上頭一程,差價我替你算清,不混著收。」

  她說話的工夫,手指在身側虛點了幾下,像是在撥一把看不見的算盤。

  「車架二十副,木箱三百口,按硬木的價。定金三成,交料付清。半月後第一批,月底第二批。」武順轉過身,「公子核一核,可對?」

  長孫沖在心裡跟著她算了一遍。一文不差。

  「對,武姑娘算得是清楚。」

  「只是這月底第二批,若料沒解出來,誤了商隊出關的日子,這帳怎麼算?」

  「西域那商隊,一年到頭跑不了兩次,耽誤一日耽誤的都是錢。」

  這是個圈套,尋常的木商,到這一步,要麼含糊應下,要麼把責任往天時上推,說雨水、說木性,左右是不認。

  武順沒繞。

  「誤了,是我的錯,按定金雙倍賠公子,白紙黑字,寫進契里。」

  「我武家做了二十年木料,沒誤過料,也沒賴過帳。公子若信不過,今日這單,不做也成。」

  長孫衝心里又記了一筆,這婦人做買賣,比城裡那些老滑頭還硬氣,該認的認,該擔的擔,半點不往別人身上推。

  「做。」他說,「怎麼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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