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朕弄死你,都不帶心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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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寂嗆了一口,差點沒把隔夜飯吐出來。

  一個時辰,就這味兒一個時辰泡下來,他這把老骨頭怕是要漚爛在裡頭。

  他急了,臨到這關頭,腦子轉得比誰都快,眼珠子一轉,張口就來。

  「陛下,老臣冤枉啊!」他一把抹了把臉,扯著嗓子喊,「這都是杜如晦出的主意!老臣只是個幫凶!」

  李淵本已轉身要走,聽見這一句,腳步頓住了。

  緩緩回過頭,看著池子裡那張糊滿了污物、還一臉理直氣壯的老臉。

  那點冷,又沉了幾分。

  「你個老東西,真行。」

  「這還能把鍋,甩到一個將死之人頭上。」

  杜如晦還有幾個月好活,這事他還在海池邊跟孫思邈念叨過。

  裴寂倒好,眼都不眨,把屎盆子往一個快進棺材的人頭上扣。

  「兩個時辰。」李淵改了口。

  「哎,哎別介!」裴寂在池子裡急得直拍水,「陛下,陛下我錯了,一個時辰,就一個時辰!」

  李淵不理他了,背著手往三層小樓那邊去。

  這一通動靜,把大半個大安宮都驚動了。

  等李淵走遠,那些原本貼著牆根裝木頭的,全活了過來。

  麻將房那幾個,擠在窗口,扒著窗欞往這邊瞧,議論得唾沫橫飛。

  張寶林嘖嘖兩聲:「裴老這又是作的哪門子妖。」

  蕭美娘嗤笑一聲:「管他作什麼妖,熱鬧看著就成,宇文丫頭,你換個姿勢,肚裡還有一個呢。」

  張龍、趙虎那兩個倒霉侍衛,湊在花牆後頭探頭探腦。

  「裴大人這是把太上皇惹著了?」

  「噓,小聲點,上次扔進去的好像還是學院那群崽子,太上皇親手扔人,好像還是頭一遭。」

  池子裡的裴寂,聽見四面八方的竊竊私語,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都看什麼看!」裴寂氣急敗壞地朝四下吼,「還不快去給老夫拿乾淨衣裳!」

  沒人動,這種時候去搭手,誰知道會不會被太上皇連帶著捎進池子裡。眾人看得反倒更起勁了。

  裴寂吼了半天沒人理,也泄了氣,認命似的往池壁上一靠。

  他這把年紀,叱吒了大半輩子,臨老臨老,栽在自己手裡,抹了把臉上的污物,竟又咧開嘴笑了。

  這老貨想得開,揍都揍了,池子也泡了,等這一個時辰熬過去,洗洗乾淨,照樣能拉著李淵上牌桌。

  哥倆幾十年,君臣小十年,哪一回不是這麼過來的。

  三層小樓里。

  李淵換了身乾淨衣裳,洗了手,那一身的火氣,到這會兒才算壓了下去。

  薛萬徹和執失思力,已經候在了廳里,兩人都沒敢坐,立得筆直。

  方才那一場,他倆在院裡看了個全程,這會兒誰也不敢吭聲。

  李淵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沒急著喝。他先看了看薛萬徹,又把目光移到執失思力臉上。

  廳里的氣氛,跟方才院裡那場鬧劇,是兩個天地。

  薛萬徹被他看得頭皮發緊,旁人可能不知道,他天天跟面前這老頭對練,真要是發飆,這一皇宮的人不一定能擋得住這太上皇一人。

  較起真來,揍他跟揍小雞似的。

  執失思力立在一旁,垂著眼,那身子繃得筆直,生怕這老頭給自己臉上也來一巴掌。

  「朕的孫女,是李家的娃。」李淵開口,聲音不高,一個字一個字卻壓得很沉,「護著她周全,只是其一。」

  薛萬徹心裡一緊,這話頭,跟他想的不一樣,他原以為太上皇要囑咐的,是千萬別讓那丫頭出半點差池。

  「可也不能什麼都不讓她上。」李淵接著說,「她要去,就別把她當個瓷娃娃供著,該讓她上的時候讓她上,若是可以,見見血,也好。」

  薛萬徹愣住了,這道理跟他這一路上想的全反了過來。

  他原想著,太上皇若肯放人,少不得是千叮嚀萬囑咐,把那丫頭護成個不見風不沾雨的物件。

  誰知這老爺子開口頭一樁,竟是嫌他護得太緊,這漢子一時沒轉過彎來,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李淵把茶盞往案上一擱。

  「但是。」他眼神一沉,掃過兩人,「若是因為你倆的緣故,害得朕的孫女把命丟在了外頭,你倆就等著,朕追你倆,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弄了你倆。」

  這話出口,廳里的溫度像是降了一截。

  薛萬徹和執失思力,同時低下了頭。這兩個在屍山血海里滾過的人,都聽得出,太上皇這不是嚇唬人的場面話。

  「尤其是你。」李淵的目光,釘在了執失思力身上,「薛萬徹那邊,朕最多揍他一頓,揍個半死也就消停了,至於你……」

  「朕弄死你,都不帶心疼的。」

  廳里靜得沒有一絲聲音。

  執失思力垂著頭,那張石頭似的臉上,滲出了一層細汗。

  頡利那張臉還在眼前,那就是隨手的一巴掌。

  六十歲的老頭,跑到太極宮拎著個人跟拎著只雞一樣回了大安宮,就連他這號稱草原第一的猛士,也費勁。

  這才是當年能從屍山血海里趟出一個大唐的那個人。

  「臣,明白。」執失思力的聲音,比來時啞了許多。

  薛萬徹也悶聲應了,這一回,他沒覺得這話是沖他來的狠話。他反倒踏實了。太上皇這意思,是真把那丫頭託付給他們了,連見血都允了。

  剩下的,就看他這條命,護不護得住。

  窗外頭,遠遠還飄來裴寂在化糞池裡有氣無力的求饒聲。那老貨還在喊一個時辰,可惜沒人理他。

  李淵把這兩人打發了下去。廳里重新靜下來,只剩他一個。

  重新端起茶,這回喝了一口,火氣是順了,揍也揍了,罵也罵了,警告的話也撂下了。

  可這心裡頭,那桿秤,到底還是沒稱出個結果來,一想到那小丫頭,仿佛昨日還趴在他懷裡,扯著他鬍子喊著皇爺爺。

  一轉眼,也要送出去了。

  放下茶盞,走到窗邊,天已經黑透了,西北那個方向,幾重宮牆之外,他望不見,也攔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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