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見李麗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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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寂出杜府,馬車啟動。

  車走到朱雀大街上,裴寂閉眼。

  杜如晦那一手李麗質加上薛萬徹加上執失思力加上西突厥,把一盤看似只為西邊的局,變成了大唐未來二十年的局。

  而且這一筆,杜如晦自己活不到那一天。

  車走到一半,他突然睜眼。

  他跟車前的下人說。

  「先不回大安宮,今晚住在外面,明日一早去立政殿通報一聲,說裴某在軍院邀長樂公主有事商議。」

  裴寂閉眼,繼續坐。

  車又走了一段。

  他在心裡把杜如晦那盤局,過了一遍。

  打龜茲,圍西羌,這是第一步,至少五年。

  薛萬徹帶執失思力打西突厥,這是第二步,五年紮腳。

  十年,大唐西邊的事,能定下來,連帶著整個西北的威脅全消了。

  裴寂笑了笑,自己說不定也活不到那一天。

  今年六十七,十年後,七十七,能不能活到,得看天。

  杜如晦在書房,裴寂走後他沒動,端著那盞溫水,喝完。

  杜構推門進來。

  「阿耶,裴公走了,您該歇一會兒了。」

  杜如晦低頭看了看桌上的摺子,搖了搖頭:「再寫幾行。」

  「父親......」

  「再寫幾行就歇。」

  杜構看了他一眼,沒再說,退了出去。

  杜如晦拉過一張新紙。蘸墨。

  他在紙上寫。

  寫第一行。

  「薛萬徹,執失思力,東突厥舊部三千。」

  寫第二行。

  「先入西突厥北境,三年紮腳。」

  寫第三行。

  停了一下。

  抬筆寫下李麗質的名字,又隨手劃掉了。

  大安宮,校場。

  申時。

  薛萬徹渾身是汗,坐在一旁直喘粗氣。

  「陛下,您這學的是真快,俺就這麼一點東西,全讓您學走了,今日陛下出了幾成力?」

  李淵撈起衣擺擦了擦汗。

  「七成?至少七成,放開手腳打真舒坦。」

  「日後俺不能陪著陛下練了。」薛萬徹平復了一下呼吸。

  「沒事,朕等你回來。」李淵拍了拍薛萬徹的肩:「你記住了,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你有孩子了,你要給孩子掙家底。」

  「好,那陛下等著俺回來,這段時間,春桃和楚玉就交給陛下了。」

  九月十二,午時,大唐軍院。

  李麗質坐在看台上,軍院裡的孩子都在校場上訓練著,想下去,又不知道下去好還是不下去好。

  想了想,從懷裡掏出個本子,本子是她自己的,開始記每個學生的優缺點。

  這是蕭美娘教她的法子。蕭美娘說,記下來,你才看得清。

  蕭美娘還說,你比這些男孩子聰明,但你身子骨弱,你要贏他們,不能靠力氣,得靠腦子,腦子從記裡頭來。

  李麗質這本本子已經記了一個月,每天看到什麼,都記下來。

  裴寂走到李麗質身後的時候,李麗質還在本子上記著什麼,沒打擾,等了許久,直到李麗質停筆之後,才輕輕出聲。

  「來的挺早。」

  李麗質一抬頭,看到裴寂的一瞬,連忙把本子放在了一旁,站起來行了個學生禮。

  「學生見過裴先生。」

  「坐著說。」裴寂一屁股坐在了看台上,拍了拍身邊。

  李麗質坐了下去。

  裴寂看了校場一會,輕聲道。

  「剛才老夫在你身後站了許久,這記東西的法子是誰教你的?」

  李麗質低頭看了看本子,回道:「是蕭奶奶教的,她說什麼東西都記下來,沒事翻翻,比放在腦子裡好使。」


  「不錯。」裴寂沒看她,還看著校場。

  「殿下,如今大唐跟龜茲可能要有一戰。」

  「公主殿下若是想帶兵,這可能是唯一的機會了。」

  李麗質愣了一下。

  她轉頭看裴寂。

  裴寂還在看校場。

  「裴先生……」

  裴寂抬手,自顧自的說著。

  「而且跟著薛萬徹,是一定是能護住你。」

  「哪怕薛萬徹自己重傷,自己身死,也能護住你。」

  李麗質沒說話,手指在膝上的本子上,慢慢握緊。

  裴寂這一句說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

  「老臣還要去那邊看看,公主殿下,您慢慢看。」

  校場裡那十幾個少年還在練弓,一支箭離弦的聲音,又一支,又一支。

  午時過了,李麗質也沒起身。

  校場裡那十幾個少年練完,各自散去,校場上空了。

  她還坐在那。

  申時初,校場上的太陽斜了一寸。

  李麗質把本子收進懷裡,從軍院走出來,順著大唐軍院的迴廊走。

  她經過校場南邊的偏門時,看見了王珪,兩人遠遠的點了一下頭,沒說話。

  申時,太極宮,李麗質自己的院子,門鎖著。

  桌上攤著一本舊冊子,半年前她從史官那邊討來的資料,關於姑姑李秀寧的。

  武德元年起兵,帶娘子軍鎮守葦澤關,武德六年沒了。

  李麗質對姑姑一點印象都沒有,只是從抄來的資料里認識姑姑。

  翻開那本冊子,第一頁就是姑姑的生平。

  「高祖二女,武德元年起兵於司竹,武德五年鎮守葦澤關,武德六年因元吉壓糧草,屢上請糧表七封,同年薨,年僅二十三。」

  第二頁是她自己寫的幾行字。

  「姑姑那時候二十三歲,我若到二十三歲,也想做姑姑做過的事。」

  這一行字她半年前寫的,後來蕭美娘看見這本冊子,跟她聊了一個下午。

  她想改了,可蕭美娘沒讓她改這一行字。

  蕭美娘說:「你想做的事,你自己寫下來,不必擦。但你心裡要清楚,世上能做你姑姑這種事的人,從古至今,只有一個。」

  李麗質半年前聽了蕭美娘的話,以為自己心裡想清楚了。

  今日午時,裴寂那一句,她才發現自己心裡沒清楚。

  把那冊子推到一邊。

  從桌上拿過一張紙,蘸墨,提筆。

  想在紙上寫點什麼。

  想了一會兒,不知道寫什麼。

  在紙上寫了一個字。

  【戰】

  寫完,看著這個字。

  她想:戰是什麼?

  她見過戰的樣子嗎?她沒見過。

  貞觀元年大唐旱災的時候,她跟著軍院學生出宮賑災,見過流民,見過死人。

  記得最清楚的一個畫面:在長安城東門外,一個婦人坐在城牆下,懷裡抱著一個孩子。

  那孩子已經死了幾日,婦人還在抱。婦人的臉是乾的,沒眼淚。只是抱著。

  後來,也不知道那個婦人去了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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