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繃得太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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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初十,辰時。

  楊妃在大安宮給蕭美娘梳頭。

  李恪坐在一邊,手裡端著一盞茶。

  楊妃今天穿的是淺碧色的襦裙,袖口繡了幾枝小桃花,是蕭美娘前幾日新給她做的。

  她梳頭的手很熟,一下一下,把蕭美娘的白髮梳得整整齊齊。

  「阿娘,這把象牙梳子怎麼有道裂?」楊妃笑著問:「這梳子是您的貼身物件,是不是拿它砸過誰?」

  蕭美娘抬眼瞥她:「砸過你爹。」

  「哎呀,」楊妃笑,「那您怎麼沒把他砸出個好脾氣來?」

  蕭美娘笑了一聲,笑完就停了。

  楊妃的手也停了一下,又繼續梳,笑還掛在臉上,只是嘴角拉得有些緊。

  李恪低頭喝了口茶。

  「恪兒。」蕭美娘轉過頭一點,「今日去老裴那?」

  「去。」李恪點頭:「孫兒這幾日就是跟著裴先生跟舅……蕭先生學點東西的。」

  蕭美娘回過頭,目光順著鏡子斜眼看著李恪:「老裴的脾氣你受得了?這幾日也不知道那老東西怎麼了,天天躲在屋裡不出來。」

  「受得了。」李恪放下茶杯:「原來在軍院的時候,裴先生脾氣就不算好。」

  「那老東西教你什麼?」蕭美娘又問。

  李恪想了想。

  「不知道,不過封德彝封先生……封師父。」

  「封師父有些東西在裴先生那,這段時日我想學學。」

  蕭美娘點點頭,沒再問。

  楊妃梳完一邊,繞到另一邊,手在蕭美娘鬢角頓了一下。

  「娘,這裡有根白的。」

  「我滿頭都是白的。」

  「不是,這裡這根是新的。」

  「你拔了它。」

  「拔了又長。」

  「那就拔。」

  楊妃伸手,把那根拔了。

  蕭美娘嘶了一聲:「你個死丫頭,讓你拔一根,不是讓你薅一把,疼死我了。」

  楊妃把那根白髮舉起來,在陽光下看。

  「阿娘,是一根啊,你自己看。」

  蕭美娘接過,看了兩秒,丟到地上。

  楊妃轉頭,看見李恪在看她,她朝他眨了下眼。

  那一眨,做得很輕快。

  可眼眶裡有點東西,她自己也知道,轉得很快,又埋頭給蕭美娘梳頭去了。

  午時。

  裴寂屋子。

  桌上攤著幾張紙,紙是粗的,上頭是裴寂自己抄的字,字寫得不大好看,但極工整,一張接一張。

  「這是封德彝最後那些東西。」裴寂指著最上面那張,「本來是要教你們的,可惜那會兒也沒心思,後來……」

  「後來你們就搬出去大安宮了,也沒機會了。」

  李恪坐著,沒動那紙。

  「你不看?」裴寂問。

  「先生講,我聽。」李恪規規矩矩的坐著。

  裴寂笑了一下,搖搖頭站了起來。

  「封德彝這一輩子,做的那些事,你們都知道了,我就不說了。」

  裴寂把那張紙往李恪面前推了推,「他臨死前做了一件事,這事,我不說,你自己看。」

  李恪低頭去看。

  紙上字是裴寂親筆抄的,他看得很慢,看了一半,撓了撓頭。

  「先生,封先生這不就是在安排後事嗎?」

  裴寂笑了笑,端著一旁的茶,抿了一口。

  「他替陛下擋了一刀,這一刀在哪,我不說,你自己看,你慢慢想。」

  「想三天,想完了過來跟我說,說明白了,你就學了八成了,說不出來,不許走。」

  李恪把那張紙的邊折了一道,折得很輕,像是怕弄破。

  次日,蕭瑀屋子。

  蕭瑀坐在窗下,手裡沒有書,手裡捏著一顆算珠。


  「心性是什麼?」蕭瑀問,是問李恪,也像是問自己。

  李恪坐對面。

  蕭瑀把那顆算珠在手裡轉了一圈,又一圈。

  「心性不是性子。」

  「性子是天生的,心性是後來的。」

  李恪沒接話。

  「你三哥的性子,跟他舅父像。」蕭瑀說,「心性,是你自己掙來的。」

  李恪低頭。

  三哥兩個字讓他愣了一下,想了想,才想明白,蕭瑀說的三哥,應該是蕭家的人,不是李家的。

  李恪甩了甩頭,把思緒全都甩了出去。

  「先生,要是掙不來,該怎麼辦?」

  蕭瑀看了他一會兒,把那顆算珠放在桌上。

  「掙不來你就回來,趁著老夫還在,趁著你皇爺爺還在。」

  李恪坐著,沒起身。

  窗外有陽光,落在算珠上,泛著一點點光。

  六月十三,申時。

  大安宮廊下。

  廊下排著幾張矮椅,幾位老人坐在上頭,李淵在,蕭美娘在,萬貴妃和張寶林也在,圍著打麻將。

  麻將牌是後來武士彠送的,骨頭的,帶點兒黃,摸起來溫潤。

  「東風。」張寶林甩出一張。

  「碰。」蕭美娘把東風摸到手上:「丫頭,老身都學會算牌了,你怎麼還不會。」

  「哎呀,我就不該出這一張。」張寶林有些懊惱:「我就不該留。」

  李恪在桌後頭給四位老人添茶,萬氏的茶要濃,張寶林的茶要淡,蕭美娘的茶要燙,李淵的茶,李淵抱著個大茶缸,不用添。

  「四萬。」蕭美娘出。

  「胡了。」萬氏眯著眼,看了一圈自己的牌,推倒。

  「哎,這就胡了?」李淵一臉疑惑:「這剛打了三張。」

  「天聽。」萬氏搖了搖頭:「老身今個運氣好。」

  李恪過去幫著收牌,收完,又幫著把骨牌一張一張碼好。

  蕭美娘看他碼牌,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拍了一下他手背。

  「今日不去隔壁老裴那?」

  「今日休一日。」李恪轉頭笑了笑:「有些事,得想想,多消化消化才能繼續聽下去。」

  「休得好,」張寶利抓牌:「你這孩子,就是給自己繃得太緊了。」

  萬氏聽見這話,把手裡的茶擱下了。

  轉過頭來看李恪,看了一會兒。

  「你外祖母還跟我說。」

  「說你封王走江南是好事,她這幾日講得勤……」

  蕭美娘把剛洗好的牌往她那邊推了一摞,打斷道。

  「萬姐姐,打麻將。」

  萬氏笑了一下,把茶端起來,喝了一口,又開始碼牌。

  李恪添完茶,退到一邊站著。

  聽見萬氏嘆了口氣,對著蕭美娘道:「哎……活的久也不好,送走了多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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