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武德四年春,送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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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執鞭的金吾衛先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殿裡,見李世民點頭,才鬆了一口氣。

  第一鞭下去。

  薛萬徹呲牙咧嘴。

  沒吭一聲。

  第二鞭。

  第三鞭。

  金吾衛的手有點發軟,鞭子下得不重。

  薛萬徹趴在地上,頭側過來,看那金吾衛。

  「用力,沒吃飯嗎?金吾衛就這?罰人都不會?」

  金吾衛一抖。

  用力。

  第四鞭。

  第五鞭。

  ……

  第十鞭。

  鞭笞十下,薛萬徹單衣徹底碎了,背上一道道紫紅,滲著血,破碎的單衣上已經被血浸透了一片。

  撐著地,拍了拍屁股,站起來。

  把卸下的甲重新穿上。

  穿甲的時候,衣裳貼在血上,倒抽了一口氣。

  穿好。

  回身,朝兩儀殿裡。

  李世民坐在案前,看著門口。

  薛萬徹沒進殿。

  站在門外,朝裡頭喊了一聲:

  「這麼幾年,我帶著偏見看你,是我不對,以後不會了。」

  「我要回大安宮了,再見。」

  說完,轉身。

  走了。

  走得不快,一瘸一拐的。

  金吾衛站在門口,看著薛萬徹的背影遠去。

  鞭子還在他手裡。

  低頭看了一眼鞭子。

  鞭尖上有血。

  李世民坐在案前。

  看著門口,很久。

  外頭的天,晴了……

  六月初三。

  魏徵手裡那份史稿總算是寫完了。

  厚厚一卷,從大業十年開始,一直到武德九年,凡是涉及建成,一條一條,前因後果,人證物證,全在裡頭。

  玄武門那一段,按尉遲恭所述,詢問了玄武門不少當事人,最終寫成定稿。

  「齊王李元吉,密謀作亂,欲弒兄奪位,秦王偵知其謀,本欲於玄武門告知太子建成,元吉先發,於玄武門下擊殺太子,秦王痛兄之死,忿弟之逆,引弓射元吉於馬下。」

  「帝淵嫡子僅剩世民,悲痛之下,立世民為太子。」

  房玄齡長孫無忌帶魏徵,進宮。

  偏殿。

  李世民坐在案前。

  三人呈上那一卷史稿。

  李世民從第一頁翻起。

  翻得不快。

  翻到河北漕糧那一段,嗯了一聲。

  翻到葦澤關。

  停。

  手在第四封奏摺那一行停下。

  「二弟元吉若聞此奏,請勿壓。」

  停了很久。

  沒說話。

  翻到第七封殘片。

  「父皇,兒要去見娘了。」

  李世民手指在那一行字上。

  停了又一炷香時間。

  魏徵房玄齡長孫無忌三人坐在一旁的小案旁。

  等。

  繼續翻。

  翻到玄武門那一段。

  翻到齊王第一箭射秦王,第二箭射太子那一行……

  李世民的手又停了一下。

  抬眼看魏徵。

  魏徵沒躲。

  李世民:「魏徵,這……」

  魏徵起身,走到案前,捧起那一卷。

  「臣等也是近日才了解到當日的事情經過。」

  「原東宮舊屬商議了一番,太……建成是因元吉而死,所以此記載也不為過。」


  「陛下您能立得住,建成也能立得住。」

  李世民點點頭,又從頭看了一遍,點了點頭。

  「明日,就是六月初四了。」

  「明日……」

  「明日魏卿也跟著去大安宮,就按照這更正的宣。」

  「玄齡,輔機,你二人,跟著朕明日一起去大安宮請罪。」

  「還有原東宮舊屬,都跟著……」

  三人行禮。

  退下。

  出宮。

  三人走到太極宮門口。

  外頭日頭偏西。

  魏徵停下來。

  朝房玄齡長孫無忌行禮。

  深深一禮。

  不說話。

  房玄齡長孫無忌回禮。

  三人一時沒動。

  魏徵抬起頭。

  看了房玄齡一眼。

  看了長孫無忌一眼。

  嘴唇動了一下。

  想說什麼。

  沒說出來。

  轉身。

  走了。

  走的時候,左手在右袖口處抬了一下,落了一下,一個舊動作,做太子洗馬那幾年,他每每見了主子要稟事,先要整一下自己右袖口。

  這四年他沒做過這個動作。

  今日做了一次。

  房玄齡長孫無忌看著魏徵走遠。

  看了很久。

  長孫無忌嘆了一口氣。

  「玄齡,明天膝里墊塊墊子吧,恐怕要在大安宮跪一整天。」

  「嗯。」

  兩人在宮門口分開。

  各自回家。

  長安城這一夜,有四盞燈沒滅。

  一盞在房玄齡家書房。

  一盞在長孫無忌家偏廳。

  一盞在魏徵家正屋。

  魏徵坐在屋裡。

  屋裡只有一張桌,一盞燈,桌上擺著一卷新抄的史稿,今日呈給陛下那一份的副本。

  魏徵翻開。

  一個字一個字看下去。

  看到大唐開國,看到河北漕糧,看到葦澤關。

  嘆了口氣,放下,起身。

  走到屋一角的舊木箱前。

  這隻箱子,這四年沒開過。

  鑰匙在他床頭,縫在枕頭裡。

  今夜取了出來。

  開鎖的時候,鎖芯響了一聲。

  鎖開了。

  魏徵伸手進去。

  裡面摞著幾樣東西。最上頭是一卷舊字。

  取出那一卷。

  捲軸的軸是檀木的,這十幾年沒動過,軸上有一道當年的題。

  「武德四年春,送玄成」

  落款兩個字:「建成」

  魏徵展開。

  字只有兩個。

  「正人。」

  這四年來,這卷字沒敢掛出來,一直壓在箱底。

  想了想,走到正廳,看著空蕩蕩的牆壁,比量了一下,長長出了一口氣。

  「叔玉,來,幫為父掛上去。」

  魏叔玉從門外走了進來,踩著小凳子掛在了牆上,看了父親一眼,微微點頭,退了出去。

  魏徵退後兩步。

  看了很久。

  回到桌前。

  坐下。

  卯時三刻,阿玥在自家酒館門口站著。

  手裡抓著抹布,布是濕的,剛擰過水,水珠還順著指縫往下滴,落到青石板上。

  李神通老王爺下葬剛過一個月,這一帶的食客都不齊,但還是得開。


  鼓響了。

  皇宮方向,一聲。

  阿玥抬頭。

  再一聲。

  沉,重,鼓聲壓在城上,像有人把整個長安按了一下。

  第三聲。

  九門齊響。

  鼓聲從皇宮起,東邊春明門、西邊金光門、北邊玄武門、南邊明德門,九門一齊應。

  整個長安城在卯時三刻這一刻被這一陣鼓裹住。

  阿玥手裡的抹布,慢慢鬆了。

  濕漉漉的布從指間滑下來。

  落在青石板上。

  她沒去撿。

  鼓聲不停。

  對面那家賣蒸餅的,剛開門,夥計端著一籠蒸餅站在門口,聽見鼓聲,愣住了,蒸餅籠上的熱氣還在冒,飄到夥計臉上。

  再往前一家裁縫鋪,主家姓周,周老婆子在門口掃地,掃帚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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