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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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世民一個字說不出來。

  她沒說你做得對。

  這是長嫂對小叔子的評語,是一個在他青年時代管過他的女人,多年之後,又一次給他下評語。

  過了很久,他抬頭。

  「嫂嫂……」

  鄭觀音抬手,隔空輕輕虛按了一下他的手背。

  「二郎。」

  「觀音婢已經懲戒過嫂嫂了。」

  「現在屋裡沒外人,我才托大自稱一句嫂嫂。」

  說到這,她的聲音平,比方才更平。

  「我想過你來之後,會說什麼。」

  「想過很多場景,今日這場景,也有。」

  「嫂嫂現在心裡沒那麼多放不下的了。」

  「畢竟他們不在了,四年了。」

  「你給他們追什麼諡號,他們也回不來。」

  「你給他們立嗣,那個嗣子也不是我兒子。」

  「你做這些,是給你自己看的,是給天下看的。」

  「不是給他們看的,也不是給我看的。」

  「建成那是你大哥,你想怎麼做,父皇……太上皇還在,你們商議就行。」

  「那五個孩子……」

  「算了。」

  李世民沒說話。

  想反駁,但反駁不出來。

  她說的是對的。

  他這次要動那五個孩子,給追諡號、給立嗣、給入宗籍——他自己心裡清楚,這是給自己心裡好過。

  死去的孩子領不到這些,鄭觀音也接不住這些,他做這些,是贖自己的心,不是贖那五個孩子。

  很久。

  他點了一下頭。

  「好。」

  就一個字。

  鄭觀音身上像是卸下了什麼,整個人鬆了一截,起身,走到那隻冷壺前,提起壺。

  轉身走到那個小炭盆前,蹲下,從盆里撥了一塊沒燒透的炭出來,用火鉗夾著,放進小爐子裡。

  往壺裡加了水,放在爐子上。

  李世民坐在桌邊,看著她做這些。

  這個場景,原來見過很多次,原來……

  水燒開。

  鄭觀音倒了一杯熱茶,走過來,放在李世民面前。

  「喝吧,我這也沒什麼好東西。」

  「茶還是觀音婢前段時間送來的。」

  李世民端起茶喝了一口。

  燙。

  鄭觀音坐回對面,沒說話。

  李世民捧著茶杯:「嫂嫂……」

  鄭觀音搖了搖頭,轉頭看向窗外:「回吧,天快亮了。」

  李世民起身,走到門口,回頭。

  鄭觀音站在屋裡燈下。

  她比方才老了一些,這一晚說了那些話,她又老了一些。

  李世民點點頭。

  「我下次再來。」

  鄭觀音沒說話,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看著他。

  李世民站在門口,看著她。

  然後轉身,走了。

  院門關上。

  巷子裡黑。

  李世民走出長樂門那條窄巷,在巷口站了一息。

  夜裡的風吹過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

  乾的。

  往太極宮走。

  走得不快也不慢。

  走到太極宮的小角門那裡,停了一下,回頭……

  巷子的方向已經看不見了。

  推門進了宮。

  角門關上的時候,門軸又響了一聲。

  院子裡。

  鄭觀音回到屋裡。

  走到牆邊,伸手摸了一下那張字。


  手指從字的邊緣慢慢划過。

  然後坐到桌前。

  桌上,李世民那隻杯子還在。

  杯子裡剩了半杯茶。

  還溫的。

  她端起來,慢慢喝。

  喝完,把杯子放下。

  眼淚這一刻才掉下來。

  她沒出聲。

  眼淚從眼角順下來,一滴一滴,落在自己手背上。

  她沒擦。

  燈花啪地一下,亮了一截。

  爐子上的水還在響。

  她坐在桌前,一直坐到天亮。

  這一夜,長安城裡頭有兩盞燈也沒滅。

  房玄齡家。

  房玄齡從太極宮偏殿出來之後,沒回正屋,直接去了書房。

  書房裡只有他一個人,案上攤著幾卷東西,是這幾年史館送來的國史初稿、武德年間的實錄、還有幾卷他自己留的私人札記。

  從酉時坐到子時,一動沒動。

  子時剛過,他嘆了一口氣。

  抬手,揉了一下太陽穴。

  這一回是真頭疼。

  恢復建成的功績,那些事都得從私人留下的史料裡頭一筆一筆翻出來。

  但翻出來之後,與建成同期的那些反面記述怎麼處理?

  那些太子無能、太子妒賢、太子要害秦王的段落,按陛下今晚的意思,都要扔到李元吉頭上。

  改國史這事不是改幾個字這麼簡單,一段落裡頭牽出十段落,牽出來的每一段又要重新擬,這事不熬個天亮三五十回是做不完的。

  改諡更難,建成現在的諡號是隱,這是惡諡。

  要改,改成什麼?改諡的詔書怎麼擬才能讓朝裡頭那些當年隨過秦王打天下的老臣們咽得下去,這一關,房玄齡想了一晚,想不出來。

  還有,史書照實寫這話聽著簡單,但做起來,意味著史館要重新跟所有當年的當事人核對。

  這些當事人,有一半還活著,有一半已經不在。

  房玄齡抬眼看了一下窗外。

  夜裡沒月亮。

  嘆一口氣,起身,走到書房一角的小櫃前,從櫃裡取出一個舊的小匣子。

  匣子裡頭是幾卷他這些年自己留下來的,關於大唐開國,關於玄武門那一段日子的札記。

  把那個匣子端到案上,坐下,開始翻。

  匣子裡頭是幾摞紙,最上頭一摞是武德八年前後的札記,他那時候在秦王府做記室參軍,凡是看見的、聽見的、自己拿不定主意的事,夜裡頭都寫一筆。

  這些札記從來沒讓第二個人看過。

  他翻到武德八年冬天那一卷。

  翻到一處,他停了。

  那一頁上頭是他自己的字,墨色已經發黃,但字還看得清。

  「今日見太子於東宮,太子言河北漕糧事,語甚詳,所列五道轉運備一一落實,各州刺史姓名、漕戶數目、糧倉所在皆能信口道出。」

  「其於河北之經營,非一日之功,秦王見之而默然。」

  房玄齡看著這一段,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息。

  武德八年,建成那時候已經做太子六年了,河北那一塊,是他一手經營起來的。

  山東河北的世家、河朔幾大糧倉、那五道轉運,這些東西在貞觀四年都還在,撐著大唐的北邊,這些都是建成留下來的。

  但貞觀這四年的國史草稿裡頭,河北那一塊,隻字未提建成。

  所有的功勞都按到了大唐立國之初百廢待興,賴陛下聖明這一套話頭底下,建成在這一段時間裡頭,等於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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