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太子哥哥,我等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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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珝點頭,踮起腳,她那一點身高踮起來也只到窗台一半,看不到外頭的街。

  李承乾起身,過去把武珝抱起來。

  左手托她屁股,右手攬她背,把她抱坐到自己手臂上,讓她和自己一樣高,能從窗戶看出去。

  武珝伸手扶住李承乾的肩膀,頭靠在肩窩那裡。

  窗外大雨,雨水從醉仙樓的飛檐邊上成串落下來,在地上濺起白白的水花。

  西市的街面已經看不清了,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賣菜的,走路的全往屋檐底下擠,有幾個走得慢的,被淋成了落湯雞,扯著衣角往酒樓里鑽。

  武珝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太子哥哥。」

  「鄱陽那邊又澇了。」

  李承乾手臂上的力一沉,低頭看武珝。

  武珝沒看他,還看著雨。

  「你怎麼知道?」

  「順水物流回來的鏢師說的,兩天前吧,給家裡送東西,鏢師跟阿娘閒聊,我聽了一嘴。」

  李承乾的手臂又是一沉。

  武珝沒察覺,繼續道。

  「押鏢的叔叔們說鄱陽附近幾個縣都受了水,船廠淹了一半,糧也泡了不少。」

  李承乾沉默了一瞬。

  「你怎麼記得這個?」

  「聽一耳朵就記住了。」

  李承乾把武珝抱回桌邊,坐下,把武珝放在自己膝上。

  武珝的兩隻小腳懸在椅子前面,晃啊晃。

  「行了,先吃飯,賑災這事估摸著這兩日就要傳回來了。」

  武珝點頭,從他膝上滑下來,回到自己椅子上,繼續吃畢羅。

  李承乾坐回自己椅子,端起羊湯,喝了一大口。

  羊湯已經涼了。

  雨停的時候,武珝吃完了最後一口酥酪。

  她拿小巾子擦了擦嘴,把巾子疊好,擱在桌沿,這一連串小動作仍然斯文。

  李承乾讓人去備車。

  臨走前,武珝沒立刻往外走,在桌邊站住,抬頭看李承乾。

  「太子哥哥。」

  「我想回弘文館,你答應給我漲月俸的。」

  李承乾一愣。

  伸手牽著武珝的小手往外走。

  「等我忙完這段時間的,這段時間我都難得去一趟弘文館。」

  「忙完了,咱繼續去,去不去月俸都給你正常開著,如何?」

  武珝點頭,這一回的點頭跟之前那些點頭都不一樣,很輕,很穩。

  然後轉過身,朝李承乾深深行了一禮。

  這一禮不是平日她見承乾時行的請安禮,兩隻小手放到一起,彎下身,頭垂下去,這是大禮,還是第一回給承乾行這種禮。

  「太子哥哥,我等著你。」

  李承乾愣住,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應。

  武珝起身,轉過頭,沖他笑了一下,這一笑跟方才那個大禮又完全不一樣了。

  是一個五歲小丫頭討到了她真心想要的東西之後,那種亮亮的、甜甜的、藏不住的笑。

  她走了。

  小小的一個背影,穿那件舊夏衫,袖口磨著,慢慢下樓。

  到樓梯口,回頭又沖承乾擺了擺小手。

  「太子哥哥,等我發了月俸,到時候我請你吃飯。」

  李承乾站在雅間裡,看著她下去。

  四喜跟在她身後送下樓。

  雅間裡就剩李承乾一個。

  坐回椅子,看著滿桌剩下的菜,櫻桃畢羅剩了半盤,酥酪空了,蒸餅還剩一隻,羊湯涼透。鱸魚膾只動了幾筷。

  桌沿上,那塊玉佩還在。

  武珝沒拿走。

  承乾盯著那塊玉魚看了一會兒,是忘了拿,還是故意留下的?

  笑了一下。

  這一笑裡頭有點別的什麼,這小丫頭要是真忘了,她這一晚就是故意的。


  留這一塊玉,是給自己留一個由頭,下次見面,要把這塊玉還給她,她要的就是下次見面。

  李承乾伸手把那塊玉魚拈起來。

  玉是溫的,是武珝剛才放在手心暖過的溫。

  笑著,把玉揣進自己袖裡。

  「小丫頭,下次還給你。」

  雨後,窗外月亮出來了。

  月光從窗戶斜進來,落在桌上那半盤沒吃完的櫻桃畢羅上。櫻桃的紅汁順著酥皮滲出來一點,沾在白瓷盤沿上,像一抹小小的紅。

  李承乾看著那一抹紅,忽然想起來,方才他從窗戶看下去時,武順手腕上,也是這麼一抹紅。

  坐在椅子上,笑了一下,又嘆了一口氣。

  外頭四喜上來,看見承乾這副樣子,小聲道。

  「殿下,回宮?」

  李承乾嗯了一聲,起身。

  臨走,又回頭看了一眼桌沿,那盤櫻桃畢羅的紅汁,還沾著。

  次日一早,大安宮。

  李世民帶四個金吾衛,從太極宮一路到大安宮。

  馬蹄聲在宮道上響得清,沿路的內侍宮人見這一行人來,都低頭讓到一邊。

  到了大安宮門口,李世民下馬。

  小扣子在門裡頭候著,先行了一禮,又看了一眼,李世民身後沒跟的東西,沒禮盒,沒文書,沒詔書,什麼都沒帶,心裡疑惑了半分。

  「父皇起來了嗎?」李世民問。

  「回二爺,太上皇在屋裡,正用著早膳。」

  李世民一個人往裡走,金吾衛留在外頭,小扣子要跟,被他回頭擺了擺手。

  「你別跟來。」

  小扣子愣了一下,點頭,留在了樓下。

  李世民一個人上的水泥小樓,走到三樓,推門進去。

  李淵一個人坐在窗邊的小榻上,面前一張小几,几上一壺茶、一碟早點。

  早點是幾塊新蒸的棗糕,一隻小碗,碗裡是粥。

  穿著家常的常服,頭髮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著,聽見門響,轉頭。

  「喲。」李淵笑,「怎麼了?大早上的跑朕這來,少見。」

  李世民走到小榻前,先朝李淵行了一禮。

  「父皇。」

  李淵擺擺手:「坐。」

  李世民坐到對面那把小椅上。

  李淵端起茶喝了一口,看了兒子一眼,放下茶,等。

  李世民沒立刻開口,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先把目光放在窗外。

  窗外是大安宮的院子,院子東邊正在動工,孫思邈那兩層小樓的地基已經夯實,這兩日在砌牆腳,蕭美娘那兩層也在動。

  兩處工地隔著一片空地,工人來來回回,遠遠地有打夯的號子。

  李世民看了一會兒那兩處工地。

  然後輕聲開口。

  「父皇。」

  「六月初四,我想搞一個祭奠。」

  李淵把茶放下。

  「放下了。」

  「這事過四年了。」

  「朕說過,放下了,二郎。」

  李世民垂下眼。

  「父皇,您放下了,兒臣這心裡放不下。」

  這一句出來,屋裡安靜了一息。

  李淵沒接話,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一點,拎起茶壺要倒,手抖了一下,壺嘴在杯沿磕了一下,響了一聲。

  「二郎,你聽父皇說。」

  「這事每年都過。每年六月初四,你來這兒,陪父皇坐半日。父皇不說,你也不說,這就過了。」

  「今年不一樣。」李世民搖頭。

  「哪兒不一樣?」李淵問。

  李世民抬眼:「今年兒臣要帶承乾他們一道來。」

  李淵的眼神動了一下。

  「承乾他們?」


  「嗯。承乾、青雀、麗質、恪兒,稚奴還小,讓乳母抱來。一道跪在這兒。」

  李淵沒說話。

  李世民:「兒臣這心裡壓了四年,壓到今年,壓不住了。再壓下去,兒臣怕自己往後變得不像自己。」

  「二郎……」

  「父皇,這事您壓得住,兒臣壓不住。」

  李淵看著兒子。

  這是這父子倆坐到一處之後,李世民第一次抬頭跟父親直視,眼神里沒有平日那一層君王的距離,是兒子的眼神。

  李淵端起茶杯。喝一口,嘆了一口氣。

  「二郎。」

  「你想怎麼搞?」

  「兒臣想……」

  李世民停了一息。

  「兒臣想恢復大哥的功績。」

  李淵點頭。

  「還有呢?」

  「史書上,兒臣想讓史官照實寫,大哥經營河北、鎮撫北疆、留守京師的事,該怎麼記就怎麼記。」

  李淵又點頭。

  李世民停了。

  「大哥那五個孩子,追……」

  「那是後事。」李淵打斷,「那一項你單論。」

  李世民閉了下嘴。

  李淵看著兒子。又看了一會兒窗外那兩片工地。

  過了一息,李淵開口。

  「二郎。」

  「你大哥這事,你想做,父皇不攔你。」

  李世民抬眼。

  「但是父皇問你一句……」李淵把那隻手伸過來,搭在桌沿,「你大哥要恢復功績,那玄武門那一攤子事,怎麼交代?」

  這一問下來,李世民沒立刻答。

  恢復建成的功績,等於在朝堂上對天下宣告:當年那個被定性為謀反的太子,其實是個有功之臣。

  這一筆翻過來,玄武門這事就站不住了,要麼承認你是為了奪位殺的兄長,要麼承認你殺錯了人。

  兩條路李世民都不能走。

  李淵又喝了一口茶,等了半天,李世民沒說話,又看了一會兒窗外。

  然後他慢慢開口。

  「二郎,父皇給你一條路。」

  李世民:「父皇請講。」

  李淵:「所有醜事,都扔在老四身上吧。」

  李世民愣了一下。

  李淵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看著兒子。

  「老四這個人,你大哥那些年也不是沒被他害過,他在家裡頭那些齷齪事,你不知道我都知道。」

  「逼婚、霸產、欺凌庶妹,這些事我當年還壓下來過幾樁。壓下來是給你大哥臉面,不是給他臉面。」

  李淵手指握在扶手上,看了看身邊的茶杯,想端,又覺得喝的太多不好,搖了搖頭。

  「玄武門那一攤子事,要有個人擔,這個人,不能是你。」

  「如今你又要……」

  「那也不能是你大哥,不能沒人擔,那就讓老四擔吧,他幹的那些事,本來也該他擔。」

  李世民沒說話。

  李淵:「你大哥這些年被人說他無能、說他妒賢,說他要害你,這些話有真有假。」

  「真的那一半,大半是老四攛掇的,讓老四來背,不算冤了他。」

  李世民垂著眼。

  他和李元吉這一輩子的兄弟之情,本就沒幾分。

  李元吉這個人,要才學沒才學,要心胸沒心胸,在家裡頭確實沒幹過什麼人事。

  當年玄武門那一早上,真正狠到要置兄弟於死地的,也是李元吉先動的手。

  父皇這條路,等於把罪魁這個名分,從一筆舊帳里挑出來,掛在李元吉頭上。

  「父皇……」

  「二郎,」李淵看著他,「父皇這是給你開口子,不是逼你,你要是覺得對不住老四,這事兒就算了。」

  李世民搖頭。

  「不是覺得對不住他,阿姊當年死,後面也有老四的身影,背再多都不為過。」

  「兒臣是怕,這一開了口子,後頭還要開多少口子。」

  李淵笑了一下。

  「二郎,這就是當皇帝。」

  「你坐到這個位子上,每一件事都是開口子。開了一個,後頭就還有十個等著。你怕開口子,就別坐這個位子。」

  【寫不出四章了,就用一章大長章代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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