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朕挺難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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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剩下的女眷,孫思邈一個一個號過去。

  楊妃眠淺,失血,產後未復,留方。

  燕妃、韋妃,身子都虛這一輩兒的女子,十有八九是這個樣子。孫思邈號一個,留一張,接著號下一個。

  到了申時末,屋外天慢慢黑下來。

  軍院一樓大廳這一頭,小扣子已經把燈都點上油燈五盞,屋裡頭暖黃。

  號完最後一個,放下手。

  老頭喝了一大口水,擦了擦汗。

  大半人散完,大廳這一頭剩下人不多了。

  程孫氏在角落坐著,程處默、程處亮兄弟兩個站在他們娘身後。

  杜如晦坐著,杜構杜荷兩個小子在父親身後。

  長孫無垢坐著沒動,李承乾在母親身邊,李麗質靠在李承乾身上,迷迷糊糊的快睡著了。

  李淵起身活動了一下身子,朝著另一邊看了一圈。

  「克明過來。」

  「老道再給你單獨號一回。」

  「其餘人,先候著。」

  「老道,奉御,小扣子,走,上樓,上辦公室。」

  這話出來,屋裡所有人都明白了,杜如晦這一節,要單獨說。

  杜如晦起身,身子晃了一下,杜構趕緊伸手扶住父親的胳膊。

  父子兩人跟著上了樓。

  二樓辦公室,空間不大,杜構杜荷跟著小扣子站在門外,李淵搬了張凳子進屋,關上門。

  杜如晦在桌前坐下。

  孫思邈伸手。

  「杜大人,把手再給貧道。」

  杜如晦把右手放上來。

  這一回。

  這一回孫思邈號脈號得很安靜。

  屋裡沒人出聲。

  這老道士的兩根指頭壓在杜如晦的手腕上,壓了一會兒,松。再壓,換位置。

  「左手。」

  杜如晦換左手。

  孫思邈號。

  這一回號得比剛才更久。

  屋裡靜得能聽見外頭的風。

  張奉御在一旁站著,沒敢動。

  過了許久,孫思邈緩緩睜眼。

  「杜大人。」

  「老道推算,不過半年了。」

  杜如晦笑了笑,搖了搖頭,站起身,朝著孫思邈行了一禮。

  「剛才候著的時候,老朽才打聽到原來是孫思邈孫神醫。」

  「這結果出來,老朽也不意外。」

  「老朽,謝您。」

  孫思邈搖頭,虛抬了一下胳膊。

  「貧道折煞。」

  杜如晦擺手。

  「不。」

  「老朽這兩年,自己也覺著撐不住了。」

  「應該說是去年入夏的時候,就撐不住了。」

  「可是老朽硬撐著,等著打完突厥。」

  「今日得您一句實話,反倒踏實。」

  「老朽這種人,最怕的不是死,是死前不知。」

  「現在知了,也了了一樁心愿。」

  杜如晦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半年夠了。」

  「夠老朽」

  「把案上沒了的東西,交清。」

  這話出來,李淵起身,看向孫思邈。

  「老道,治不了了?」

  「能治的話,我也不會說這話了。」孫思邈搖了搖頭:「油枯燈竭,就算兩年前杜大人能遇到老夫,也治不了,無非就是能緩解一些。」

  「若是五年前能遇到老夫,說不定能治一治。」

  李淵頓了頓,站在原地許久,轉身看向杜如晦。

  「克明。」

  杜如晦抬頭,朝著李淵行了一禮。


  「臣多謝太上皇,讓臣知道這麼個信,」

  李淵雙眼眯了一下,嘆了口氣。

  「克明。」

  「聽老道的。」

  「案上那些事朕替你跟二郎說。」

  「你這半年裡……」

  「該養就養。」

  杜如晦肩膀鬆了一下,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陛下……」

  「老臣……」

  「謝您。」

  李淵回到那張椅子坐下,輕輕閉上了眼。。

  孫思邈抬頭看著還站著的杜如晦,招了招手。

  「杜大人。」

  「貧道這就給您開個方子。」

  「這個方子,治不了您這病。」

  「但是……」

  孫思邈停了一下。

  「能讓您最後的日子,安詳些,不至於被病體拖垮。」

  杜如晦點頭。

  「孫先生想得周到。」

  「老朽這一身……」

  「老朽不怕死。」

  「但不願,在病榻上躺著等。」

  「能在案前坐著辦事,辦到最後一日……」

  「老朽這輩子,就夠了。」

  孫思邈點頭,從桌上翻出一張紙,開始寫方子。

  方子寫完,門被推開了一條縫,杜構沖了進來,跪在了案前,杜荷還在門口,眼底儘是茫然。

  「孫先生,您肯不肯收弟子?」

  此話一出,屋裡靜了靜,孫思邈抬眼:「為何?」

  「我想學醫,救我阿耶。」杜構沒抬頭,額頭緊緊貼著地面。

  孫思邈嘆了口氣,搖搖頭:「神仙難救,你若是真孝,在你爹活著的日子裡,好好陪著他吧。」

  「至於收徒一事,等著送走你爹之後再說。」

  「起來,別跪,老夫救不了你阿耶,不受你這一禮。」

  杜構跪著不肯起,李淵緩緩睜眼:「杜構,起來!」

  「太上皇……」杜構依舊額頭貼地。

  杜如晦蹲下,笑著拍了拍兒子的背:「構兒,起來。」

  「生老病死乃是人生常事,今日太上皇叫著為父來,讓為父知道了這事,已是萬幸,別讓太上皇難做。」

  杜構吸了吸鼻子,肩膀抖動了幾下,過了一盞茶的功夫,緩緩站了起來,朝著李淵行了一禮。

  「太上皇,是學生不懂事了,您見諒,改日學生登門賠罪。」

  說完,又朝著孫思邈行了一禮。

  「孫先生,多謝。」

  孫思邈這才注意到,杜構雙眼通紅,眼角還掛著一絲淚痕。

  嘆了口氣,把方子折起來,遞給杜構。

  「杜公子。」

  「這個方子,你自己拿著。」

  「你父親……」

  「你父親的藥,以後,你來抓,你來煎。」

  「明白嗎?」

  杜構接過方子,看也沒看,又折了一下,牢牢的貼著胸口放著。

  「是……」

  孫思邈看著還在抖的杜構和門口依舊茫然的杜荷,伸了伸手。

  「杜大人,老夫在大安宮住下了,十日來一次,請回吧。」

  杜如晦拍著兒子的肩,轉身,朝著門外走去。

  李淵出聲。

  「克明,慢走,明日朕去看你。」

  走到門口。

  杜如晦回頭

  沖孫思邈,也沖李淵,再一禮。

  屋裡靜了一會兒。

  孫思邈嘆了口氣,搖搖頭:「太上皇,叫下一個人上來吧。」

  李淵抬眼,抿了一口茶。

  「朕挺難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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