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李承乾求教(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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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寂沒說話,李淵也沒說話。

  蕭美娘自己也沒接著說,坐回去,端起酒杯,杯子是空的,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一口下肚。

  李承乾聽到這些大逆不道的話,後頸一陣發涼。

  這屋裡有皇爺爺。

  蕭美娘當著皇爺爺的面,說你李家權臣,大唐必亡……

  這一句天下沒人敢說。

  李承乾下意識看皇爺爺。

  李淵沒看他,李淵在看炭盆。

  炭盆里那一截炭塌成兩截,李淵伸手,用銅鉗撥了撥,把塌的那一截往火心裡推了推,嘆了口氣。

  蕭美娘把杯子擱下,沒立刻接著講,看著李承乾,等他自己消化一下。

  李承乾消化不動,這會兒腦子裡塞的東西已經頂到嗓子眼。

  李淵看出來,揚聲:「小扣子,水,再弄點吃食進來。」

  沒一會,小扣子端著四碗面走了進來,一雙眼睛通紅,又倒了水,一人一杯。

  水下肚,李承乾清醒一點。

  李淵朝著小扣子擺了擺手:「別在外面候著了,去睡覺吧。」

  小扣子點頭,出了門。

  蕭瑀站起身,一人分了一碗麵,又坐了回去,唆了一口。

  「還講不講?」蕭美娘把面碗放在一旁,喝了一口水。

  「講。」李承乾點了點頭。

  蕭美娘似笑非笑的看著李承乾:「你確定還能聽進去?」

  「有勞外祖母了。」李承乾搓了搓臉,讓自己清醒一點。

  蕭美娘嗯了一聲,看了一眼李淵。

  「那老身接著,說的可能都是些大逆不道的話,淵郎不會殺了老身吧。」

  李淵端著面碗拌了拌,抬頭瞥了蕭美娘一眼:「給你綁回草原,扔於都斤山上,一把火給你炸了。」

  「那可不行,你都答應老身要給老身蓋房子了。」蕭美娘哈哈笑了一聲,又坐直了身子,指了指李承乾面前的面碗。

  「你一邊吃,我一邊講,確定你皇爺爺不會殺了老身,老身膽子也能放大些。」

  看著李承乾端起了面碗,蕭美娘清了清嗓子。

  「剛才說權臣。」

  「現在說儲君。」

  「你十三歲,前些天被綁,只是你這輩子第一刀。」

  「不是最後一刀。」

  「老身告訴你。」

  「儲位上的人。」

  「不是被廢,就是被熬。」

  「不是被外人殺,就是被裡人殺。」

  「你聽好。」

  「儲君裡頭,有幾條命是老身親眼看著沒的。」

  「你聽完,你就知道你該怎麼活了。」

  李承乾點頭,不知不覺又把面碗放了下去。

  「老身夫君。」

  屋裡又靜了一下,蕭美娘繼續道。

  「楊廣,你應該知道。」

  「他哥哥叫楊勇,這名字你可能不熟,也不重要。」

  「楊勇是大隋第一任太子,你知道他怎麼沒的嗎?」

  李承乾搖頭。

  蕭美娘笑了一下,笑得很輕。

  「老身夫君,踩著他親哥哥的頭,坐上去的。」

  「親兄弟。」

  「一個娘生的。」

  「獨孤伽羅親生的。」

  「踩了也就踩了。」

  她停了一下,這一停裡頭,炭盆里有一點聲響,一截木柴裡頭那一段沒燒透的脂,炸了一下,濺出一點火星。

  裴寂嗦面的聲音也放小了一些。

  「楊勇當太子的時候,老身嫁過來。」

  「那年老身十六。」

  「楊勇比老身夫君大三歲。」

  「人不壞,性子穩,跟你大伯李大郎一樣,楊勇那人是獨孤一脈,性子有點直。」


  「老身夫君,楊廣,急,沉不住,但是會裝,裝的所有人都以為他才是那正直之人,反倒不像是獨孤家的人。」

  「獨孤伽羅那老太太偏疼老身夫君,這事老身知道。」

  「楊家兄弟倆的性子, 跟你大伯和你爹一樣,一個穩重守成,一個矚目耀眼。」

  「老身夫君,楊廣,戰功赫赫,不上位,手下那群兄弟就沒有出路。」

  「陰謀,陷害,皆是出自老身之手。」

  「老身只為了能把那太子給拉下來,給晉王府一個出路。」

  「楊勇被廢那一日,老身記得。」

  「他沒哭。」

  「他在大興城一坐就是六個月,誰也不見。」

  「第六個月,老身當上皇后的那一刻,那杯酒,是老身下令賜的。」

  「那位置,老身夫君,坐了。」

  李承乾屏住氣,裴寂放下面碗,長長出了一口氣,跟李淵對視了一眼。

  蕭美娘往下繼續道。

  「老身夫君,坐了幾年?」

  「十幾年。」

  「然後呢?」

  說著,抬手,點了點李淵。

  「淵郎。」

  「你皇爺爺。」

  「踩著老身夫君的頭,坐上去的。」

  「楊廣是淵郎的表哥。」

  「親表兄弟。」

  「踩了。」

  李淵在炭盆邊沒動,端著酒杯耳朵豎了起來。

  李承乾抬眼看了一下皇爺爺,沒敢看久,回過頭繼續看著蕭美娘。

  「江都那一夜。」蕭美娘的聲音輕下來,緩緩的閉上了眼。

  「老身在場。」

  「楊廣死的時候,老身在隔壁那一間。」

  「宇文化及那群人衝進去,老身夫君開口讓他們飲鴆,他們不肯,要一刀。」

  「老身夫君求一刀,他們不給。」

  「最後一根白綾。」

  「老身夫君死那一刻,老身就在隔壁。」

  「那一刻,淵郎在長安挾天子令諸侯,跟那曹孟德一樣,天子是誰?楊侑,老身兒子。」

  「老身夫君死的那一刻,淵郎那一腳,踩在他頭上,踩在了侄子頭上。」

  「宇文化及是刀。」

  「淵郎是手。」

  李淵沒接話,端起酒,又放下。

  蕭美娘沒停,繼續道。

  「你皇爺爺坐了幾年?」

  「九年。」

  「然後呢?」

  「你父皇。」

  「踩著他大哥的頭,坐上去的。」

  「親哥哥。」

  「踩了。」

  「武德九年。」

  「六月。」

  「玄武門。」

  「你知道,你們在場所有人都比老身清楚,你們都是親歷者,老身不是。」

  「老身那時在草原,只是聽說了這事。」

  「草原上有人傳,大唐二郎一日殺了大唐大郎,殺了大唐三郎,逼大唐天子退位。」

  「老身那時候坐在帳里,聽完,嘆了口氣。」

  「那時候老身第一回覺得,這天底下,做儲君的,沒一個有好下場。」

  「做天子的爹,也沒一個有好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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