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你爹要是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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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瑀鼻子一動,想起來了,幾十年前他在洛陽鄭家做客,也聞過這個味兒。

  鄭婉從裡頭迎出來,穿著一件石青色的襖子,外頭罩一件銀鼠短褂,顏色素,料子卻是好料子。

  髮髻上只插著一根木簪,連耳墜子都沒戴。

  她走路慢,腳步很輕,滎陽鄭氏家教里,女子走路不出聲,這是她從小養成的習慣,到了四十多歲還在。

  」見過蕭公。」

  鄭婉福了福身。

  蕭瑀還禮。

  蕭瑀回了個禮:「老夫今日貿然造訪,攪擾了。」

  「蕭公說的什麼話。」鄭婉笑了笑:「您這話說了十幾年,說得老了。」

  蕭瑀也笑了一下。

  「屋裡請。」鄭婉側身讓他進廳。

  蕭瑀抬腿要進,忽然聽見廳里一個脆生生的小姑娘聲音:」小叔!你裝的!你裝的你偷看了!」

  他一愣,再邁進去兩步。

  廳房的東次間裡,鋪了一張厚厚的氈子,氈子上坐著一個小姑娘,六七歲模樣,穿著紅色的小襖子,頭上扎兩個小揪揪。

  姑娘面前攤著一副骨牌,骨牌對面坐著一個年輕男人,穿著一件不太規矩的藍袍子,袍子的下擺還沾了點灰。

  李孝慈正用手掌罩著自己的眼睛,嘴裡念念有詞:」沒偷看,我閉著眼呢。」

  小姑娘一把撲過去掰他的手,李孝慈哎哎哎地樂。

  這小姑娘是李神通的孫女,李孝慈的大哥李孝察的女兒,小名叫茵兒。

  蕭瑀的腳步停住了,站在門口,看著那一大一小,看著炭盆,看著飄著松香的屋子,看著屏風後頭鄭婉正跟著丫鬟開柜子拿新茶。

  他忽然覺得屋裡的這股暖氣,悶。

  一開口,聲音就比方才硬了三分。

  」李孝慈。」

  李孝慈正在逗茵兒,聽見這一聲,嚇得手一哆嗦,那副骨牌嘩啦一下散了一半在氈子上。

  抬頭一看,趕忙站起來行禮:」見過蕭公!」

  蕭瑀沒讓他起。

  」老夫問你。」蕭瑀站在門口,背著手,臉板著,」你今年多大了?」

  李孝慈愣住了。

  」一……一十八。」

  」一十八。」蕭瑀冷笑一聲,」一十八了,大白天的,坐在家裡跟個小丫頭片子翻骨牌,你父王這幾年忙什麼,你不知道?」

  李孝慈的臉一下紅了。

  」蕭公,我……我……」

  」你什麼?」蕭瑀往前走一步,」你幾個哥哥在軍中,你大哥前年才隨神通北征,頭上那一刀的疤還沒全退。」

  「你呢?你在家裡陪侄女翻骨牌?」

  」……」

  」你爹當年一十八的時候,都開始準備起事了,你知道嗎?」

  「老夫要是沒記錯,你大哥十八歲的時候都進了軍營,你二哥十八歲的時候已經開始當值。」

  「你呢?十八了!大唐軍院你去了,人長孫沖,人尉遲寶琳,他們一個個的都在幹啥,你呢?」

  「且不說他們,房遺愛,現在在太子殿下那弘文館算帳,程處默跟他爹去了廬州歷練,程處亮那小子都去了城衛軍,你呢?」

  李孝慈低下頭。

  」老夫是替你爹心疼,你個不上進的東西。」蕭瑀聲音又冷了一分,」你爹要是還活著,得被你氣死。」

  李孝慈被罵的臉色漲紅,沒聽清後面一句說的啥。

  身後的小茵兒也被這突然的氣氛嚇住了,小臉一下就垮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李孝慈下意識地把小茵兒往自己身後擋了一下。

  蕭瑀看見這一擋,心裡嘆了一口氣,閉了一下眼,再睜開。

  」老夫今日有話要跟你娘說,你們出去吧。」

  李孝慈抬起頭。

  看了一眼蕭瑀,又看了一眼母親。

  鄭婉這時候正站在屏風邊上,手裡端著一個白瓷的小茶盞,茶盞裡頭的茶還沒倒,一縷白氣從盞口往上飄。


  茶盞,停了。

  就停了那麼一下。

  不是一個大動作,她手沒抖,茶盞沒晃,茶也沒灑。

  她只是拿著,停了。

  停了大約兩息。

  然後她繼續,把茶盞放到了案上,轉過頭,看著李孝慈。

  」慈兒,帶茵兒去後院。」

  李孝慈嗯了一聲,牽著茵兒的手。

  茵兒還不情願,嘴巴一撅,李孝慈蹲下來在她耳邊說了兩句,才點了點頭,跟著叔叔出了廳。

  出門的時候,茵兒回頭看了蕭瑀一眼,這一眼又無辜又不懂。蕭瑀沒看她,別過臉去。

  兩人出去了。

  帘子放下。

  廳里只剩下蕭瑀和鄭婉。

  鄭婉走過來,替蕭瑀端過一張椅子。

  」蕭公請坐。」

  蕭瑀坐下。

  鄭婉自己也坐下,坐在他的對面,兩個人中間是一張小案,案上現在只有一副散著的骨牌和一個空的白瓷茶盞。

  鄭婉伸手,把那副骨牌收起來。

  她收得很慢,一張一張揀,一張一張疊,每一張都疊得正,連個歪的都沒有。

  蕭瑀看著她收牌。

  他看了一會兒,伸手把面前那個空茶盞端了起來。

  裡頭沒茶。

  他舉著那個空盞,看了看,又放回去。

  鄭婉收完牌,抬頭,看見他那個動作,輕輕笑了一下。

  」蕭公稍候,我讓她們去沏茶。」

  」不必了。」蕭瑀說。

  鄭婉嗯了一聲,也不再張羅,把手放在膝蓋上,端端正正地坐著,蕭瑀低頭看去,她的手在抖。

  廳里安靜下來。

  地龍燒著,炭盆里一截松枝在燒,松油偶爾滋地爆一聲。屋外頭風聲一陣一陣,吹著廊下的那株老梅。

  蕭瑀坐在那兒,忽然就覺得他不該來。

  剛才一路從太極殿出來,是帶著一口氣來的。

  他想著該怎麼開口,想著開了口之後對方會怎麼反應,他想了好幾套話。

  想過若是她當場哭,他怎麼叫人去請王府的管家。

  若是她當場問起後事,他怎麼答,他這一輩子做事都是這樣,把能想到的路都想過一遍,再上門。

  可他方才進門看見李孝慈逗侄女的那一瞬,想好的話,一句都沒用上。

  他用了另外一種開法,開得其實不錯,鄭婉是聰明人。

  他那一句你爹要是還活著的話,鄭婉應該就知道了。

  可知道之後呢?

  他後悔來了,應該讓裴寂來的,裴寂人圓滑,會說話。

  他不該自己搶這個差事。

  蕭瑀在心裡這麼想著,臉上表情卻還是硬的,這張臉硬了六十年,想軟也軟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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