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番外】長安城裡的李三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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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城裡的李三郎

  北周建德六年的冬天來得早。

  長安城西,李家大宅。後院的石榴樹葉子掉光了,枝丫戳在灰白的天底下,黑瘦的一蓬。

  正屋裡點著兩盞燈。

  床頭那盞換過燈油,光還亮些。

  床尾那盞快燒乾了,燈芯猛地爆出一點火星,落在氈子上,立刻暗下去。

  接生婆姓陳,在李家做了三十年事。這會兒跪在床尾,袖子卷到肘彎上頭,兩隻手全是血。

  床上的婦人已經疼了一整夜。

  叫聲從尖到啞,從啞到沒有。

  這會兒只剩呼吸,一下一下的,帶著一股子沒散盡的腥氣。

  外屋的椅子上坐著祖母。祖母手裡捻一串檀木佛珠,珠子磨得發亮。

  陳婆從裡屋出來換水,走到祖母面前,行了個禮。

  」老婦人,快了。」

  祖母沒看她。

  佛珠捻到第一十八顆停了一下,又繼續往下撥。

  」老爺還沒回來嗎。」

  」已經讓人去找了,估摸著也就這幾日就能回來。」

  祖母嗯了一聲。佛珠繼續走。

  裡屋又有了動靜,陳婆連忙換了一盆水,貓著腰快步回去。

  子時三刻。

  孩子落地。

  不哭。

  陳婆拍了一下,沒聲。

  再拍一下,還沒聲。

  第三咬著牙,下手加了力氣,孩子才哭出來。

  哭聲不大,悶悶的。

  陳婆抱著孩子走到外屋,在祖母面前跪下。

  」老夫人,是個郎君。」

  祖母收起佛珠。

  低頭看了一眼襁褓里那張皺巴巴的臉。

  」這孩子,悶。」

  陳婆沒接話,把孩子抱回裡屋,交給產婦。

  外面的雪下大了,落在屋瓦上簌簌地響。

  李亮三天後才到家。

  馬是跑死的,人也快跑死了。

  進門沒換衣服,靴子上的泥一路踩到內院。

  先看了婦人,婦人睡著了,臉色還沒回過來。

  又看了孩子,孩子在襁褓里,閉著眼。

  臉皺皺的,像一隻還沒長開的小拳頭。

  李亮在床邊坐了很久。

  」叫什麼。」

  婦人迷糊著睜開眼,轉過頭,看著面前的人,強扯出來一絲笑,聲音啞著。

  」還沒起,老爺給起個名吧。」

  李亮盯著襁褓里那張小臉。手伸過去,碰了碰孩子的額頭。

  手很冷。

  孩子動了一下,沒醒。

  」單名壽。字……神通。」

  婦人又笑了一下,笑得勉強。

  」老爺是想讓他長壽,還是神通廣大。」

  李亮把手收回來。

  」不影響,全都要。」

  外面的雪又大了幾分。

  屋檐底下結出了一排冰凌,長短不齊,垂著,風一吹,碰在一起,發出細碎的聲響。

  冰凌化乾淨的時候已經開春了。

  院子裡的石榴樹冒出新芽,嫩綠的,拇指蓋那麼大一點。

  孩子也長開了些,不再是皺巴巴的一團,能睜眼了,能看人了,黑眼珠子轉來轉去,還是不怎麼哭。

  陳婆說這孩子省心,餵了就睡,睡醒了也不鬧,就那麼躺著,看帳頂。

  李亮那年在外頭做事,隔兩三個月才回一次。

  每次回來,先去祠堂磕頭,再去看孩子。

  孩子一次比一次大,一次比一次沉。

  李亮抱起來掂一掂,說一句又重了,就放下,去忙別的事。

  祖母說這孩子隨他爹,悶。

  婦人說不是悶,是穩當。

  陳婆什麼都不說,在李家做事這麼些年,見過的孩子比這院子裡的石榴還多。

  有些孩子一落地就哭得天翻地覆,長大了反倒沒出息。

  有些孩子不聲不響的,後來倒成了大器。

  但也有些孩子,不聲不響一輩子,最後還是不聲不響。

  這個孩子是哪一種,陳婆看不出來。

  石榴樹又結了一回果的時候,孩子能走了。

  走得不快,搖搖晃晃,從屋門口走到石榴樹底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陳婆在後頭跟著,怕摔。

  孩子坐在樹底下,拿樹根上的一隻螞蟻看。

  看了很久。

  螞蟻爬進了一條磚縫,不見了。

  站起來,往屋裡走。

  這一年李亮被朝廷派去外地做事,回來得更少了。

  石榴樹的果子從青變紅又落了兩回。

  孩子的個子躥了一截,能說整句話了,但話不多。

  問他什麼,要麼嗯,要麼不。超過三個字的回答,很少。

  祖母說:」這孩子,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

  婦人說:」隨他去。不惹事就好。」

  有一天李亮回來了。

  這一回李亮沒先去看孩子,李亮先去了祠堂。

  那天衙門口在換匾。

  舊匾寫著大周,新匾寫著大隋。

  工匠搭了梯子,兩個人抬著新匾往上架。

  匾很重,架了兩次才架上去。

  舊匾被扛走了,扛到哪裡去,沒人問。

  街上沒什麼人。

  李亮那天散值很晚。

  家裡的晚飯擺了三次,熱了三次,又撤了三次。

  戌時末,大門響了。

  李亮進門,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經過中庭,經過內院,直接往祠堂去了。

  孩子這會兒快七歲,已經懂得看大人的臉色了。

  看見阿耶的背影往祠堂方向去,就跟在後面,跟到祠堂外頭的窗根下。

  窗戶紙糊得不嚴,有一條縫。

  孩子把眼睛湊上去。

  祠堂里點了一支蠟。

  阿耶跪在牌位前,背對著窗戶,肩膀一動一動的。

  孩子看了很久,看得腿都蹲麻了。

  後來祖母走過來,彎腰把孩子從窗根下抱起來。

  」小孩子,別看。」

  」耶耶怎麼了。」

  」沒怎麼。」

  」耶耶在哭。」

  」沒哭。」

  祖母把孩子抱回房。

  」晚了,該睡了。」

  孩子躺下。

  」明天還要早起。」

  」嗯。」

  祖母吹燈,門關上,屋裡黑了。

  孩子躺著,眼睛睜著。

  外面有什麼東西在滴,是屋檐上的雪水,一滴一滴,落在台階的石板上。

  沒睡著。

  第二天開始,祠堂里多了一塊新牌位。

  孩子被阿耶領進去,放在蒲團上。

  蒲團硬,小膝蓋跪上去,生疼。

  」磕頭。」

  孩子磕。

  」再磕。」

  又磕。

  」看清楚。」

  阿耶的手指著那塊舊牌位。

  漆是黑的,木頭是黃的。

  字刻在上頭,一筆一划,但孩子認的字不多。

  孩子伸手想去摸那些字。


  一隻大手把小手拍掉了。

  」祖宗的牌位,不能摸。」

  小手背上印了一道紅。

  孩子把手縮回來,揣到袖子裡。

  李亮在蒲團上跪下,也磕頭,磕得比孩子重。

  額頭碰在磚地上,發出悶悶的一聲。

  磕完,站起來,朝著孩子腦袋上揉了揉。

  」出去吧。」

  孩子從蒲團上爬下來,蒲團上留了兩個淺淺的、小小的膝印。

  走到祠堂門口的時候,孩子回頭看了一眼。

  蠟油正從蠟燭上滴下來,一滴,落在香爐邊沿上,凝住了。

  那兩塊牌位在暗處並排站著。

  一高一矮,高的那塊是祖父的,矮的那塊是新添的。

  孩子不知道這些牌位是什麼。

  孩子只知道阿耶在這些木頭前面磕頭,肩膀會一動一動的。

  記住了這件事,沒跟任何人說。

  開蒙是在那之後不久。

  來教書的先生姓崔,從城南請來的老儒。

  崔先生瘦,鬍子花白,走路慢,坐下來喝茶的時候手抖,茶杯端到嘴邊要停兩下才能喝進去。

  第一天上課。崔先生在書案上鋪了一張紙,蘸了墨,寫了一個字。

  」你叫什麼。」

  」李壽。」

  」哪個壽。」

  孩子不會寫。

  崔先生指著紙上那個字。

  」看清楚,這個就是壽。」

  孩子看了。

  」自己寫。」

  孩子拿筆。

  筆太長,握不穩。

  寫出來一個歪歪扭扭的東西,不像字,倒像一條被踩死的蟲子。

  」再寫。」

  又寫,還是歪。

  一直寫了一個多時辰。

  崔先生沒生氣,把筆放下,把紙收起來。

  」今天就到這。」

  孩子坐在桌前沒動。

  」我沒寫好……」

  」明天接著寫。」

  崔先生走了。

  孩子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桌上那張紙留著一摞壽字,一個比一個歪。

  想了想,又提筆,寫了三張,看著還算滿意,才把紙折起來,塞進抽屜。

  第二天崔先生沒來,說是病了。

  第三天來了,孩子把抽屜里那張紙拿出來。

  」先生看。」

  崔先生接過去,展開。

  看了看那三個歪字。

  」還是歪。」

  兩個人看著那三個字,沉默了一會兒。

  」歪也得寫。」

  崔先生把紙還給他。

  」你叫李壽,這字得寫一輩子,寫好。」

  那天崔先生又教了一個新字。

  」仁。」

  仁字簡單。

  橫豎加兩筆。

  孩子寫了三個,歪,也不那麼歪。

  崔先生點頭。

  」明天教孝。」

  」孝難寫嗎。」

  」難。」

  」比壽難嗎。」

  崔先生想了一會兒。

  」差不多,壽是天定,孝乃一世,都難。」

  「學會這些字,再學神通二字,這兩個字,也會跟你一輩子。」

  那一年的春天,阿耶被任命為海州刺史。

  海州在東邊。

  隔著一千多里地。快馬走半個月。

  走的前一夜,李亮把兒子叫到書房。


  書房裡沒點燈。

  月光從窗格子裡漏進來,落在書案上,照出一方硯台和幾本卷了邊的書。

  阿耶坐著,兒子站著。

  阿耶說了很多話。

  兒子只記住了一句。

  」我們李家,是關隴人。」

  阿耶停了停。

  」關隴人不靠嘴皮子吃飯,聽見了嗎。」

  」聽見了。」

  阿耶伸手,按在兒子的頭頂。

  手心是熱的,手指頭粗,上頭有繭。

  」出去吧。」

  兒子往外走。

  走到門口回頭。

  阿耶還坐在書案後面。

  月光把那個坐著的影子拉到牆角。

  第二天送阿耶出城。

  車隊從城門洞裡魚貫而出。

  四輛車。

  前後有騎馬的隨從。

  阿娘站在城門口。

  兒子站在阿娘身邊。

  車隊走遠了。

  塵土散了很久才落下來。

  阿娘牽著兒子的手。

  」走了,咱也回去吧。」

  」嗯。」

  兒子沒回頭。

  一直跟著阿娘走,走到家門口才轉身看了一眼城門的方向。

  什麼也看不見了。

  從那之後,家裡就多了一樣東西。

  阿娘臥房的妝檯上,有一隻木匣。

  匣子不大,一尺見方,蓋子合得嚴實。

  阿耶到海州的頭一年,寄回第一封信。

  信上說那邊的魚多,改日帶幾條乾魚回來。

  阿娘讀完,把信紙折起來,放進匣子。

  那一年阿耶沒回來。

  第二年又寄了一封。

  阿娘讀完,折起來,放進匣子。

  第三年的信說州里事多。

  第四年的信說今年怕也回不去。

  第五年的信,阿娘讀完就折起來了,沒給兒子看。

  到第六封的時候,兒子已經十五了。

  個子躥了一截,聲音變粗了,嘴唇上方不知何時長起了一層淡淡的絨毛。

  那天阿娘在內屋讀信。

  讀完,一如往常一般折了起來。

  兒子靠在門框上。

  」阿耶今年回嗎,我都記不住他長什麼樣了。」

  阿娘折信的手停了一下。

  」那邊事多。」

  」哦。」

  」三郎……」

  」嗯?」

  」他在那邊,挺好的。」

  」嗯。」

  阿娘把信收進木匣,合上蓋子。

  蓋子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跟第一封信放進去的時候一模一樣。

  那天晚上他沒去練弓。

  弓是三年前開始練的,教他的是家裡一個老部曲,姓張。

  張老頭年輕時跟著李虎打過仗,左耳朵缺了一塊。

  頭一回他問張老頭耳朵怎麼沒的,張老頭說被人咬的。

  他問咬的人呢,張老頭說被我咬死了。

  他笑,張老頭也跟著笑了一下。

  」師父笑什麼。」

  」看你笑師父就笑,你笑什麼?」

  「師父厲害!」

  」不厲害,被咬的時候,我哭了,後面我還吐了。」

  」哭了吐了也厲害!」

  」瞎說,明明是哭完才厲害,吐了之後更厲害。」

  他時候十三,沒聽懂這句話。


  練了一年多,練到十四歲的夏天。

  屋檐底下有一窩麻雀。

  一隻飛出來,他抬手就是一箭。

  麻雀掉在天井裡。

  他跑過去。

  麻雀還活著,眼睛睜著,胸口一動一動,頻率越來越慢。

  他蹲在旁邊看著,看到最後一動不動了,眼睛還睜著。

  用手指去合,合不上。

  麻雀的眼皮太小了,手指一松就彈開。

  捧著麻雀走到後院,石榴樹底下,挖了一個小坑。

  填土,拍平。

  旁邊還有一個更早的坑。

  那是五歲那年埋蛐蛐的地方。

  那年堂兄從太原回來,幫他抓的那隻,養了一夜就死了。

  把蛐蛐連同陶罐一起埋在石榴樹下。

  兩個坑挨著。一大一小。

  在樹底下坐了很久。

  張老頭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他身後。

  」射中了。」

  」嗯。」

  」哭了?」

  」沒哭。」

  」沒哭就好。」

  張老頭轉身走了。

  他坐到天黑才回屋,晚飯沒吃。

  阿娘問怎麼了,他說不餓。

  阿娘沒再問。

  夜裡他做了一個夢。

  夢見麻雀從坑裡飛出來,飛過石榴樹,飛過牆,飛走了。

  一群麻雀在院子外飛,看著院子裡的麻雀出來了,一同朝著遠方飛走了。

  醒來,枕頭濕了一小塊。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收到阿耶第六封信那天晚上,他沒去練弓。

  他在書房裡把崔先生這些年教過的字都默了一遍。

  壽,仁,孝,忠,信。

  神通。

  其他字寫的已經有了模樣,壽字還是歪,說來也奇怪,怎麼寫都寫不正。

  第二年春天,堂兄又回了一趟長安。

  不是來省親的,是來處理宗族裡的事。

  堂兄李淵那年已經二十八了,襲了唐國公的爵位有些年頭了。

  在太原那邊走動得多,人也練出來了。

  進門的時候穿著一件半舊的玄色袍子,腰間別一把短刀。

  他在後院練弓。

  李淵從前院過來,看見他拉弓的姿勢,在廊下站了一會兒。

  」三郎。」

  他放下弓,回頭看了過去,眉眼帶著三分笑。

  」淵兄,許久未見。」

  」是啊,許久未見,不知什麼時候你都長這麼高了。」

  」阿娘說李家人都高。」

  」弓拉得怎麼樣。」

  」……還行。」

  」還行是多行。」

  」額……十箭能中三四箭……」

  李淵笑了一聲。走過來,接過弓,隨手拉了一下。

  一把拉滿,弓弦繃得筆直。

  」弓太軟,該換一張。」

  」這張是張師父給我的。」

  」張師父是誰。」

  」家裡的老部曲,聽他說是跟過祖父的。」

  李淵點頭,把弓還給他。

  」走。」

  」去哪。」

  」去城東。」

  」幹什麼。」

  」你十六了,該見見世面了。」

  那天晚上李淵帶他去了平康坊。

  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燈籠上畫著花,進門有人迎。

  李淵熟門熟路,落座,點酒,給他倒了一杯。


  」喝。」

  他喝了。辣。

  第二杯,不那麼辣了。

  第三杯,頭開始熱。

  第四杯,看東西有點晃。

  眼前都是花的,可是堂兄一直在笑。

  模糊中,發現了堂兄喝酒的樣子跟別人不一樣。

  別人喝多了往下沉,李淵喝多了反倒往上走,眼睛更亮,話更多。

  」三郎。」

  」嗯。」

  」你以後跟著哥哥。」

  」嗯。」

  」哥哥不會虧待你。」

  」嗯。」

  李淵端著杯子,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壓低聲音。

  」三郎。」

  」嗯。」

  」咱們日子開始不好過了。」

  他沒聽清。

  」什麼?」

  李淵笑了一下,把杯子舉起來。

  」沒什麼,喝酒。」

  後來的事他記不清了。

  醒過來的時候他在自己房裡,枕邊放著一錠銀子。

  他知道是李淵留的,只是為什麼留,他不知道。

  下床,把銀子收了起來。

  阿娘在外屋問:」昨夜跟誰出去的。」

  」淵兄。」

  阿娘沉默了一下。

  」知道了……」

  那天下午李淵回太原了,他沒去送。

  銀子他一直留著,後來搬了好幾次家,銀子一直在。

  磨得光了,上頭的字都看不清了,他也沒花。

  那是他十六歲那年的事。

  石榴樹又結了好幾回果。

  果子從青變紅,紅了落地,落地的地方第二年長出新苗。

  新苗被拔掉了,院子不大,只容得下那一棵老的。

  老的越長越高,比牆頭還高了。

  夏天的時候葉子把半個後院都遮住了。

  他二十三歲那年定了親。

  對方是滎陽鄭氏。

  鄭家派人來相看。

  來的是女方的舅舅,姓崔。

  五十多歲的山東人。

  說話慢。

  茶喝了三道,話說了兩刻鐘,事就定了。

  送客出門的時候,阿娘在他身後。

  」三郎。」

  」嗯。」

  」滿意嗎。」

  」人都沒見過,誰知道滿不滿意。」

  」滿不滿意都得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嗯。」

  」鄭家是好人家。」

  」嗯。」

  阿娘嘆了一口氣。

  」你十六歲那年我就想給你說親,是你自己一直推,二十三了,該娶了。」

  」嗯。」

  阿娘沒再說話,轉身回屋了。

  他一個人站在院子裡,抬頭看著樹蔭。

  石榴樹今年結得多,一個個掛在枝頭,半紅半青。

  成婚那天家裡熱鬧。

  來的人多,李淵從太原派人送了賀禮,一套銀器。

  柴紹親自來了。

  柴紹那時候還沒娶平陽,平陽是字,秀寧才是名,少有的女人有字,大多數人家的姑娘,連名都沒有。

  柴紹一個人來的,喝了不少酒。

  拜堂,入洞房。

  他坐在床邊。新人坐在床上,頭上蓋著紅蓋頭。

  用秤桿挑蓋頭,秤桿抬起來,蓋頭落在床的另一邊。

  他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了他一眼。

  不算很好看。

  鼻子小,眼睛細長,下巴有點尖。

  兩個人都沒笑。

  外屋有人在鬧。

  喝酒聲,拍桌子聲,隔著門隱約傳進來。

  」喝合卺酒?」

  」嗯。」他從床頭的柜子上舉起酒杯,一口喝了一半,遞了過去。

  她接過杯子,頓了一下,仰頭一口喝完。

  喝完。

  他坐著沒動,她也坐著沒動。

  蠟燭燒到一半,蠟油順著燭台往下淌,他起身,把燭芯剪了一下。

  」睡吧。」

  」嗯。」

  她躺下,他也躺下。

  中間隔著半尺。

  」你叫什麼?鄭什麼?今日有點喝多了,沒記住。」

  」鄭婉。」

  」……」

  」郎君叫李壽。」

  」嗯。」

  」這名字我背了三個月。」

  「那麼久才背下來?」

  「早就背下來了,舅舅說李壽這人,我要跟他一輩子……」

  「我沒去過去滎陽,那邊好玩嗎?」

  「不好玩,也就……」

  外面鬧聲小了,他聽著她的說話聲小了,呼吸慢了下來。

  她睡著了。

  他沒睡著。

  看著帳頂。帳頂繡著鴛鴦。

  鴛鴦在水裡,水面有荷葉,荷葉下有魚。

  他看了很久,不知什麼時辰也睡著了。

  第二年的冬天。

  阿耶死在海州任上。

  消息傳回長安已經是一個月之後的事了。

  報喪的人是阿耶手下一個老吏,姓周。

  從海州一路跑回來,進門的時候鞋底磨穿了。

  周吏跪在堂上。

  」老爺……走了。」

  阿娘坐在椅子上,身子一歪。

  他伸手扶住了。

  」什麼時候。」

  」上月十七。」

  」怎麼走的。」

  」染了瘴氣,州里大夫說,撐不到三日,老爺撐了十日。」

  他沒說話。

  周吏的嘴唇動了動。

  」老爺臨走前,讓我給夫人和郎君帶句話。」

  」說。」

  」老爺說,讓三郎記著,關隴人不靠嘴皮子吃飯。」

  阿娘哭出聲了。

  他扶著阿娘回內屋,回來,在堂上給周吏磕了一個頭。

  」辛苦周伯。」

  」郎君折煞我了。」

  」周伯先歇,明日發喪。」

  那天晚上他在祠堂跪了一夜。

  蠟點了兩支,牌位旁邊,還要再立一塊新的。

  站起身,把牌位收拾了一下,騰出一個位置,又跪了回去。

  什麼都沒想,也什麼都想了,肩膀輕輕抖了一下,隨即安靜了下來。

  子時,門輕輕響了一聲。

  鄭婉端著一碗湯走進來,放在他膝蓋旁邊的地磚上。

  跪在他身邊,朝著牌位磕了三個頭,又作了個揖。

  沒說話,退了出去。

  湯冒著白氣,白氣慢慢變小,變沒了的時候,他才端起來。一口喝完。

  涼的,涼透了,透心的涼。

  又過了一年。

  長子出生。

  鄭婉生孩子的那一夜,他在外院。

  裡屋傳出鄭婉的聲音。

  悶在喉嚨里的,使勁往下壓的聲音。


  他聽見了。

  站起來,往門口走了幾步。

  又退回來,坐下,又站起來,又坐下,有些心焦,又不知道自己在焦什麼。

  陳婆從裡屋出來,頭髮全白了,走路已經有些不穩了。

  」郎君。」

  」嗯。」

  」是個小郎君。」

  他嗯了一聲,站起來,想看屋裡,卻被門給擋住了。

  」她……怎麼樣。」

  」還行,流了不少血。」

  他往裡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推門,進去。

  鄭婉躺著,臉白,嘴唇沒什麼顏色。

  孩子在她臂彎里,包在襁褓里。

  哭了一陣,這會兒不哭了。

  走過去。

  伸手碰了一下鄭婉的手。

  涼的。

  鄭婉睜開眼,看見他,笑了一下,很淡的笑。

  」是個郎君。」

  」嗯。」

  」叫什麼。」

  他沒想過這個,脫口而出。

  」讓阿耶……」

  鄭婉看著他,他嘆了口氣。

  」忘了,阿耶不在了。」

  沉默了一會兒。

  」叫……道彥……」

  」道彥。」鄭婉輕聲重複了一遍。」好名字,字呢?」

  他在床邊坐下,握著她的手,她的手仍然是涼的。

  「道彥夠了,正道所在,經世之才,無字也可。」

  孩子在襁褓里動了一下。

  他低頭看,眼睛閉著。

  眉毛淡,鼻子小。

  像鄭婉。

  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一下孩子的臉。

  軟的。

  孩子動了一下,沒醒。

  」郎君。」

  」嗯?」

  」以後家裡,人多了。」

  」嗯。」

  」得好好過。」

  」嗯!」

  他握住鄭婉的手。

  握了很久。

  外面天快亮了,第一隻鳥叫了一聲,從石榴樹那邊傳過來的。

  後來又生了李孝察。

  又生了李孝同。

  又生了李孝慈。

  孩子一個接一個來。

  鄭婉的腰一年比一年彎。

  他在外面應酬越來越多,回家越來越晚。

  每次進門,鄭婉都還醒著,坐在燈下做針線。

  他說睡吧。

  她嗯了一聲,不動。

  後來,他開始養門客。

  家裡進進出出都是些不一樣的人。

  會相馬的,會鑄劍的,從突厥逃回來的,從江南來的。

  鄭婉從不過問,只是吩咐廚房多備飯。

  柴紹娶平陽的那年,來了長安,兩個人喝到半夜。

  柴紹放下杯子。

  」天下要亂了。」

  」早就亂了。」

  柴紹看了他一眼。

  」你不怕?」

  」怕什麼。」

  柴紹沒接話。

  又過了兩年,阿娘病重。

  他守了七天七夜。

  阿娘臨終前抓著他的手。

  手枯瘦,指節硬,攥得他手指發白。

  」三郎,你阿耶走得早,娘對不起你。」

  」娘別這麼說。」


  」你那幾個堂兄裡頭,李淵是個能成事的。」

  她喘了一口氣。

  」你若是想,跟著他,應當不會虧你。」

  他點頭。

  阿娘的手慢慢鬆了。

  他緊握著,一直到了手心裡傳來的溫度徹底冰涼,才鬆開。

  守孝那一年他沒出門。

  每天在祠堂,書房,後院之間轉。

  偶爾還會跪在祠堂里。

  偶爾,會想起了阿耶原來也是在祠堂里,肩膀抖動。

  這時,才知道為何阿耶會抖肩膀了,他也會抖。

  鄭婉帶著孩子們陪他。

  最小的孩子李孝慈才兩歲,剛學會叫耶耶。

  叫得含混,像是嘴裡含著什麼東西。

  有一天他抱著李孝慈坐在石榴樹下。

  石榴熟了,落了一地。

  有些裂開了,露出裡面一粒一粒的籽。

  李孝慈從他懷裡伸出手,夠地上的石榴,夠不著。

  他彎腰,撿了一個,掰開,遞過去。

  孩子攥著石榴籽不肯吃,攥在手心裡,手心太小,籽從指縫裡漏出來。

  他一粒一粒撿起來,放回孩子的手心。

  孩子又漏了。

  他又撿。

  反反覆覆。

  後來他不撿了。

  就那麼抱著孩子坐著。

  石榴籽散在地上,螞蟻過來了,他看著螞蟻搬走了兩粒。

  守孝結束之後,他出了一趟遠門。

  去太原見了堂兄,那個會給他抓蛐蛐的堂兄。

  李淵那時已經是太原留守。

  書房比從前大了三倍,案上堆著公文。

  兩個人在書房裡坐了一夜。

  說了什麼,沒人知道。

  回長安的路上,他騎在馬上,想了一路。

  想的是鄭婉一年比一年彎下去的腰。

  想的是孩子們的臉,想的是石榴樹的影子。

  還有阿耶阿娘臨終的話。

  大業十二年的冬天。

  長安城裡的風聲緊得不像樣子。

  瓦崗在鬧,江南在鬧,河北也在鬧,到處都在鬧。

  他開始把家裡的金銀分批埋進後院。

  一壇一壇的,埋在石榴樹底下。

  鄭婉看見了,沒問。

  他開始讓長子李道彥學騎馬。

  道彥才十幾歲,騎得不穩,從馬上摔下來無數次。

  膝蓋摔破了,血從褲管里滲出,他沒去扶,站在一邊看著。

  道彥哭了,哭了一會兒,自己爬起來,自己上馬,咬著牙拉著韁繩。

  那年冬天的一個雪夜。

  雪下得大。

  後院的竹子被壓彎了,偶爾咔一聲,竹枝斷了。

  他在書房裡坐著,桌上攤著一本左傳,翻到鄭伯克段於鄢那一篇。

  燈不亮,只夠照見書頁上的字。

  門響了。

  門縫底下塞進來一封信。

  他走過去彎腰。

  信封上沒字。

  拆開,是李淵的字。

  字不多,就兩行。

  看完了,走到火盆邊。

  把信扔進去,紙一碰炭就卷了起來。

  燒成灰,灰是黑的,碎的。

  用撥火棍攪了攪,灰碎得更散了,什麼都看不出來了。

  回到桌邊坐下。

  左傳還翻在那一頁。

  他沒合上,只是沒心思繼續看下去了。

  天快亮的時候,起身,去了一趟內院。


  房門關著,推開一條縫。

  鄭婉睡著了,最小的孩子李孝慈窩在她懷裡,也睡著了。

  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月光的照耀下,鄭婉的鬢角不知道何時多了幾根銀髮,在枕頭上散著。

  孩子的臉貼著她的胸口,呼吸很輕。

  退出來,關上門,門軸吱嘎響了一聲。

  回到書房。

  坐到天亮。

  天亮的時候雪停了。

  書房裡的燈已經滅了。

  燈油燒乾了,燈芯上結了一粒黑色的焦,歪在燈盞邊上。

  左傳還攤在桌上,鄭伯克段於鄢那一頁,右上角被燈油濺了一點,洇成一塊淡黃。

  外院有掃雪的聲音,竹掃帚劃在青磚上,沙沙的。

  站起來,腰酸。

  坐了一整夜,腰已經不聽使喚了。

  輕輕拳頭頂了兩下腰眼,走到窗邊。

  窗外的院子白了一層,石榴樹的枝丫上掛著雪,壓得往下彎。

  看了一會兒,出了書房。

  經過中庭的時候,鄭婉從內院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粥。

  」三郎。」

  」嗯?」

  」喝點。」

  」不喝了。」

  」你一夜沒吃東西。」

  」現在不餓,餓了再說。」

  鄭婉看著他。端粥的手沒放下。

  」三郎……」

  」嗯?」

  」你昨晚在書房坐了一夜,是出什麼事了嗎?」

  」嗯……沒事。」

  鄭婉沒追問,把粥放在中庭的石桌上。

  石桌面上有一層薄雪,粥碗擱上去,底下的雪化了一個圈。

  」涼了就不好喝了。」

  她轉身回了內院。

  他站在石桌旁看著那碗粥。

  粥上的熱氣一縷一縷地往上飄,飄到半空就散了。

  端起來,喝了兩口。

  輕輕放下。

  沒喝完。

  轉身回了書房,從柜子底下翻出一個舊布袋。

  袋子是獵人用的那種,粗麻布,結實。

  往裡頭裝了一柄短刀,不是好刀,是家裡庫房角落裡那把生了鏽的橫刀,前兩年他讓人磨過一回,沒磨利,將就能用。

  又裝了一張弓,弓是張老頭留給他的那張,他從十三歲拉到現在,弓臂上虎口的位置磨出了一道淺槽。

  布袋底下還有一包東西。

  炒米。

  拿起來聞了一下,有一股焦香。

  大致是鄭婉炒的,這個家,只有她會炒米。

  把布袋的口收緊,放在桌上。

  然後出了屋子。

  去了柴紹城東的宅子。

  那天早上,柴紹剛起。

  門房把他領進去的時候,柴紹正站在院子裡,穿著一件舊袍子,頭髮還沒束,鬆鬆地散在肩上。

  柴紹手裡拿著一把短劍,在用一塊布擦劍身。

  擦得很慢,一點一點地擦。

  」三叔,來了。」

  他點頭。

  」昨夜有人到我家門口。」

  柴紹擦劍的手停了。

  抬頭看了他一眼。

  」進屋說。」

  進了內堂,柴紹親自把門關上。

  關門的時候,柴紹的手在門栓上多按了一下,確認栓牢了。

  」什麼時候。」

  」二更天前後。」

  」幾個人。」

  」聽腳步,三個。」

  」看見臉了嗎。」


  」沒有,我沒去看,聽著到了廊下就停了,站了一會兒,又走了。」

  柴紹坐下,短劍放在膝蓋上。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柴紹開口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

  」三叔,你猜到了吧。」

  」嗯?」

  」長安已經在抓人了。」

  」抓什麼人。」

  」跟太原有過往來的人,宗室里的,優先,過段時間更危險。」

  「你打算怎麼辦?」

  柴紹站起來,走到書案邊,從最底下一個抽屜里取出一封信。

  信封上沒有字,跟昨夜塞進他門縫的那封一樣。

  」昨天到的。」

  柴紹把信遞過來。

  他接過去,拆開。

  李淵的字。

  很短。十幾個字。

  【事將起,望諸位自珍, 珍 重 】

  珍字寫了兩遍,後兩個字的墨比前面重。

  信的內容和他的一模一樣,把信折回去,還給柴紹。

  」你怎麼打算。」

  柴紹把信收回抽屜里。

  」等。」

  」等什麼。」

  」阿姊那邊的消息。」

  阿姊是平陽,柴紹的妻子,李淵的女兒。

  平陽不在長安,去了鄠縣。

  什麼時候去的,他不確切知道,但他知道平陽不是去玩的。

  」三叔,你呢。」

  他沒答。

  柴紹倒了一杯茶。遞過來。

  」喝口熱的。」

  他接過去,茶是涼的。

  柴紹剛起,還沒燒水。

  他端著,沒喝。

  」我家裡幾個孩子,最大的才十歲。」

  柴紹沒說話。

  」最小的才四歲。」

  柴紹還是沒說話。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

  」那封信,燒了吧。」

  」我知道。」

  他起身。走到門口。

  回頭。

  柴紹還坐在那裡,短劍擱在膝蓋上。

  看著他,那張臉上沒什麼表情。

  「我走了。」

  說完,他出了門。

  冬日,外頭飄著細雨,少見。

  昨夜的雪化了一部分,地上濕漉漉的,踩上去帶起泥。

  沒讓車夫送。自己走回去。

  走了快一個時辰,到家的時候,衣服從肩膀往下全濕了。

  鄭婉在內院門口,看見他進來,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怎麼沒坐車。」

  」想走走。」

  」進屋坐著,我去給你拿衣服。」

  」嗯。」

  她拿了一件干袍子過來,他在中庭換。

  換完了,嘴巴張了張,又閉上,許久……

  」鄭婉。」

  」嗯?」

  」……」

  」郎君怎麼了?」

  」沒什麼,進屋歇著吧。」

  她轉過來,看了他一眼,沒問。

  接下來的十幾天,每天去一趟柴紹那裡。

  每次去都沒說幾句話。

  柴紹的眉頭一天比一天緊。

  院子裡那把短劍從膝蓋上挪到了腰間。

  第十天。

  平陽的密信到了。

  柴紹把信展開,只看了一眼,劃了一根火摺子,當著他的面燒了。


  紙燒起來的時候,火苗是青的。

  燒完了,灰落在地磚上,柴紹用靴子碾碎,又用鞋底搓了搓。

  」三叔。」

  」嗯?」

  」事起了。」

  他的手指收了一下。

  」太原那邊。」柴紹的聲音比平時更低。」上月十五就起了。」

  他算了一下,已經過去快一個月了。

  」長安這邊呢。」

  」你也知道,現在全城戒嚴,城門一天只開兩個時辰,進出都要查。」

  」所以……」

  」先抓宗室,能跑的先跑,跑不了的……」

  柴紹沒說下去。

  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得回家。」

  柴紹握了握拳頭。

  」嗯。」

  他頓了頓,又問。

  」你呢。」

  」我今夜出城,去鄠縣找平陽。」

  柴紹看著他。

  」三叔,跟我走吧,這不是人能待的地了。」

  」嗯,行。」

  」今夜。」

  」今夜……不行……」

  」為什麼。」

  」得安頓鄭婉和孩子。」

  柴紹看了他一會兒,表情凝重了些許。

  」三叔,晚一天風險就更高……」

  」我知道。」他打斷道。

  」那你怎麼辦。」

  」我不知道。」

  柴紹沒再說話。

  出門,回家的路上又是走著回去的,頭上帶了個斗笠,路上官兵小跑著,誰也不知道去哪。

  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門房提著燈籠迎上來。

  燈籠的光在他臉上晃了一下。

  」郎君,大舅來了,滎陽鄭氏說親的那個大舅。」

  他取下頭上的斗笠,輕輕拍了拍,水珠灑了一地。

  」什麼時候。」

  」申時。」

  」在哪。」

  」在前廳。」

  「夫人呢?」

  「陪著大舅呢。」

  進門,前廳的燈點了三盞。比平時多兩盞。

  鄭婉的舅舅坐在上首,手裡沒有茶杯。

  他進來之前應該在說什麼,他進來之後停了。

  鄭婉坐在下首,看見他,站了起來。

  」郎君。」

  舅舅也站起來。

  」三郎。」

  」舅父。」

  」坐。」

  三個人坐下,前廳里多了一股從外頭帶進來的冷氣。

  舅舅沒繞彎。

  」我是來接婉兒回滎陽的。」

  他沒說話。

  」還有幾個孩子,一併都接走。」

  」……」

  」長安要亂了,鄭家那邊也在收拾東西,明日一早出城。」

  他看了鄭婉一眼,鄭婉低著頭,手放在膝蓋上。

  」舅父,這事我和夫人還沒商量。」

  」是,她說了,你們還沒商量。」

  」……」

  」三郎。」舅舅的聲音沒變,但重了一些。」我是婉兒的舅父,我不是要帶她走。我是要救她。」

  」我知道。」

  」你跟不跟,你自己拿主意,但孩子和婉兒,我必須帶走。」

  」嗯。」

  」明日卯時,城南的西門,你若有話,今夜說,天亮了就走不了了。」

  舅舅起身,拿起放在門邊的斗笠,戴在頭上,回頭看了一眼。

  片刻後,搖了搖頭,消失雨幕中。

  門沒關,一陣風吹了進來,燈焰晃了晃。

  前廳里只剩他和鄭婉。

  下人來添燈,他擺了擺手,下人退了。

  燈沒添油,屋裡慢慢暗下來。

  兩個人的影子模模糊糊地疊在牆上,分不太清哪個是哪個。

  」鄭婉。」

  」嗯。」

  」跟你舅父走吧。」

  她沒答。

  」帶孩子走。」

  她還是沒答。

  他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他站著,她坐著抬頭。

  燈光已經很暗了,看不太清她的臉。

  」你呢。」

  」我不能走。」

  」為什麼。」

  」得等淵兄的消息。」

  」那你跟我們一起走,在哪等都是等。」

  」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他沒答,她看著他,看了幾息,苦笑一聲。

  」三郎,若是不成,會掉腦袋。」

  他沒答。

  她低下頭,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前廳的燈熄了兩盞,光線更是昏暗。

  」郎君。」

  」嗯。」

  」那我們,以後……」

  」以後會再見的。」

  」嗯……嗯。」

  又過了一會兒。

  」鄭婉。」

  」嗯?」

  」對不起。」

  她沒說話。

  前廳里很安靜,外面隱約有更聲,遠遠的。

  過了很久。

  」郎君。」

  」嗯。」

  」我嫁過來十六年了。」

  」……」

  」你這是頭一次跟我說對不起。」

  他沒說話。

  」你以前從來不說。」

  」……」

  」我也沒讓你說過。」

  」……」

  」今天說了就好了,以後不准再說。」

  她抬起頭,眼睛是紅的。

  但沒有眼淚,她這輩子在他面前沒掉過淚,一次都沒有。

  」郎君。」

  」嗯。」

  」你保重,我等你。」

  」嗯。」

  她站起來。

  往外走。

  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沒回頭。

  他一個人站在前廳。唯一的一盞燈快滅了。

  燈芯上的火苗只剩指甲蓋大小,搖來搖去。

  他站著。

  站到燈滅。

  屋子黑了,只有窗紙上透進來一點月光。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後來他回了書房。

  沒睡。

  寅時。

  天還黑著。

  他起來。去外院的庫房,把昨天收拾好的布袋取了。刀。弓。炒米。

  回內院。

  最小的孩子李孝慈住在東廂。他推門進去。

  孩子睡在床上。被子蹬開了一半。陳婆在旁邊的小床上睡,鼾聲很輕。

  他走到孩子床邊。

  四歲的孩子。睫毛長。臉蛋紅紅的。一隻手攥著被角,攥得很緊。


  伸手,把那隻小手輕輕掰開。

  手心裡有一顆石榴籽。

  記起來了。

  前兩天院子裡的石榴最後熟了幾個,鄭婉打了一個下來分給孩子們。

  李孝慈最小,只分到幾粒。

  攥在手心裡不肯吃。

  睡覺也攥著。

  把石榴籽放回孩子手心,把小手指一根一根合攏。

  孩子動了一下,翻了個身,沒醒。

  退出來。

  去看李孝同,李孝同六歲,睡得死,被子裹得嚴嚴實實,只露一個頭頂。

  去看李孝察,李孝察八歲,側著身子睡,嘴半張著。

  最後是長子李道彥。

  李道彥十歲,睡覺不老實,被子蹬到地上了。

  他彎腰把被子撿起來,蓋在孩子身上。

  道彥動了一下。

  」……耶耶。」

  他僵住了。

  道彥的聲音含糊,半睡半醒。

  」睡吧。」

  」耶耶要去哪。」

  」出門。」

  」幾時回。」

  他蹲在床邊。

  道彥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伸手想摸一下孩子的頭。

  手伸到半路停了,手太冷。

  把手收回來。

  」……快了。」

  道彥嗯了一聲。

  翻個身,又睡了。

  他在床邊蹲了一會兒。

  起身,退出來,關門,門軸響了一聲。

  去鄭婉的房間。

  門是關著的。

  他站在門口。

  裡面沒聲。

  他抬手。

  沒敲。

  手懸在半空,停了幾息。

  放下來。

  轉身走了。

  外院。

  天還沒亮,空氣里有雪化之後泥土的腥氣。

  陳婆從廚房那邊過來了,手裡端著一碗粥。

  」郎君。」

  」嗯。」

  」喝點。」

  」不喝了。」

  陳婆看著他背上的布袋。

  看著他腰間別的那把生鏽的刀。

  」郎君。」

  」嗯。」

  」夫人和孩子,我照看著……」

  」嗯。」

  」明日跟著鄭大舅去滎陽。」

  」知道了。」

  陳婆把粥碗擱在廊柱旁邊的石墩上。

  」郎君。」

  」嗯。」

  」您這一走……」

  她沒說下去。

  他看了她一眼。

  陳婆今年六十多了。

  這張臉他從出生那天就認識。

  」陳婆。」

  」嗯。」

  」辛苦了。」

  陳婆沒哭。

  她這輩子送過太多人了。

  送過老爺。

  送過老夫人。

  送過祖母。

  現在送他。

  送人送多了,臉上就不會有什麼表情了。

  他走到大門口。

  回頭,看了一眼。

  天井裡那棵石榴樹。

  天還黑著,樹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


  五歲那年在樹底下埋了一隻蛐蛐。

  十四歲那年在旁邊埋了一隻麻雀。

  樹底下還有前些年埋的金銀。

  他出門。

  門在身後關上。

  街上沒人。

  沒坐車,背著布袋,往城西走。

  一邊走,一邊把外面的袍子脫了。

  袍子是半新的,上頭有李家的紋樣。

  他把袍子團成一團,隨手塞進路邊一堵破牆的縫裡。

  裡頭露出一件舊布短打。

  灰的,沒紋,穿上像個賣苦力的。

  走過兩條街,天蒙蒙亮了。

  身後有馬。

  他貼著牆,好奇看去。

  三匹馬從他身邊跑過去,馬上的人是衙役,只看了他一眼,就回過頭,繼續向前。

  馬跑了過去,蹄聲遠了。

  他接著走。

  走到城西門的時候,城門關著,門口有兵。

  繞到城牆根,貼著牆往北走。

  走了大半個時辰,到了一座老土地廟。

  廟不大,土坯牆,瓦塌了一半,廟後面有一處缺口,早年地龍翻身震的,一直沒修。

  把布袋從缺口先扔出去,布袋落在牆外面的草叢裡,發出一聲悶響。

  攀上去,牆磚粗糙。

  手按上去的時候,磚角硌進掌心。

  撐了一下。

  手心一陣刺痛。

  抬手看。

  一道口子。從虎口一直劃到掌心中間。

  不深,出血了。

  血滴下來。

  滴在牆根的青苔上。

  他沒擦。

  翻過去了。

  牆外面是城外。

  天亮了。

  城外二十里的地方有一片亂葬崗。

  走到那裡的時候已經是巳時了。

  走了四個多時辰,腿酸,腳底磨起個泡。

  亂葬崗在一片荒地里,沒什麼草。

  墳堆亂七八糟,新的舊的混在一起。

  有些墳上插著白幡,有些什麼都沒有,就是一個土包,前面的牌匾也腐化了,看不清裡面埋著的人。

  天上有烏鴉,三兩隻,在墳堆上方盤旋。

  他走進亂葬崗。

  找了一具屍體。

  是個男的。

  年紀跟他差不多。

  死了幾天了,臉已經發青,但還沒爛。

  臉上蓋著一領草蓆。草蓆是破的。

  蹲下。

  掀開草蓆一角。

  那個人的眼睛閉著。

  嘴角有一道乾涸的血痕。

  下巴上有胡茬。

  把草蓆放下來,脫那個人的外衣。

  外衣是一件灰褐色的粗布襖,領口那裡有一塊深色的漬,分不清是汗還是血。

  忍著反胃穿上。

  很臭,一股子說不上來的味道,他忍住了。

  把自己原來的短打團起來,塞進一個墳堆的土底下,踢了一腳泥蓋上。

  站起來。

  風吹過來。

  草蓆被掀起一角,那個死人的半邊臉露出來。

  他蹲回去,把草蓆重新蓋好,找了一塊石頭壓在上面。

  轉身往南走。

  走了一里地,停下來回頭。

  亂葬崗在後面,烏鴉還在天上。

  往亂葬崗的方向作了一個揖。

  不深,一個淺揖。

  那個人是誰,家裡有沒有人。


  死了幾天為什麼沒人來收,他不知道。

  轉身繼續走。

  肚子餓了。

  從布袋裡摸出炒米。

  抓了一把,塞進嘴裡。

  嚼。

  是鄭婉炒的那股焦香味。

  嚼到一半,嘴裡的動作慢了一下。

  接著嚼,強咽下去。

  又抓了一把。

  吃完,喝了一口水。

  水是從城裡帶出來的,灌在一隻皮囊里,還有一點溫。

  在路邊坐下,歇了一會兒。

  太陽升到頭頂了。

  起身繼續走。

  鄠縣的山在城西南。

  走了三天。

  第一天走得快,三十里。

  路是官道,平的,好走。

  路上偶爾有人,挑擔子的、趕牛車的,沒人看他。

  他穿著死人的襖子,臉上全是土,看著像一個逃荒的。

  第二天腿軟了,走了二十里,路開始不平了。

  離了官道,走的是田間小路。

  路邊有村子,炊煙從矮房子的屋頂上冒出來。

  他沒進村,繞著走。

  第三天下雨,走了十五里。

  雨不大,但路滑。

  摔了兩次。

  第一次摔在一個泥坑裡,手撐在泥里,虎口那道口子刺痛了一下。

  第二次摔得重,膝蓋砸在一塊石頭上。

  膝蓋骨那裡傳上來一股酸痛,酸到牙根。

  他坐著沒起來,起不來。

  雨水從頭髮上往下流,流到臉上,流進脖子裡。

  用手抹了一把臉。

  手髒,指甲縫裡全是泥。

  虎口那道口子已經結了痂,痂邊上有一圈新長出來的嫩皮。

  子時前後,雨小了,稀稀拉拉的,他找到一處岩洞。

  岩洞不深,兩三步就到底了,底上是濕的,石頭上滲著水。

  洞口窄,只能側著身子擠進去。

  靠在岩壁上,聽見一個聲音。

  牙齒打架的聲音。

  咯咯咯……

  咯咯咯……

  聽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是自己的。

  伸手抱住膝蓋。

  牙齒還在響。

  咬住下唇,響聲小了一些。

  閉上眼。

  外面的雨聲,風聲。

  遠處什麼東西在叫,不知道是鳥還是獸。

  坐在個不知道名字的山洞裡。

  穿著個死人的衣服。腰上別著把生鏽的刀,懷裡揣著半袋炒米。

  他是隴西李氏,是李虎的孫子,是李亮的兒子,是……

  是什麼?

  在這荒郊野嶺的,是什麼都不是。

  就是一個在雨夜裡蹲著的、四十歲的男人。

  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概要這樣不明不白地死了。

  死在一個沒有名字的洞裡。沒有人知道。

  死了之後,連一領草蓆都不會有。

  連亂葬崗上那個死人都不如。

  至少那個死人有一領草蓆。

  他沒睡著。

  天亮了。

  雨停了。

  爬出岩洞,地上有積水。

  蹲下,捧了一捧水,水裡有泥。

  喝了,不好喝,全是泥土的腥氣。

  擦了一下嘴。

  天微微亮,山上有霧。

  三天後他找到了史萬寶。


  準確的說,不是他找到的。

  是史萬寶的人找到的他。

  那三天他在山裡轉,渴了喝溪水。餓了吃炒米,炒米越來越少。

  第三天的下午,在山裡碰見兩個砍柴的。

  砍柴的看見他,放下柴,手摸向腰間。

  他作揖。

  」借問一下。」

  」你誰。」

  」……我是個客商。從長安出來的。」

  」客商怎麼進的山。」

  」找人。」

  」找誰。」

  」……史萬寶。」

  兩個砍柴的對視了一眼。

  」不認識。」

  兩個人放下柴,轉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

  他知道這兩個人認識史萬寶。

  他沒追。

  轉身,往砍柴的人來的方向走。

  走了不到一個時辰。

  前頭出現了人。

  四五個漢子。手裡都有傢伙,一個挎刀,兩個拿棍子,一個拿弓。

  為首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瘦子,穿一身灰布衣,臉上有一道舊疤,從眉角拉到腮幫子。

  」站住。」

  他站住。

  」什麼人。」

  」李壽。」

  」哪個李。」

  他猶豫了一下。

  」……隴西李。」

  為首那個人的眼睛動了一下。

  」隴西李,什麼輩分。」

  」李虎是我祖父。」

  」李虎有幾個兒子。」

  」八個。」

  」第幾個是你阿耶。」

  」第七,李亮。」

  「李亮不是老六嗎?」

  「老七。」

  」李亮是誰?在哪當官?」

  「海州,海州刺史。」

  」大業七年沒的?」

  」九年。」

  為首的那個人看了他一會兒。

  」你記得這麼清楚?」

  」那是我阿耶,我怎麼會記不清。」

  為首的那人收了刀。

  」李……壽?字什麼?」

  「字神通。」

  「二郎?」

  」三郎。」

  」進去吧。」

  史萬寶的營地在一處山坳里。

  不大,幾十個人,幾間茅草棚子,一圈用木頭扎的矮柵欄。

  史萬寶從最大的那間棚子裡出來,四十出頭,瘦,顴骨高,眼窩深,手大。

  看見他,史萬寶先打量了他一遍,從頭到腳。

  」三郎,許久未見,若不是眉眼能看出來是你,我都不敢認了。」

  」史兄,許久未見,史兄倒是沒怎麼變。」

  」我這把年紀,變了就壞事了,等你十幾天了,怎麼這麼慢?」

  」長安嚴查,路不好走。」

  」走吧,進屋說。」

  進了棚子。

  棚子裡一張木桌,兩個矮墩子。

  桌上一隻陶碗,碗裡有水。

  史萬寶把碗推過來。

  」先喝 點。」

  李神通端起來喝了,水是山溪里接的,涼的,帶一股子石頭味。

  」史兄,淵兄那邊怎麼說。」

  」昨日有信到,讓你儘快聚人。」

  」聚多少。」

  」越多越好。」

  史萬寶在桌上攤了一張輿圖,不是正經輿圖。


  用木炭在一塊布上畫的,線條粗得像小孩畫的。

  」鄠縣周邊有幾股隊伍,零零散散,最大的是何潘仁。」

  」何潘仁有多少人。」

  」兩千上下。」

  」什麼人。」

  」胡人,原來是司竹園那邊的山賊,打家劫舍幹了幾年,朝廷管不了他。」

  他看著布上那些粗線,嘆息一聲。

  」招得動嗎。」

  」憑你姓李,憑平陽,應該招得動。」

  他沒說話。

  」三郎。」

  」嗯?」

  」你來之前,我們這些人沒一個能撐起名頭的,我是本地人。裴勣也是,柳崇禮也是。」

  「我們可以拉隊伍,可以打小仗,但要把這些人攏到一起,需要一個名字。」

  」什麼名字。」

  」你的名字,或者說是隴西李氏。」

  他抬頭看著史萬寶。

  」史兄。」

  」嗯?」

  」你信我?」

  」信。」

  」我從來沒打過仗。」

  」……」

  」我連射人都沒射過,只射過麻雀。」

  史萬寶笑了一下。

  」三郎,我不信你能打,我信的是別的。」

  」信什麼?」

  」信你姓李,是李虎的孫子,是李淵的堂弟,這年頭,名字就是旗,打仗有我,你只要站在那裡就行。」

  他想了一會兒。

  」……好。」

  那一夜他在史萬寶的棚子裡睡。

  睡不踏實,半夜醒了好幾次。

  每次醒來都聽見外面的蟲鳴。

  山裡的蟲子跟長安的不一樣。

  長安的蟲子叫得規矩,到了什麼時辰叫什麼聲。

  山裡的蟲子亂叫,不分時辰。

  天快亮的時候,他做了個夢。

  夢見李道彥從馬上摔下來,膝蓋破了,血從褲管里滲出來。

  他想去扶。

  走不到跟前。

  醒了。

  外面天已經亮了。

  史萬寶在棚子外頭喊。

  」三郎,起來,今天去見裴勣(非裴寂)。」

  他穿衣服。

  走出棚子。

  陽光照在他臉上,眯了一下眼。

  接下來兩個月,他就沒怎麼睡過整覺。

  走遍了鄠縣周圍所有的山頭。

  先見了裴勣,裴勣是鄠縣本地的小豪強,家裡有田,有佃戶,有二三十個能打的壯丁,本人四十多歲,胖,說話客氣,見了面先行禮。

  」三郎來了,我們鄠縣就有主心骨了。」

  他知道裴勣說的是客套話,但客套話也要接。

  」裴兄客氣,以後一起做事。」

  然後是柳崇禮,柳崇禮年紀輕一些,三十出頭,是個書生出身。

  讀過書,寫得一手好字,手底下有三十來人,都是周圍村子裡的青壯。

  柳崇禮問他:」三郎打算怎麼做。」

  他說:」先把人聚起來。怎麼做,聽淵兄的。」

  柳崇禮點頭。

  這兩個人好說。

  何潘仁那一關最難。

  何潘仁住在鄠縣西南的一座山寨里,寨子比史萬寶的大得多。四面有柵欄,柵欄上插著削尖的竹子,進門的路上有三道暗哨。

  第一次去,史萬寶陪著他。

  何潘仁在寨子裡的一間石屋裡見他,石屋裡擺著一張虎皮椅子。

  何潘仁坐在虎皮椅子上,沒起來。

  何潘仁是個胡人,四十歲左右,塊頭大,鬍子很長,編成了兩條辮子垂在胸前。說話帶著胡音,有些字咬得不准。


  」你就是李三郎。」

  」是。」

  」聽說你不會打仗。」

  」是,不會。」

  」那你來我這裡幹什麼。」

  」請兄長出山。」

  」出山做什麼。」

  」反隋。」

  何潘仁笑了,笑聲很大,石屋的牆壁把笑聲彈回來,嗡嗡的。

  」反隋?我何潘仁在山裡待得好好的,吃得飽,睡得暖,我反隋幹什麼。」

  」為天下。」

  」天下?這天下大了去了,關我屁事。」

  他沒接。

  何潘仁把兩條鬍子辮子往後一甩,身子往椅背上靠。

  」李三郎,我不跟你繞彎,來談,那就得擺出談的架勢,我有人,你有什麼?能拿什麼來換。」

  他想了一會兒。

  」……官。」

  」什麼官。」

  」我現在給不了你,但我能給你一個保證。」

  」什麼保證。」

  」我堂兄進長安那一日,你就是關中的將軍。」

  何潘仁盯著他。

  」李三郎。」

  」嗯?」

  」你這話,你自己信嗎,亂世的誓言,還不如那刮屎的廁籌。」

  他沒答。

  何潘仁從虎皮椅子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何潘仁比他高半個頭,站在他面前的時候,他得微微仰頭。

  何潘仁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你這人,看著像個老實人。」

  」老實人說話,我只信一半。」

  」夠了。」他說

  何潘仁疑惑:」夠什麼。」

  」夠我用了。」他微微頷首。

  何潘仁又笑了,這一次沒那麼大聲。

  」你這看著像個老實人,說出來的話可不像。」

  那天晚上何潘仁請他喝酒。

  胡人的酒烈,用羊皮囊裝的,倒出來顏色渾。

  他喝了。

  第一杯下去,嗓子像被火燎了一道。

  第二杯下去,胃裡燒起來了。

  第三杯下去,差點吐出來。

  強忍著。

  何潘仁自己已經喝了七八杯了,臉色一點沒變,拍了拍他的肩。

  」李三郎。」

  」嗯?」他沒坐穩,身子一晃。

  」我跟你。」

  」謝何兄。」

  」不謝。」

  」為什麼。」

  何潘仁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為什麼呢?」何潘仁搓了搓他那兩條鬍子辮子。」我也說不上來。」

  「看你那個樣子,覺得行。」

  「可能覺得你是個老實人,老實人騙人只騙一半,我賭的就是沒騙人的那一半。」

  「也有可能因為你是李家人,隴西李家,夠了,之前我還想著宇文家來人,沒想到李家先來了。」

  他端著酒碗,抿了一口,腦子已經不清醒了。

  那一夜他喝多了,在何潘仁的山寨里睡,睡到半夜,有人來給他蓋被子。

  他迷迷糊糊地以為是鄭婉。

  醒了才發現是何潘仁手下一個老兵。

  老兵看他醒了,把被子拉了拉,出去了。

  他躺著,看著帳頂。

  帳頂是茅草編的,亂糟糟的,透著外面的月光。

  不像長安家裡,長安家裡的帳頂,繡著鴛鴦。

  鴛鴦在水裡。

  水面有荷葉。

  荷葉下有魚。


  那個帳頂他看過一夜。

  二十四歲洞房那一夜。

  和鄭婉之間隔著半尺。

  現在和鄭婉之間隔著……

  隔著多遠也不知道,也不知道鄭婉那邊現在如何,還好不好。

  翻了個身。

  不想了。

  又過了一個月。

  平陽的人到了。

  來的是一個十六歲的小娘子,穿著男裝,腰裡別一柄短刀。

  是平陽手底下的家將,姓白。

  小娘子騎馬來的,帶了五個人,押著十車糧食。

  到了營地,翻身下馬,利落。

  」哪位是李三郎。」

  他從棚子裡出來。

  」我是。」

  小娘子單膝跪下。

  」奴家白虎兒,拜見叔父。」

  」起來。」

  白虎兒站起來,把一封信遞給他。

  」平陽小姐給您的。」

  他接過來,拆開。

  信不長。

  」三郎叔父:諸營之間已走通大半,秋日可起。望叔父保重。」

  落款是秀寧。

  整封信都不是平陽自己的手筆,身邊人代寫的。

  但秀寧兩個字是平陽自己添的。

  他認得平陽的字,平陽的字比堂兄寫得好。

  」你叫什麼。」

  」白虎兒。」

  」姓白??」

  」無姓,白虎兒是小姐賜的名。」

  」幾歲??」

  」十六。」

  他看了看這個姑娘,十六歲,一個人帶五個人,押十車糧食,穿過整個鄠縣的山區。

  」叔父。」白虎兒的聲音不大,但清楚。

  」小姐還讓我帶一句話。」

  」小姐說,長安等您喝慶功酒。」

  他沒說話。

  把臉轉過去。

  轉過去看營地外的山坡。

  山坡上有幾隻野羊在吃草,草是初秋的草,開始發黃了。

  風吹過來。

  吹得他眼睛發酸。

  他沒擦。

  過了一會兒,轉回來。

  」白虎兒。」

  」糧食先入庫,你今夜在我營里歇,明日一早回去。」

  」帶句話。」

  他想了一會兒。

  」就說……,叔父也等著長安喝慶功酒,望事成。」

  」是。」

  白虎兒應了一聲,轉身去辦事了,走路的時候腰杆挺得很直,短刀在腰間一晃一晃。

  那一夜他坐在棚子外面的台階上。

  營地的人都睡了,幾堆篝火沒滅,遠遠地看,像地上開著幾朵紅色的花。

  抬頭。

  長安城裡的星少,燈多,樓多,牆多,什麼都擋著。

  這裡的星密,一抬頭,滿天都是。

  密得像有人往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銀子。

  看了很久。

  想回棚子睡,一想著白虎兒在屋裡,搖著頭朝著個空置的茅草屋走去。

  睡前,從布袋裡摸出一樣東西。

  鄭婉給他備的那包炒米。

  這會兒袋子已經空了。

  把空袋子捏在手裡,放在鼻尖嗅了嗅,布袋上還有一點炒米的焦香味。

  捏了一會兒。

  塞回布袋。

  睡了。

  七月。

  攻鄠縣城。

  那是他這輩子頭一次上戰場。


  其實也算不上他的仗。

  何潘仁的兩千人是主攻,史萬寶的一百人接應,裴勣、柳崇禮各帶人守在兩翼。

  他在中軍,騎在一匹馬上。

  何潘仁臨出發前對他說:」李三郎,你在中軍,別動,若是敗了,你帶著人能跑。」

  」為什麼不讓我上前?」他問。

  何潘仁眯著眼。

  」你是咱們隊伍里唯一的李家人,不能死。」

  「你死了,這面旗就沒了,人就散了。」

  他沒再問。

  戰開始了。

  他在馬背上。

  前面什麼都看不清,煙,塵,叫喊聲,很多人在喊,但又分不清誰在喊什麼。

  中軍有一個老兵在他身邊。

  這個老兵是史萬寶撥給他的,叫王甲,五十多歲了。

  年輕時跟著李虎打過仗,臉上一道疤,從左腮到嘴角,右手少了半截小指。

  王甲騎馬騎在他旁邊。

  」郎君。」

  」別看。」

  」看了心裡亂。」

  他沒聽。

  睜著眼看著。

  看見一個人從城牆上掉下來,掉在城牆根底下,像個口袋,落地就不動了。

  看見一面旗幟倒了,又被人扶起來,扶起來的人的手上有血,沒一會,旗又倒了。

  整整看了兩個多時辰,眼睛酸了。

  王甲又說:」郎君,真別看。」

  他這次聽了。

  把臉轉開。

  轉向旁邊的山,山上有樹,樹葉還是綠的。

  這次,不到一個時辰,前面的聲音變了。

  不是叫喊了,是歡呼。

  」破了!」

  」破城了!」

  回頭,城門已經開了,何潘仁的人往裡面沖,王甲鬆了口氣。

  」郎君,贏了。」

  」進城嗎?」

  他催馬,看著身邊人興奮的目光,點了點頭,往城門走。

  進城之後,城裡的街上很亂,還沒死的在地上爬,一群野狗在搶食。

  他咬了咬牙,閉上眼,馬兒被人擁蹙著往縣衙走。

  縣衙的大門是開的,門上的銅釘掉了兩顆。

  縣令死在正堂的台階上,身子朝下趴著,脖子上一道橫口子,後背還有一柄刀。

  正堂里沒人。

  他停了一會兒,走進去,走到正堂的大椅子前面,看了一會兒,繞到後面。

  後面道門,推開門,有個小院。

  院子不大,一口井,一棵棗樹。

  棗樹上還掛著幾顆沒熟的青棗。

  王甲跟了進來。

  」郎君。」

  他回頭,停了一下,聽到外面還有嘶喊聲,猶豫片刻,小聲道:」讓大家先別殺人了。」

  王甲一愣,搖頭。

  」郎君,已經殺紅了眼,收不住。」

  他抬頭看著樹上的青棗,看了一會,有隻還沒南飛的雛鳥,也許是剛孵化,也許是被落下了,嘰嘰喳喳叫著。

  「我一個人待一會。」

  王甲猶豫一下,出去了。

  他一個人坐在棗樹下。

  後院的牆角放著一壇酒,是縣令藏在地窖里的。被搜出來,扔在那裡,沒人管。

  起身,把罈子搬過來,揭開泥封,隨手從地上撿起個破瓷碗。

  酒不算好,粗釀,但烈。

  一碗下去,咳了幾聲。

  第二碗。

  第三碗。

  一直到半攤子都空了的時候,王甲回來了。

  」郎君,大家都收手了,要不要叫人來陪您喝?」


  」不用。」他搖了搖頭,臉上已經紅的不像話。

  王甲猶豫了一下。

  」郎君,您破了一座城了,該給唐國公那邊去信了。」

  他沒答。

  王甲退出去了。

  他一個人把那壇酒喝完,喝完靠在棗樹下吐了。

  天黑了,他還坐在棗樹下,縣衙里點了燈,燈光從正堂的門裡透出來,照在院子的地磚上。

  他想起鄠縣山裡的第一夜,岩洞裡,牙齒打架。

  覺得自己大概要不明不白死了。

  現在他坐在一個縣衙的後院裡,喝了一壇酒。

  也就過去四個月。

  四個月。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繭了,握韁繩磨出來的,虎口那道翻牆留的傷,變成了一道淡淡的疤。

  破鄠縣後第三天。

  第一次殺人。

  是個隋朝的小官,鄠縣的縣丞,城破時逃了出去,被人追了回來,綁在縣衙的院子裡。

  何潘仁對他說:」三郎。這個人你來殺。」

  他看了何潘仁一眼:」為什麼是我。」

  」你得殺一個。」何潘仁磚頭看著圍觀的將士,道:」殺了,以後大家才服你。」

  何潘仁沒說下去,不用說下去。

  院子裡站著史萬寶、裴勣、柳崇禮、王甲、白虎兒,還有何潘仁的幾十個手下,所有人都在看他。

  那個縣丞跪在地上,四十多歲,胖,穿著官服,官服已經破了,上面有泥有血。

  縣丞抬頭看他。

  」大人……大人饒命。」

  他沒說話。

  」大人,小人上有老,下有小……」

  他抽出刀。

  刀是史萬寶給他的那把橫刀,不是他自己帶來的那把生鏽的。

  史萬寶說那把太爛了,換了一把稍微好一些的,但也不算什麼好刀,聽說并州那邊的刀好,他還沒去過并州。

  何潘仁順勢幫他把刀鞘抽了,長刀出鞘,他手有點抖。

  縣丞喊出來了。

  」大人!大人!小人願降!小人願做大人的牛馬!」

  他往前走了一步,轉頭看向何潘仁:「一定要殺?」

  何潘仁沒說話,他回頭看了一眼所有人,嘆息一聲,舉刀。

  縣丞閉上眼,身子在抖。

  他停了一下。

  刀舉在半空。

  院子裡很安靜。

  「下輩子投個好人家吧。」

  刀落。

  不夠深。

  縣丞倒下去,叫聲變了調。

  第二刀。

  第三刀。

  到第五刀的時候。

  院子裡沒了動靜。

  靴子上一片溫熱。

  他低頭看了一眼靴子,手一軟,刀落在了地上,叮的一聲。

  何潘仁走過來,拍了一下他的肩。

  」三郎。」

  」行了。」

  他點頭,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腿忽然軟了。

  伸手扶住院子裡的一根廊柱。

  站住。

  王甲跟過來。

  」郎君。」

  」要不要扶您回屋。」

  他搖了搖頭。

  」不用。」

  」自己能走。」

  扶著柱子站了一會兒,慢慢直起身,放開柱子,走回屋。

  那一夜他睡不著。

  子時,出了門。

  夜裡涼。

  營地外面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個老兵在練拳,也睡不著的。


  他沒過去。

  抬頭。

  天上的星很亮。

  和鄠縣山里那一夜的星一樣。

  和長安那一夜平康坊外面的星一樣。

  和他二十六歲長子出生那一夜的星一樣。

  都一樣。

  或者說,星都一樣,看的人不一樣了。

  在空地上站著,站到天亮。

  八月,太原的消息到了,李淵已經攻下霍邑,正在向南。

  九月,李淵圍攻河東。

  十一月,李淵渡黃河。

  何潘仁,史萬寶,裴勣,柳崇禮和他,加在一起,一萬三千人。

  從鄠縣出發,北上接應。

  行軍路上他騎馬。

  王甲在他身邊。

  王甲教他行軍的規矩。

  教他怎麼坐馬,腰別挺太直,太直了顛幾個時辰就廢了。

  行軍騎馬和在城裡騎馬不一樣,行軍騎馬講的是個怎麼舒服怎麼來,城裡騎馬要好看,要威風。

  教他怎麼吃乾糧,一次別吃太多,吃多了犯困。

  教他怎麼辨別馬的狀況,馬耳朵往後貼的時候別靠近,那是要踢人。

  教他怎麼看士兵的臉色。

  」郎君,士兵的臉要是青的,是冷。」

  」要是白的,是怕。」

  」要是紅的,是要哭,這時候可能旁人一句話,就憋不住了。」

  他疑惑:」紅的為什麼要哭。」

  」人哭之前,臉先紅。」王甲笑了笑。

  他記下了。

  行軍第三天,他們和平陽的軍隊會師,那時平陽已經聚了七萬人,號稱娘子軍。

  平陽三十出頭,穿著一身白色的甲,臉曬黑了,比他上次在長安見的時候瘦了一圈。

  他下馬。

  平陽走過來。

  」三叔,許久未見,平陽都快記不住您長什麼樣了。」

  」許久未見,秀寧。」他上次見她的時候,她還是個孩子,他不習慣叫她平陽,上次見面的時候,她還沒字。

  」三叔走的這條路,不容易。」平陽笑了笑,雙手抱拳,行了一禮。

  」你走的更不容易。」他回了一禮。

  平陽笑了一下,笑得很疲,嘴角的紋路在陽光底下很深:」三叔,我們都不容易。」

  她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那一拍有點重,他沒退。

  」三叔。」

  」我阿耶在等我們。」

  」走吧。」

  」走。」

  他重新上馬。

  軍隊繼續北上。

  風很大。

  風裡有沙,沙落在他眼裡,眼睛酸了,但沒流淚。

  這輩子他沒流過淚,一次都沒有。

  十四歲那年射死麻雀,醒來枕頭濕了一塊,他不確定那算不算。

  轉眼,大唐立了。

  武德元年,十一月。

  李淵進長安的那天,他在城外十里等著。

  天冷,他穿著一身半舊的甲,甲是何潘仁的人勻出來的,大了一號,肩甲往下墜,壓得鎖骨疼。

  王甲在他身邊,手搭在刀柄上,朝著北面的官道一直看。

  遠處有塵。

  先是薄薄一線,貼著地皮,慢慢漲起來。

  然後是旗。

  旗很多,各種顏色的旗,前面的旗小,後面的旗大。

  最大的那一面他看不清上頭的字,但他知道寫的什麼。

  」來了。」王甲說。

  他沒答。

  騎兵先到,前鋒是柴紹的人,柴紹騎在一匹黑馬上,遠遠看見他,在馬上舉了一下手,揮了揮。

  他也舉了一下。

  然後是步卒,一隊一隊的,走得整齊,腳步聲悶沉沉地壓在土路上。

  他在路邊站著,隊伍從他身前過,看著那些士兵的臉。有些臉他認識,鄠縣那一戰跟過來的。

  有些臉不認識,從太原跟著過來的。

  所有的臉上都有灰,有汗,有一種趕了幾千里路之後才會有的木然。

  中軍到了。

  他看見了李淵。

  李淵騎在一匹棗紅馬上,穿了一件暗紅的袍子,腰上束著金帶。

  李淵也看見了他。

  兩個人隔著二十來步,中間是官道上揚起來的塵土。

  李淵翻身下馬。

  他也下馬。

  李淵走過來。

  走到他面前,站住。

  上次見面是在長安。

  那個夜裡,兩人在書房裡坐了一宿。那時候李淵頭髮還是黑的。

  現在,鬢角白了一片。

  李淵看著他,看了幾息。

  然後伸手,一把把他摟住了。

  他沒動。

  兩條手臂垂在身側,甲片硌著。

  李淵的手拍在他背上,拍了兩下。

  」三郎,辛苦了。」

  李淵鬆開手,退後半步,上下看了他一遍。

  」瘦了,看著壯實了不少。」

  」這臉怎麼曬成這樣。」

  他答:」在山裡待的。」

  李淵笑了一下,那個笑到了眼睛底下的皺紋里。

  」走,攻城。」

  他翻身上馬,跟在李淵後面。

  隊伍繼續往前。

  長安城的城牆在視線里一點一點長大。

  守軍沒怎麼防守就放棄了。

  只是放棄之前,一輪箭雨不偏不倚的射了過來。

  對準的正是李淵。

  「你那幾個堂兄裡頭,李淵是個能成事的。」

  」你若是想,跟著他,應當不會虧你。」

  不知為何,他突然想起阿娘的話。

  那一刻他怕了嗎?怕了,也沒怕,第一反應就是護住身邊的李淵。

  噗……噗……噗……

  一連三箭扎入了後背,不深,可一動就疼。

  這一輪箭雨過後,長安放棄了抵抗,城門大開。

  「神通!」李淵手有些抖,伸手扶著他,血流了一地。

  他不知道前線贏了,以為會就這麼死去,死在回長安的前夕。

  「堂兄,快走。」

  「堂兄,幫我帶句話給鄭婉。」

  「堂兄……」

  話沒說完,暈了過去。

  暈了不到一個時辰,又醒了,這會兒被綁在馬背上,正在進入長安。

  門洞裡站著迎接的人,穿著各色衣裳。

  有些跪著,有些站著,有些在哭。

  過了門洞。

  馬蹄踩在城裡的青磚上,聲音不一樣了。

  山裡的路是土路,蹄聲是悶的。

  城裡的磚路,蹄聲是脆的,嗒嗒嗒,一聲一聲,很清楚。

  先去了太極殿,跟著李淵,把傷勢處理了一遍之後,又被扶到了太極殿。

  殿很大,他以前沒進來過。

  柱子粗,兩個人合抱不過來,地磚是黑的,大家都說這磚叫金磚,可一點金色都看不見,倒是光滑得能映出人影。

  他強撐著站在殿上,看著李淵走上去坐在那把椅子上。

  那把椅子他以前在畫上看過,隋煬帝坐過的。

  現在他堂兄坐上去了。

  李淵坐下的那一刻,殿裡所有人跪了。

  他停了一瞬,不是很想跪,後背又傳來嘶啦啦的疼,可大家都跪了,他站著不好,也跪了。


  膝蓋磕在黑磚上,硬,涼。

  磕完頭起來,他不聲不響挪到人群後面,找了根柱子靠著。

  有人在宣讀什麼,封賞,誰封什麼官,誰領什麼爵。

  念到他的時候,他聽見了淮安王三個字。

  王。

  他站在那裡,愣住了。

  李壽,字神通,隴西李氏,李虎之孫,李淵堂弟。

  淮安王。

  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手上有繭,虎口有疤,指甲縫裡還有鄠縣山裡的泥,也可能是長安城外的泥。

  這雙手殺過人,翻過牆,埋過蛐蛐,握過鄭婉的手。

  現在這雙手的主人,是個王了。

  散了之後,他一個人從太極殿出來。

  走到殿門口的台階上,站住。

  天已經黑了。

  長安城亮了燈。

  從台階上往下看,宮牆外的坊市里有燈火,零零星星的,比他記憶中少。

  以前長安的燈多,樓多,人多。

  現在經了一場亂,燈少了。

  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

  風吹過來,冬天的風,從城北吹過來的,帶著一股子乾冷的氣息,打了個寒噤。

  回身,往宮外走。

  走到宮門口的時候,王甲在那裡等他。

  」郎君。」

  」回家嗎。」

  「新王府已經收拾好了,老宅子那邊也收拾出來了,王妃在老宅子那邊。」

  他停了一下。

  」不急,我想走走。」

  從宮城出來,經過朱雀大街。

  大街上沒什麼人,路邊只有幾家鋪子亮著燈,轉角處,一家賣餅的,灶上還冒著煙。

  經過西市,西市的門關了,門口有兩個守衛打著瞌睡。

  走到自家那條巷子的巷口,站住了。

  巷子不長,從巷口到自家大門,三十來步。

  他走過無數次的路。

  現在站在巷口,腳邁不出去。

  一旁有個酒肆,有個茶館,看那樣子,像是夫妻二人,離開的時候這裡還是空著的。

  想了想,坐在靠街的位置,招呼了一下。

  「客官需要什麼?」

  掌柜的湊了上來。

  「你叫什麼?」他問。

  「樹老三。」掌柜的答。

  他歪著頭:「新開的?原來怎麼沒見過?」

  樹老三點了點頭,汗巾隨意搭在肩上:「上個月剛開,客官原來是長安人?」

  他指了指巷子:「就住在裡面,姓樹?」

  樹老三笑了笑:「爹娘死的早,里正讓我認了個大柳樹當父,家中排行老三,就叫樹老三了。」

  抬頭看去,只見上面掛著個招牌,上書蒼梧清,又回頭看了看,一個年輕姑娘正在擦拭著桌子。

  「這是酒館還是茶館?」

  「酒館在這,茶館在隔壁,那姑娘叫阿玥。」樹老三順著視線回頭看了一眼。

  「你夫人?」他站起身,拍了拍甲冑。

  樹老三臉一下紅了:「還……還不是……」

  「留壺茶,留壺酒,天黑之前我來取。」他說完,站起身朝著巷子內走了去。

  站在門口,恍若隔世,離開的時候是寅時,天還黑著。

  那日,他從書房出來,經過中庭,經過內院的門口,鄭婉的房門關著,他抬手,沒敲,轉身走了。

  門軸響了一聲。

  那是大業十二年冬天的事了。

  如今已然過了兩年。

  王甲站在他身後。

  」郎君。」

  」進去吧。」

  他站了一會兒,抬腳,走進去了。

  大門沒關。


  以前從來不會這樣,以前鄭婉管家管得細,天黑了就關門。

  現在門虛掩著,一推就開了。

  進了門。

  前廳的燈沒點。

  穿過前廳,往內院走,中庭那棵石榴樹還在。

  冬天,葉子掉光了,枝丫黑瘦的,在夜色里像一把倒插著的掃帚。

  樹底下的土鼓起來幾個包。

  那是他埋金銀的地方,還在,沒動過。

  內院的門開著。

  井在院子中間,井台是青石的,石面上有水漬。

  井邊蹲著一個人。

  鄭婉。

  她在洗衣服。

  一隻木盆擱在井台邊,盆里泡著衣服,她彎著腰,兩隻手在盆里搓。

  走到院子裡,腳步聲在磚地上響了一下。

  鄭婉聽見了,直起腰,轉過身。

  她瘦了,比他走的時候瘦了一圈不止。

  臉上的肉沒了,顴骨凸出來,頭髮挽了一個髻,用一根木簪子別著。鬢角的白髮比那年冬天多了。

  圍裙是舊的,袖子卷到肘彎上頭,手指泡得發白。

  她看著他。

  他看著她。

  兩個人之間隔著七八步,一隻木盆,一口井。

  她手裡那件衣服掉了。

  掉進盆里,水濺出來,濺在她的腳面上。

  她沒去撈。

  也沒動。

  就站著看。

  他也站著看。

  過了多久,說不清。

  後面有腳步聲,小的、碎的、亂的。

  孩子們從東廂跑出來了。

  李道彥跑在最前頭,十二歲了,個子躥了一截,跑到他面前,停住。

  」你是?耶耶?」

  」嗯。」

  後面是李孝察,十歲。

  從後面追上來,撞在李道彥背上,兩個人差點摔倒。

  再後面是李孝同,八歲,跑過來抱住他的腿。

  最後面,李孝慈沒出來。

  他往東廂門口看。

  門開著,門口站著一個小小的人影。

  李孝慈六歲了。

  兩年不見,他走的時候孩子才四歲。

  孩子站在門口,兩隻手攥著門框,身子藏在門後面,露出半張臉,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動不動。

  他蹲下,朝著門邊招了招手。

  」孝慈。」

  孩子不動。

  」是耶耶。」李道彥也招了招手:「小弟,是耶耶回來了,快來啊。」

  孩子往後縮了一下,縮到門後面去了,只剩一隻眼睛從門縫裡看著他。

  鄭婉走到東廂門口,彎腰,把孩子從門後面抱出來。

  」孝慈,這是你耶耶。」

  孩子把臉埋在鄭婉的脖子裡,不看他。

  他站在那裡,苦笑一聲。

  六歲的孩子,不認得他了。

  這兩年裡孩子學會了什麼,經歷了什麼,害怕過什麼,他一概不知。

  他在鄠縣山里蹲著聽自己牙齒打架的時候,這個孩子可能正在喊耶耶。

  伸出手,碰了一下孩子的後腦勺,頭髮軟。

  孩子動了一下,把臉從鄭婉脖子上抬起來,看了他一眼。又埋回去。

  他把手收回來。

  那一夜他沒在臥房睡。

  去了祠堂。

  跪在牌位前。

  從入夜跪到四更天。

  膝蓋跪得發麻,腿麻了背上就不疼了。

  祖父的牌位,阿耶的牌位,阿娘的牌位。

  三塊木頭,整整齊齊地排著。


  他這兩年做的事,這三塊木頭看不見。

  殺過人,翻過牆,穿過死人的衣服,在縣衙後院喝了一壇酒,在夜裡站到天亮看星星。

  這些事,這三塊木頭不知道。

  鄭婉不知道。

  孩子們不知道。

  知道的只有他自己和王甲,還有那些死在鄠縣城牆底下的人。

  天快亮的時候,祠堂外面有腳步聲。

  很輕,站了一會兒,沒進來。

  出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鄭婉在中庭的石桌旁邊站著,石桌上擱了一碗粥,粥上面的熱氣已經很淡了。

  」餓了吧。」

  」嗯。」

  他端起碗,喝了。

  粥是稠的。裡面放了幾顆紅棗。棗煮爛了,甜絲絲的。

  他想起鄠縣山里喝的溪水。水裡有泥。

  一碗粥喝完,把碗放下。

  」什麼時候回來的?」

  「上個月。」鄭婉答:「那會兒聽說長安已經沒人了,陛……」

  「先皇南下了,宇文家的人也南下了,鄭家是娘家,住了一年多,不適合再叨擾,我就帶著孩子們回來了。」

  」嗯。」他抬手,又放下:」這兩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鄭婉淡淡一笑。

  」孩子們都好嗎。」他問。

  她答:」都好,道彥長高了,孝慈會背好多詩了。」

  」嗯。」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她身子動了動,小手在桌下緊攥著衣擺:」郎君。」

  」嗯?」他眉頭一挑。

  許久之後,她長出一口氣,起身,轉身,端著空碗,往廚房走了:「你回來就好。」

  走路的姿勢還是那樣,腰彎著,肩窄,步子小。

  他看著她的背影,看到拐角處消失了,桌下緊攥的手,鬆開了,嘆了口氣。

  轉過頭,看了一眼石榴樹。

  樹還是那棵樹。

  枝丫間有一隻鳥窩,空的,冬天天冷,鳥走了,來年又會飛回來。

  武德二年,春。

  李淵的詔令送到家裡的時候,他正在後院教李道彥射箭。

  道彥的箭法不好,十箭能中兩三箭,比他當年好一點,也好不了太多。

  送詔令的內官姓劉,矮個子,聲音尖。

  站在前廳等了一刻鐘,他才從後院出來。

  」淮安王。」

  」嗯?」

  」陛下有旨,命淮安王為山東道安撫大使,討伐宇文化及。」

  他接了詔。

  內官走了。

  他站在前廳,把詔令看了兩遍。

  宇文化及,弒君之人,殺了隋煬帝,帶著殘部從江都一路往北竄,占了魏縣。

  朝廷要他去打。

  他這輩子打過的仗加在一起,就一個鄠縣,還是何潘仁打的。

  把詔令捲起來,收進袖子裡。

  出了前廳。

  鄭婉在內院,手裡在繞線團,線團是灰色的,繞線的動作沒停。

  」什麼時候走。」

  」三日後。」

  」嗯。」她應了一聲,低著頭,線團繞了一圈又一圈,許久之後,她開口:」去哪。」

  」山東。」他答。

  她問:」多久回來。」

  」不知道。」他搖搖頭。

  她手裡的線團繞完了,放在笸籮里,又拿了一團新的,繼續繞,只是這團線,繞的更緊實了些。

  」鄭婉。」

  」嗯?」

  」這次……我是主帥……」

  她繞線的手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又接著繞。

  許久之後,笸籮里的線團都繞完了,她抬頭,他的身影已經不見。


  出征那天早上。

  天沒亮。

  他在前院穿甲。

  甲是新的,朝廷發的,合身,不像鄠縣那件晃晃蕩盪。

  他系甲帶的時候,手有一點僵,早上冷,手指不聽使喚,系了兩次沒系好。

  鄭婉走過來。

  沒說話。

  伸手,把他的手撥開,給他系。

  甲帶穿過銅扣,拉緊。她的手指頭細,做慣了針線活,系扣子比他快。

  繫到一半。

  她的手停了。

  停在甲帶的銅扣上,手指頭按著那個扣子,沒動。

  他低頭看她。

  她沒抬頭。

  過了幾息,她把扣子繫上了,拉了拉,確認緊了。

  然後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一拍不重。

  」早點回來。」

  他轉身往外走。

  走了兩步,一雙手環在了他腰間。

  「郎君。」

  「嗯。」

  「早點回來。」

  她又說了一遍,額頭貼在他後背上。

  不到一盞茶的時間,他感覺背後又被拍了拍。

  「去吧,早點回來。」

  他的嘴角抿了一下,點了點頭,朝前走去,走到大門口的時候回了一下頭。

  鄭婉站在院子裡。

  石榴樹發了新芽。嫩綠的。

  她站在樹底下,圍裙還繫著,手垂在身側。

  家裡已經有了不少下人,可她還是喜歡什麼都自己做。

  回頭,走了。

  魏縣。

  大勝。

  宇文化及的軍隊在魏縣被擊潰,殘部往東逃,逃進了聊城。

  慶功宴上他喝多了。

  帳篷里點著四盞油燈,油燈的光在帳壁上晃。

  部將們圍著他,端著酒碗,一碗一碗地敬。

  史萬寶喝得臉紅,嗓子粗了一號。

  」王爺!乘勝追擊!宇文化及已是喪家之犬,一鼓可破!」

  他端著酒碗,碗裡還有半碗沒喝完的。

  」不急。」

  」王爺!!」

  」不急。」

  他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酒晃出來一點,沿著碗沿淌下去。

  他知道應該急,所有人都在說應該急,趁宇文化及立足未穩,一口氣打到聊城,活捉這個弒君之人。

  他為什麼不急,自己也說不清。

  可能是贏了,贏了就不想動了,贏了就想坐一坐。

  坐在這裡,讓人叫他王爺,讓人給他倒酒,讓他感覺自己是個人物。

  也可能是別的什麼,不願意細想的亂七八糟的東西。

  聊城。

  圍了十二天。

  宇文化及的使者來了三次。

  第一次,使者跪在帳外一個時辰,他沒見。

  第二次,使者跪了兩個時辰。他見了。

  使者是個文官,五十多歲,膝蓋底下的土被汗洇濕了一小塊。

  」淮安王,我家主公願降。」

  」條件。」

  」保全性命。」

  他沒答。

  使者的額頭上有汗。

  」淮安王……我家主公說,城中金帛、器物,全部獻上。」

  他還是沒答。

  使者走了。

  第三次,使者帶了一份單子,單子上寫著城裡所有值錢的東西。

  金,銀,銅,絹,帛。

  還有女人,聊城的所有女人,以及他宇文化及的所有女眷。


  他看了那份單子,看了很久。

  他要什麼?

  金銀?他不缺,李家占了長安,更不缺金銀。

  絹帛?大軍有朝廷供給。

  女人?他有鄭婉。

  他要的不是這些。

  他要的是攻下聊城。

  他要親手把城門打開,騎馬進去,站在城頭上,讓所有人看見他。

  不是何潘仁打的,不是史萬寶打的。

  是他,李壽,李神通,親手打下來的。

  這念頭從哪裡冒出來的,他自己也說不清。

  可能是從鄠縣那個縣衙後院開始的,他坐在棗樹下喝了一壇酒,那壇酒是縣令的。

  可能更早,大業十二年那個雪夜開始的。

  他燒掉李淵的信,用撥火棍把灰攪碎,那一刻他知道自己這輩子要做一個選擇。

  選完了就停不下來了。

  他把單子扔在桌上。

  」不受。」

  部將們互相看了一眼。

  史萬寶上前一步。

  」王爺,受降不丟人。」

  他拿起桌上一隻橘子。

  用指甲掐進橘皮,橘皮的汁濺出來,濺到他的袖口上。一小點。

  」我要破城。」

  」王爺!!」

  」我說了,破城。」

  他把橘子掰開,塞了一瓣進嘴裡。

  酸。

  咽下去。

  史萬寶退到一邊,沒再說話。

  帳里安靜了一會兒。

  他低頭剝橘子,一瓣一瓣地剝,橘子瓤上那些白色的絲他沒撕乾淨,就那麼連著吃了。

  他知道自己錯了。

  受降是對的,史萬寶說得對,所有人說得都對。

  受了降,宇文化及就完了,這一仗就結了。

  他可以帶著人回長安,回家,回到石榴樹底下。

  他不肯。

  一個四十二歲的男人,一事無成,淮安王是因為他是李虎的孫子,當今陛下的堂弟。

  他不甘,可能是不甘,他自己也說不清。

  這輩子頭一回贏了,贏了一個大的,他放不下,這是他的聊城,他要自己拿。

  十六天後。

  瞭望兵跑進帳里的時候,他正在喝水。

  」報!西南方向發現大隊兵馬!打的是夏王旗號!」

  把水囊放下,水咽下去,喉結動了一下。

  」多少人。」

  」旗幟綿延數里,估摸著……不下五萬。」

  他沒說話。

  帳里的人都在看他。

  竇建德。

  河北的竇建德。

  他知道這個人,聽說過很多次,農民出身,殺了宇文化及的手下之後自立為王,手底下幾十萬人。

  他手裡有多少?加上鄠縣帶過來的,加上朝廷給的,一共不到兩萬。

  兩萬對五萬。

  他沒打過這種仗。

  」傳令。」他的聲音很平。」拔營。往黎陽方向撤。」

  」王爺!」史萬寶急了。」現在撤,來得及嗎?」

  」來不來得及,都得撤。」

  那一夜拔營走得急。

  輜重扔了一半,帳篷拆了一半,還有一半來不及拆,就那麼丟在原地。

  他騎在馬上,馬跑起來之後風很大,風灌進甲縫裡,冷。

  王甲在他旁邊。

  」郎君。」

  」怪我沒多勸您一下。」

  」當初該受降的。」

  他沒答。

  馬跑得快,蹄聲亂。


  怪誰?只能怪他自己。

  史萬寶說受降,他不聽。

  使者跪了三次,他不受。

  他要破城。要親手打下來。

  打了十六天,沒打下來。

  竇建德來了。

  這就是報應。

  不,不是報應,是蠢。

  他李壽,李神通就是一個蠢人。

  從聊城到黎陽,跑了三天。

  第一天還有建制,斥候在前,前軍在中,後軍斷後。

  第二天建制就散了,竇建德的追兵咬在後面。後軍被截了一半。

  第三天到黎陽的時候,兩萬人只剩七八千。

  黎陽城不大,他把剩下的人塞進去,關了城門。

  城牆不高,壕溝不深,糧食夠吃半個月。

  竇建德的大軍把黎陽圍了。

  圍得像一隻鐵桶。

  城牆上往下看,密密麻麻全是人。篝火連成一片,夜裡看著像一條亮著的河。

  他站在城頭上看了一夜。

  王甲守在他身後。

  天快亮的時候,他輕聲呢喃了一句。

  」我李神通是不是個蠢人?覺得自己是個人物,覺得自己會打仗?」

  「都安排好的,我搞砸了,李虎的孫子,陛下的堂弟,所有人都把我的軌跡安排好了,我非要擅作主張,果然我就是個廢物。」

  王甲聽到了,沒接話,沒敢接話。

  他轉身,從城頭上走下來。

  走到最後一級台階的時候,腳踩空了,踉蹌了一下,王甲伸手扶住他。

  他站穩了。

  」……行了,放手吧。」

  王甲鬆手。

  黎陽守了十一天。

  第十一天,城破。

  破得很快,竇建德從東門和南門同時攻,城牆上的守兵不夠,兩頭顧不過來。

  史萬寶帶著一百多人從西門突出去了。

  他沒出去。

  不是不想出去,來不及了。

  破城的時候他在北城,北城沒被攻,但消息傳過來的時候他知道完了。

  他把刀鞘從腰間解下來。

  橫刀,史萬寶給他換的那把,跟了他快三年了。

  把刀拔出來看了一眼,刀身上有血鏽,是聊城之前砍人留的,沒擦乾淨。

  看完,把刀插回鞘里,放在地上。

  坐下來。

  下著小雨。

  雨不大,像霧一樣的雨,落在臉上,分不清是冷還是涼。

  巷子裡有腳步聲,從遠處過來,越來越近。

  他坐著。

  腳步聲到了跟前。

  幾個竇建德的兵圍上來,手裡都有刀。

  一個兵把繩子扔過來。

  繩子落在他膝蓋上,粗麻繩,繩頭散著,麻絲扎在手背上有些刺。

  他自己拿起繩子。

  低頭,把繩子繞到手腕上,繞了兩圈。

  那個兵一愣。

  旁邊的人動手了。把繩子從他手裡接過去,在手腕上擰了兩道,打了個死結。

  繩子勒進肉里,不疼。

  手腕上的皮粗了,這兩年握刀握韁繩磨出來的。

  站起來。

  左邊站著一個人。

  徐世勣。

  徐世勣是李密的舊部,降唐之後被安排在黎陽一帶,也被抓了。

  徐世勣也綁著,手腕上的繩子和他的一樣粗,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右邊也有人。

  一個穿著文士袍子的中年人,袍子濕了,貼在身上。

  魏徵。

  魏徵是被竇建德從李密那裡截來的。


  魏徵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嘴唇抿著。

  眼睛看著前方,雨水從他的額頭上淌下來,沿著鼻樑往下流。他沒擦。

  身後還有人。

  他沒回頭。

  但他知道是誰。

  同安公主,他的堂姐,李淵的姐姐,遠嫁到這一帶來的,也被抓了。

  是被他連累的,他領兵來山東,同安公主身為李家人,被竇建德扣了。

  堂姐這輩子沒嫁過好人家,命苦,現在更苦了。

  他想回頭看她。

  想了想,沒回頭。

  看了又怎樣。

  看了他能說什麼,說對不起?

  對不起有什麼用。

  說聲對不起就能不被俘嗎?

  隊伍走了。

  被押著走,雨一直下。

  走在泥路上,鞋底粘著泥,每一步都要用力拔。

  走了不知道多久,被推進一座軍營。

  營門上掛著夏字旗。

  雨濕了旗,旗貼在旗杆上。

  竇建德設宴。

  在中軍大帳里,帳很大,能坐百來人。

  帳頂掛著鐵燈架,燈架上插了十幾支蠟,蠟光照在帳壁上,影子晃。

  竇建德坐在上首。

  四十多歲,臉方,皮膚黑,手指粗,指甲剪得很短,但甲縫裡有泥。

  是個種過地的人。

  種地的人做了王。

  竇建德看著他,笑了一下。

  」淮安王,久仰大名。」

  他端起酒杯,手是穩的。

  」夏王,久仰大名。」

  」喝酒喝酒。」竇建德指了指杯子。

  他喝了,酒是濁酒,不算好,不算壞。

  喝完一杯,竇建德又倒了一杯。

  」再喝。」

  他又喝了。

  竇建德把酒壺放下。

  」淮安王好酒量。」

  他咽了口唾沫,笑了。

  」在長安,喝得更多。」

  竇建德看他一笑,愣了。

  」長安的酒好嗎。」

  」好。」

  」比我這河北的好嗎。」

  」好。」

  竇建德這下不笑了,點了一下頭。

  」長安好,酒好,人也好,可淮安王怎麼就到了我這河北呢。」

  「我是個粗人,可我也聽過一句話,不請自來不是客。」

  他沒答,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走棋走岔了而已。」

  竇建德看著他。

  」聽說了,若我是淮安王,聊城那一手,不該拒降。」

  」拒了就收不回來了,三次,若我是淮安王,金銀糧食女人都有了,我不會拒。」

  他點點頭,錯了就錯了,別人說也無妨:」嗯,所以我現在是敗將。」

  竇建德又愣了一下,笑問道:「不知淮安王不受降,是怎麼想的?」

  「因為本王是李虎的孫子,當今陛下的堂弟,不想當個只會靠著李家余茵的廢物。」

  他也不知道為何會對著竇建德說這番話,說完之後,整個人輕鬆了不少。

  竇建德又倒了一杯,這次是給自己倒的。

  」淮安王倒是個實在人。」

  他沒接話。

  」實在人我喜歡,在我這裡,不會虧待你。」

  」不過,淮安王回不了長安了。」

  」至少暫時回不了,日後若是有機會,我也封你個閒散官職噹噹。」

  他把酒杯放下,沒接話。

  那一夜他被關進一間帳篷。


  帳篷不大,一張草蓆,一條毯子,帳口有人看守。

  他躺在草蓆上。

  毯子薄,底下的地濕,潮氣從下面往上滲,滲到背上,冰涼。

  帳外面有人說話,河北口音,聽不太真切。

  隔了幾頂帳篷,有念書聲。

  側耳聽。

  是魏徵的聲音,魏徵在念詩經。

  」……采采卷耳,不盈頃筐。嗟我懷人,寘彼周行……」

  聲音不大,隔著帳壁聽,有些含混。

  他聽著。

  聽了一會兒。

  又換了一首。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下巴,眼前浮現出一個身影。

  鄭婉在做什麼?

  在燈下做針線?

  燈是油燈,光不亮,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彎著腰。

  每一次回家都見到的畫面。

  這輩子看過多少次了,從成婚那年到現在,十八年了。

  每次回去她都在。

  這一次他回不去了。

  帳篷外面的雨還在下。

  魏徵的念書聲停了。

  安靜了。

  只有雨聲。

  他沒睡著。

  在竇建德營中待了多久,他後來記不清了。

  大概是一個多月。也可能是兩個月三個月。

  每天的日子差不多,早上醒來,帳里的光線從帳壁上方的縫隙透進來,灰濛濛的,帳口有人換崗,鐵器碰撞聲。

  有人送飯,偶爾有肉。

  他吃,不管什麼都吃。

  飯後無事,他在帳篷里坐著。

  或者被允許出來走一走,在看守的範圍內,走幾十步。

  帳篷旁邊有一棵樹,什麼樹他不認識,不高,葉子小。

  樹上有一隻鳥窩,春天了,有鳥。

  不過只有一隻,不知道是什麼鳥,灰色的,叫聲短促。

  看著那隻鳥飛出去,飛回來,飛出去,飛回來,看了很多天。

  有一天,徐世勣被帶到他帳篷旁邊。

  徐世勣也關在附近,隔了三頂帳篷。

  看守允許他們說幾句話。

  兩人站在帳篷外面,中間隔著一個木樁子。

  徐世勣比他年輕十幾歲。二十幾歲的人,臉上有灰,精神倒還好。

  徐世勣看了他一眼。

  壓低聲音。

  」想家嗎。」

  他沒答。

  徐世勣也沒追問。

  兩個人站了一會兒。

  帳外面是河北的春天,遠處有麥田,麥苗綠油油的。

  風從麥田裡吹過來,帶著一股子新泥的味道。

  」徐郎。」

  」嗯?」

  」你覺得竇建德這個人怎麼樣。」

  徐世勣想了想。

  」不是壞人。」

  」但不是能成事的人。」

  」心太軟,對降將太好, 對手下太寬,這樣的人守成可以,開天下不行。」

  他沒接話。

  過了一會兒。

  」我會回長安的。」

  徐世勣看了他一眼。

  」怎麼回。」

  」我不知道。」

  」能回去了再說。」

  看守過來催了,兩人各自回帳。

  他掀開帳簾進去。

  在帳篷里坐下來。

  不知道怎麼回,但他知道自己會回去。


  鄭婉在等他,孩子們在等他,石榴樹在等他。

  他得回去。

  脫身那天,沒有驚心動魄。

  竇建德手下有一個看守帳篷的小校,姓馬,二十出頭,說話的時候嘴角總帶著一點笑,那種年輕人的、還沒被世道磨掉的、傻乎乎的笑。

  馬小校每天給他送飯。

  送了一個多月的飯。

  有一天送飯的時候,馬小校多看了他一眼。

  」王爺,您是長安人吧,長安啥樣,俺還沒去過哩。」

  他想了想,雙手畫了個圈:」大,很大!」

  」比洛口大嗎。」

  」比洛口大。」

  」比鄴城大嗎。」

  」比鄴城大。」

  馬小校嗬了一聲,蹲在帳口。

  」我沒去過長安,我阿耶說長安的城牆能把天都擋住。」

  他端著飯碗,沒說話。

  馬小校又說。

  」我阿耶在種麥子之前,是個匠人,砌牆的,他說他這輩子最想砌一堵長安那樣高的牆,聽說長安的牆比長城的牆還高。」

  他又想了想,點頭:」長城的牆高,長安的牆寬,你阿耶呢。」

  馬小校回頭:」死了,去年冬天凍死的。」

  他把飯碗放下。

  」……對不住。」

  」沒啥,哪年不死人?凍死的餓死的都有,正常。」馬小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王爺先吃飯吧。」

  又過了幾天。

  一天夜裡。

  帳外面沒什麼動靜,營地里大部分人都睡了。

  帳簾被掀開一條縫。

  馬小校探進來半個腦袋。

  」王爺。」

  他睜開眼。

  」走吧。」

  他坐起來。

  」什麼意思?」

  」轅門那邊我跟兄弟說好了,您從北邊走,出了營就往西。走二十里有一條官道,沿著官道一直走。」

  他看著馬小校。

  帳里很暗,只有帳口的月光照進來一點,馬小校的半張臉是亮的,嘴角還是那個傻乎乎的笑。

  」為什麼?」

  馬小校撓了撓後腦勺。

  」沒為什麼,我阿耶說過,好人遇了難,能拉一把就拉一把,我感覺你是好人,說了很多我都沒見過的東西。」

  」你不怕竇建德追查?」

  」查就查吧。」

  」……」他猶豫了片刻。

  」王爺,快走吧,天亮就來不及了。」

  他站起來。

  走到帳口。

  在馬小校面前站住。

  」你叫什麼。」

  」沒名字,大家都叫我馬小柱。」

  」馬小柱?」

  」嗯。」

  」記住了。」

  他走出帳篷。

  夜風吹在臉上,涼。

  想了想,回頭:「馬小柱……」

  「你若是有機會去長安,去找我,找不到就說找李神通,會有人帶你去找我的。」

  「王爺快走吧,我記住了。」

  走出營門,營門口有兩個兵在打瞌睡,一個翻了個身,沒醒。

  穿過營門。

  走到營外面的空地上。

  地上有露水,草濕了,鞋底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他走。

  一直走。

  走到天蒙蒙亮,走了差不多二十里。

  腿軟了。

  跪在一塊田埂上。

  吐了一次。


  吐出來的是昨天的晚飯,粗糧,嚼碎了的。

  吐完了,趴在田埂上,臉貼著泥,泥是涼的,濕的,有一股子新翻過的土腥味。

  他又趴在地上了,上一次趴在地上,是鄠縣山里那個岩洞外面,喝溪水,水裡有泥。

  這一次,他趴在河北的田埂上,吐了一地。

  足足趴了一刻鐘,才緩過來,從田埂上爬起來。

  往西走,繼續走。

  回長安用了二十幾天。

  路上沒什麼可說的,走,一直走。

  餓了就在路邊的村子裡討一口飯,渴了就喝溪水。

  有些村子給飯,有些不給。

  不給就走。

  有些路好走,有些不好走。

  下雨就在樹底下蹲一會兒。

  走到關中地界的時候,春天已經快過完了。

  他在路上看見了麥穗,麥穗還是青的,再過一個月就該黃了。

  他離家快一年了。

  去年春天走的,今年春末回來的。

  進長安那天是個晴天。

  城門口有守衛,守衛看了他的腰牌,放了行。

  腰牌是李淵給他的,淮安王的腰牌,在竇建德營里藏在靴底下,一直沒丟。

  進城。

  沒回家,先進宮。

  太極殿。

  李淵在殿裡。

  看見他,李淵從座上站起來。

  」三郎。」

  他走上前。跪下。

  」臣……敗了。」

  李淵走到他面前,蹲下,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起來。」

  他沒動。

  」三郎,站起來。」

  他抬起頭。

  李淵的眼睛看著他。

  那雙眼睛他從小看到大。

  抓蛐蛐的那個堂兄。

  給他倒酒的那個堂兄。

  在太原書房裡跟他坐了一夜的那個堂兄。

  那雙眼睛沒變。

  」不罰你。」

  」起來,賜酒。」

  內官端酒過來。

  他站起來,接過酒杯。

  酒是好酒,清釀,透亮。

  喝了一口。

  酒入喉,辣了一下。

  這個味道,和聊城的濁酒不一樣。

  喝完,放下杯子。

  」謝陛下。」

  」嗯,回家歇歇吧,你記住了,敗了不可怕,隴西李家人,不怕敗,敗了再站起來就是,隴西李家人不靠嘴皮子吃飯。」

  」臣告退。」

  他退出太極殿。

  走到殿門口的台階上。

  腿抖了一下。

  到了家門口巷子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樹老三的茶館已經不見了,只剩阿玥小娘子一人在擦拭著桌子。

  他看了看巷子,有些不太敢進去,隨意找了個靠街的位置坐了下來,還是上次進長安那位置。

  「客官點些什麼?」

  阿玥走了過來,看清了他的臉,連忙行了一禮:「草民見過王爺。」

  他揮了揮手:「樹老三呢?」

  阿玥頓了頓,汗巾隨意搭在肩上,端了一壺酒,放在他面前,坐在了他對面的位置。

  「死了。」

  「死了?」他一愣。

  「參軍,據說是衝鋒的時候戰死了,走之前他說若是回不來,這店面就給我了。」阿玥笑了笑:「許久沒見王爺了。」

  「出征,剛回來。」他端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沒喝,想了想,灑在地上,摸了摸兜,沒錢。


  「下次出來一併結帳。」

  說完,酒也沒喝,起身,挪動著步子朝著巷子走去。

  推門。

  大門關著。

  這一次關著了。

  上一回他回來,門是虛掩的,這一回鎖上了。

  拍門。

  門房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誰。」

  」……我。」

  門房把門打開,看見他,手裡的燈籠晃了一下。

  」王……王爺……您回來了?!」

  」嗯。」

  他走進去。

  前廳沒燈,中庭沒燈,內院的燈亮著一盞。

  走到內院。

  鄭婉在屋裡,燈下,做針線。

  又是這個畫面。

  每次回來都是這個畫面。

  他從鄠縣回來,是這個畫面。

  他第一次進長安封王回來,是這個畫面。

  他從黎陽回來,還是這個畫面。

  燈下,針線,彎著腰,只是那腰,比起之前更彎了。

  他站在門口。

  她聽見了腳步聲,抬頭。

  看見他。

  一下子站了起來,抬腿,收腿。

  片刻,又坐下。

  她坐在那裡,看著他。

  」回來了。」

  」嗯。」

  燈芯爆了一粒火星。

  他走進去。

  走到她面前。

  蹲下來。

  她坐在凳子上,他蹲在她面前,看著她。

  她又瘦了,眼眶底下有青影,手指頭上有針眼。

  他伸手。

  把她抱住了。

  這輩子頭一次。

  成婚那一夜,中間隔著半尺。

  每一次他回家,她說睡吧,他說嗯。

  每一次她端粥,他喝,端湯,他喝,系甲帶,他站著不動。

  他從來沒抱過她。

  現在抱住了。

  她的肩膀很瘦。

  比他記憶中的瘦。

  骨頭硌著他的手臂。

  他沒說話。

  她也沒說話。

  燈芯又爆了一粒火星。

  過了很久。

  她的手慢慢抬起來,環住他的脖子,整個身軀微微抖了兩下。

  片刻後,她收回手,輕輕拍了拍他肩膀。

  拍法和他出征前她拍他肩膀的那一下一樣。

  不重。

  她拍完了也沒說話。

  兩個人就那麼抱著。

  屋裡只有燈芯的聲音,偶爾一聲。

  外面有風,風吹著石榴樹的枝丫,枝丫上有新葉了。

  自那之後,他不出征了,堂兄叫了他幾次,他都婉拒了,他就是個廢物,空有李家名頭的廢物。

  當個招貓逗狗的廢物,弄個馬隊,當個紈絝,也就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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