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小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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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二十二。

  頡利的牙帳。

  蕭皇后還沒找到。

  整個部族搬走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搬的,混在潰散的人群里,方圓一百里找遍了也沒影。

  頡利坐在帳篷里,臉色比前幾天更差了。

  手裡攥著彎刀。

  正要發作。

  帳簾掀開了。

  執失思力走進來。

  臉上的表情跟平時不一樣。

  那張永遠像石頭的臉上有了一點什麼。

  」大汗。」

  」那女人找到了?」

  」沒有。」

  頡利的手指在刀柄上攥緊了。

  」那你來幹什麼。」

  」來人了,補上來了不少人。」

  頡利愣了一下。

  他的兵這些天只有少沒有多,能打的不到一萬五了。

  」多少人?」

  」大概四萬多人,能打的有一萬五左右。」

  」四萬?」頡利從矮桌後面站起來了:」哪來的這麼多人?」

  執失思力的嘴角動了一下。

  」突利可汗那邊的人。」

  頡利的身子停住了,站到一半,膝蓋彎著,腰彎著,卡在不上不下的姿勢里。

  」突利?」

  」嗯,這群人帶著馬和糧草,從東邊過來的。」

  頡利慢慢地把身子直起來,又慢慢坐了回去。

  腦子在轉。

  他沒指望過突利來幫他,這兩年對突利乾的那些事他自己心裡清楚。

  」突利呢?讓他來見我。」

  執失思力搖了搖頭。

  」突利可汗沒來,來的是他部族的人。」

  頡利嗤笑了一聲,拳頭攥緊又鬆開。

  」突利是不是投奔大唐了,我就知道那狗崽子……」

  」大汗。」執失思力出聲打斷。

  」突利可汗帶兵牽制大唐斥候,昨日剛打了一仗,死了不少人。」

  」他本來準備還帶著族人去牽制的。」

  」可是沒人跟他。」

  」只有兩千多人,剩下的都來了咱們這邊。」

  說到這,執失思力的聲音低了一截。

  」兩千人,對上唐軍,就是送死。」

  頡利手裡的彎刀從指間滑了下去。

  刀落在氈子上。

  悶悶地響了一聲。

  頡利的手空了,空著的手擱在膝蓋上,手指在抖。

  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那會兒突利剛出生。

  頡利那年十八歲。

  消息從東邊的帳篷傳過來,說小可敦生了個男孩。

  那會兒他正在磨刀。

  聽見消息的時候,刀在磨刀石上停了一下。

  」男孩?」

  」男孩。」

  」多重?」

  傳信的人愣了一下。

  」沒稱。」

  」沒稱就去稱。」

  傳信的人跑了。

  他繼續磨刀。

  磨了一會兒,放下刀,站起來。

  」備馬。」

  他騎了兩個時辰的馬去看那個孩子。

  孩子在襁褓里。

  皺巴巴的。

  紅紅的。

  丑。

  他伸手碰了一下孩子的臉。

  孩子的臉滾燙。

  新生兒的熱度。

  孩子動了一下,嘴巴嘟了一下,像是在吃什麼。


  他看了一會兒。

  」叫什麼?」

  」還沒取。」

  他想了想。

  」叫小八吧。」

  」小八?」

  」排行第八,叫小八。」

  他也不知道排行第八是怎麼算的。

  草原上的孩子取乳名不講究。

  叫什麼都行。

  他說小八,就小八了。

  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見突利。

  突利三歲的時候學騎馬。

  不是騎大馬。

  是騎一頭小毛驢。

  毛驢是頡利從一個商隊那換的,花了兩隻羊崽子。

  毛驢矮,溫順,不會尥蹶子。

  突利騎在上面,兩條小短腿夾不住毛驢的肚子,歪來歪去的。

  頡利牽著毛驢的繩子在前面走。

  走一步,回頭看一眼。

  走一步,回頭看一眼。

  突利在毛驢上面笑。

  咯咯咯的。

  那個笑聲在草原上傳得很遠。

  」叔父!叔父!快!快!」

  」急什麼。」

  」快!」

  」快什麼快,摔了怎麼辦。」

  」不摔!」

  頡利把繩子鬆了一點。

  毛驢走快了兩步。

  突利在上面晃了一下,沒摔。

  」叔父!我會了!我會了!」

  頡利在前面走著,嘴角翹了一下。

  「你會個屁你會,你啥都會。」

  那個下午。

  草原上的太陽很好。

  風很小。

  草是綠的。

  毛驢在前面走,他在旁邊牽著。

  小八在毛驢上面笑。

  突利五歲的時候,他教他射箭。

  弓是他專門找人做的小弓。

  弓身只有一尺半。

  弦用的是羊腸,折了三道捆上去的。

  箭是竹子削的,沒有鐵頭,頭上包了一層布,射到人身上不會傷。

  突利的手太小,拉不滿弦。

  拉了半天,手指紅了,弦只拉開了一點點。

  」叔父,拉不動。」

  」再拉。」

  」拉不動!」

  」你不拉怎麼知道拉不動。」

  突利咬著牙又拉了一下。

  弦拉開了一點。

  箭飛出去了。

  飛了兩步遠。

  歪歪扭扭睡在地上。

  突利看著地上的箭,嘴一撇,要哭。

  頡利蹲下來。

  蹲到跟突利一樣高。

  」哭什麼。」

  」……射不到。」

  」射不到就再射。」

  」還是射不到……」

  」本汗跟你說。」

  頡利伸手把突利的小手掰開,重新放在弓弦上。

  」你現在射兩步。」

  」明天射三步。」

  」後天射四步。」

  」一天多一步。」

  」十天之後你就能射到靶子了。」

  突利抽了抽鼻子。

  」真的?叔父沒騙我?」

  」本汗什麼時候騙過你。」

  突利想了想。

  又拉弓。

  咬著牙用著吃奶的勁又射了一箭。


  這一次飛了三步。

  比剛才遠了一步。

  」叔父!遠了!」

  」嗯,看見了。」

  」明天能射五步嗎?」

  」能,但是你得練。」

  」後天呢?」

  」後天六步,練得好後天能射出去八步遠。」

  突利笑了,那個笑跟三歲騎毛驢時候的笑不一樣了。

  三歲的笑是傻笑,五歲的笑里多了一點驕傲,一點我做到了的驕傲。

  他教的。

  突利八歲那年。

  暴風雪。

  他派人送了一條舊氈子。

  不是特意送的。

  帳篷里換了新的,舊的放著沒用,想起來東邊那個小傢伙,就讓人送過去了。

  送完了就忘了。

  後來聽人說突利用了三年。

  他當時嗯了一聲。

  沒多想。

  現在想來。

  三年。

  一條他隨手扔的舊氈子。

  小八蓋了三年。

  他當時要是知道小八會蓋三年,會不會送一條新的?

  他不知道,當時沒想過這個問題,那會兒忙著打仗,忙著擴張,忙著當大可汗。

  小八蓋什麼氈子,不在他的腦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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