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突利的猶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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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斥候退了。

  突利放下帘子。

  帳篷里安靜了。

  站在帳篷中央,兩隻手垂在身側。

  他今年三十五歲。

  比頡利小了將近二十歲。

  論輩分,他管頡利叫叔父。

  這個叔父,從前還行。

  頡利繼位的時候,突利十來歲。

  頡利把他分封到東邊,東邊確實偏了些,草場也確實差了些。

  可草原上就這麼大地方,好的草場就那幾塊,一個蘿蔔一個坑,頡利自己占了最好的,把他放到東邊。

  不算虧待。

  也不算照顧。

  就是正常的安排。

  突利那時候沒什麼想法。

  十來歲的孩子,分到哪就待在哪,能吃上飯,能騎馬,能射箭,就行了。

  頡利那幾年對他也沒什麼格外的好,逢年過節賞幾頭牛羊,冬天特別冷的時候派人送一車氈皮。

  還記得他十一二歲的時候,草原上颳了三天暴風雪,東邊帳篷全吹塌了,凍死了無數牛羊,他縮在倒塌的帳篷裡面冷得直打哆嗦。

  頡利派人送了一條厚氈子來。

  舊的。

  頡利帳篷里淘汰下來的。

  可那一年冬天,就是那條舊氈子,讓他沒凍死。

  他蓋著那條氈子,熬過了那三天。

  那條氈子他用了十年。

  換掉的時候,心裡還有一點捨不得。

  頡利對他,就是這種還行。

  不是特別好,也不是特別差,就是個大可汗對一個小可汗該有的樣子,不多不少。

  這種還行維持了十五年。

  十五年裡,他安安分分地待在東邊,頡利安安分分地待在南邊。

  兩個人各過各的。

  偶爾見面,喝兩碗酒,說幾句不痛不癢的話。

  」東邊的草場還行吧。」

  」還行。」

  」缺什麼跟本汗說。」

  」不缺。」

  」嗯。」

  就這種程度。

  不親。

  也不疏。

  是草原上叔侄之間正常的距離。

  變化是從渭水之後開始的。

  武德九年。

  頡利帶著二十萬鐵騎南下。

  那一次是真打到了長安城外面。

  二十萬人,聲勢浩大,草原上幾十年沒有過這樣的陣仗了。

  頡利志得意滿,帶著主力從正面壓過去,他帶著人在旁邊跟著,壯聲勢用的。

  到了渭水。

  李世民帶著六個人出了城。

  就六個人。

  六個人站在渭水對面。

  頡利的二十萬鐵騎停了。

  停了不到一個時辰,就被對面跑出來個瘋子用天雷術給逼退了。

  說起來是主力都保住了,可草原所有勇士心裡都埋了一顆雷。

  薛萬徹。

  那天在渭水,薛萬徹一個人沖了出來。

  一個人。

  一車雷。

  衝進了突厥人的前陣。

  突厥人的前陣有三千人。

  三千人被一個人轟了個對穿。

  薛萬徹從這頭殺進去,從那頭殺出來。

  死的人不多,也就殺了十幾個人。

  然後搶了一匹馬掉頭,又沖了一遍。

  三千人的陣,被一個人沖了兩遍,沒人擋得住。

  後來又被這瘋子帶著人從渭水邊一直逼退回了草原。

  這件事,頡利不提,突利不提。


  二十萬突厥人誰也不提。

  可誰都記著。

  回了草原之後,頡利變了。

  不是一下子變的。

  是慢慢變的。

  像是一塊鐵,被渭水的那口唾沫鏽住了,一天一天地往深處鏽,從表面鏽到裡頭。

  頡利開始喝更多的酒。

  頡利開始罵更多的人。

  頡利開始疑心更多的事。

  第一個月,頡利把帶前陣的那個將領貶了。

  理由是作戰不力。

  三千人被一個人沖了兩遍,這叫什麼?

  這叫丟人。

  丟了整個突厥的人。

  第二個月,頡利把幾個跟大唐做過生意的部族頭人叫去牙帳罵了一頓。

  理由是私通敵國。

  後來,大唐的鹽糧布匹進入了草原,頡利就越發暴躁,尤其是那個不怕死的唐儉來了之後。

  再後來,什麼大唐的蟲餅、大唐的布、大唐所有東西都不許進草原。

  誰敢跟大唐做買賣,就是叛徒。

  只是私下,大唐的鏢師,頡利也不敢攔著,都偷偷做生意,明面上,誰也不吱聲,都當不知道。

  隔了許久,久到突利都開始習慣這樣的生活了之後,頡利開始找突利的茬了。

  」渭水那一仗,你那些人怎麼一箭都沒放?」

  」……叔父,那一仗主力在前面,側翼沒接到命令……」

  」沒接到命令他們不會自己沖?是不是早就私通唐人了?」

  」……」

  」二十萬人被一個人沖了兩遍,你就在旁邊看著?」

  突利沒接話。

  他確實在旁邊看著,跟著突利一起被那天雷術震住了,只能看著。

  薛萬徹衝過來的時候,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見了那個人的臉,那張臉上沒有恐懼,一個人對著三千人沒有恐懼。

  他見過勇士,見過不怕死的人,可從沒見過那種你們拿老子沒招,老子不把你放在眼裡的勇猛。

  從貞觀元年冬天開始,頡利就沒正常過。

  貞觀二年,頡利要他出兵,跟著一起南下劫掠關中。

  」叔父,東邊這邊草場不行,馬也瘦了,將士們也都沒了志氣……」

  頡利罵了他三天。

  罵完了他還是沒出兵。

  從這一次開始,頡利看他的眼神就變了。

  不是以前那種還行了。

  是另一種,你是不是也想跟我作對的眼神。

  貞觀二年下半年,頡利開始征他部下的牛羊。

  以前沒征過這麼狠。

  以前是象徵性地收一點,表示你是小可汗、我是大可汗,意思意思。

  現在不是意思意思了。

  現在是真征。

  一征就是兩千頭。

  兩千頭從一個小部族身上刮下來,那個小部族過冬吃什麼?

  突利去說情。

  頡利沒聽。

  最後征了八百頭。

  已經是折中了。

  可那個小部族的頭人來找他的時候,跪在他帳篷門口哭了半天。

  」……可汗,八百頭啊,我們只剩一千二了。」

  」……明年春天之前再凍死幾百頭,我們就完了。」

  突利聽著。

  他沒有辦法。

  他自己的牛羊也不夠。

  他自己的草場也不行。

  他拿什麼補給人家?

  他補不上。

  他只能看著那個頭人哭完了,站起來,走了。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這輩子最沒用的時候到了。

  他是小可汗,小可汗連自己部下的八百頭牛羊都保不住,保不住又能怎麼樣。

  他打不過頡利。

  也不敢打頡利。

  只能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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