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孫兒會活著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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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醫務室里,李惲靠著床頭,笑出聲來。

  張奉御坐在角落裡,一直在記著什麼,抬了一眼,看見李惲那個表情,把筆停了一下。

  隨即重新低下頭,繼續記,嘴角也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很輕,輕到不仔細看看不見。

  廊上的聲音越走越遠,走到聽不見了,就徹底消失了。

  醫務室里重新安靜下來,就剩藥爐的水聲,咕嚕咕嚕,不緊不慢。

  次日一早。

  天沒亮透。

  李恪到大安宮的時候,天還是黑的。

  三層小樓門口,蹲下來,背靠著門框,兩手攏在袖裡,等著。

  小扣子是第一個發現他的。

  出來倒水,提著桶,拐過廊角,就看見那個蹲著的人,愣了一下,隨即把桶放下,轉身往裡走,去取了件厚披風出來,走到李恪跟前,沒說話,把披風往他肩上搭。

  李恪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把披風攏了攏。

  小扣子也朝著李恪點了點頭,奈何一大早的事務最多,陪不了這位殿下,只能退開。

  不知過去了多久,天慢慢亮了起來。

  李恪就那麼蹲著,快到辰時末的時候,屋裡頭有動靜了,門突然開了。

  李淵站在門口,看見蹲在那裡的李恪,停了一下,往下看了一眼,看了一眼那雙手,露在袖外的那一截,凍紅了。

  「冷了麼?」

  李恪抬起頭,搖了搖頭,隨即又點了點頭。

  「本來不冷的,早上起了點風,挺凍人的。」

  李淵眼裡心疼帶著一絲責備。

  「冷了怎麼不進屋?」

  李恪搖搖頭。

  「怕打擾皇爺爺休息。」

  「既然都等了這麼久,那就走吧。」李淵沒再往下說,往外邁了一步,把門帶上,往大安宮大門那邊走去。

  李恪站起來,把披風扯了扯,跟上去,沒有問去哪。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廊上,快出大安宮的時候,薛萬徹不知從哪跟了上來,手裡拿著把腰刀,沒說話,跟在後頭。

  大門外,張龍站在門邊,邊上一輛馬車。

  張龍看見李淵出來,把車簾掀開。

  李淵上去,李恪跟著上去,薛萬徹上了前頭駕車的位置,車簾帶上,馬車動了。

  出了皇城。

  出了長安城。

  李恪掀開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長安城的城牆在後頭,越來越遠。

  一陣西北風吹過,打了個哆嗦,隨即關上門帘。

  馬車裡安靜,兩個人都不說話,李淵靠著車廂,閉著眼,不知道是在睡還是在想事。

  走了接近半個時辰,馬車慢下來,停了。

  薛萬徹在外頭說了一句,到了。

  李淵睜開眼,先跳了下去,李恪跟著下來。

  站定,往前看。

  小山坡,不高,冬天的山坡,光禿禿的,草是枯的,樹是枯的,風從上頭往下吹,把枯草吹起來,吹一下,落回去。

  李淵嘆了口氣,那口氣吐出來,在冷空氣里變成一團白霧,散掉。

  隨即往前走,走向山坡。

  李恪跟上去。

  走了幾步,李淵回頭往薛萬徹那邊看了一眼。

  「你們就別跟上來了,這地方,沒人來,沒危險。」

  薛萬徹站在馬車旁邊,應了一聲。

  兩個人往上走,山坡不陡,可冬天的地是硬的,腳踩上去,踩在枯草上,有聲音,細碎的,踩一步,響一聲,踩一步,響一聲。

  走到山頂。

  李恪抬起頭,看見了墓碑。

  幾塊,排著,冬天的風把上頭的枯葉吹起來,吹走了。

  往前走了兩步,走近了,低頭看,突然愣住了,不可置信的回頭看了一眼李淵。

  李淵沒看他,走到墓碑前,隨意蹲了下去:「老東西,來拜拜你。」

  「恪兒,過來。」


  李恪站在墓碑前,有些手足無措。

  面前墓碑上的字有些刺眼,隋煬帝楊廣之墓。

  他從來不知道楊家的墓在哪。

  沒人告訴過他,也沒人帶他來過,若不是今日,他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站在這裡,不會看見這幾塊石頭,不會看見這幾個字。

  李淵伸手,摸了摸墓碑,笑了笑,又搖了搖頭。

  「楊家的祖陵就在這了。」

  「你是個當外孫的,要準備出遠門了,總得跟家裡人都說一聲。」

  說著,頓了一下,聲音中帶上了一絲無力。

  「朕是活人,只能在大唐地界護著你。」

  「他們在下面,來拜拜,看看能不能保佑你活著回來。」

  風從山頂過,把枯草往旁邊壓了壓。

  李恪感覺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涌了上來,整個人都堵住了,堵在那裡。

  不知道該往哪裡動,不知道該說什麼,不知道該做什麼,就站著,站在那裡。

  楊廣,旁邊是楊堅。

  這兩個人,太熟悉了,又太陌生了,史書上寫得很清楚的兩個名字,好的壞的,全寫著,從小就知道,從小就在聽,在讀,在背。

  可這兩個人,是他從未見過面的親人,就在面前,冷冰冰的石頭。

  李淵沒回頭,撫摸了一下楊廣二字,語氣有些凝重。

  「這地方,有你一半的根。」

  「即便今日不來,未來也總有一天會來的,不是嗎?」

  李恪站在那,不知道該怎麼接話,想了想,彎腰,恭恭敬敬的拜了三拜,隨即站起身,想了想,挺直了脊樑,喃喃道。

  「外孫李恪,拜見外祖父。」

  說完,就那麼站著。

  冬天的風從山頂過,把他的衣角吹起來,吹了一下,衣角落下去,他還是站著。

  李淵蹲在旁邊,低聲道:「這孩子,要準備出海了,可能年後就要去萊州了。」

  「出海要去哪還不知道,去多久也不知道,運氣好,十年八年的能回來,還能給你們上上墳,運氣不好,你們爺孫倆就得在下面相認了。」

  「我李淵對不住你們楊家,可這孩子也是你們楊家的血脈。」

  「說個不好聽的,這孩子和他娘要是真有個什麼不幸,你們楊家的根就斷了。」

  「你要是泉下有知,保佑一下這孩子吧,這孩子是我親孫子,也是你親外孫,人啊,這輩子,圖什麼,不就是怎麼活著嗎?」

  「交給你們了,這孩子心意已決,我也挺難受的,說實話,他出海,算是我一手蠱惑的。」

  「現在我改不了他想法了,只能帶著人來拜拜你們了。」

  李恪聽著,彎下腰去,想了想,跪了下去,只是跪到一半,另一隻膝蓋還沒落地的時候,又停了。

  「皇爺爺,人活著,都是自己爭取的,不是靠誰保佑。」

  李淵回頭,詫異的看了一眼李恪。

  「若是真有祖宗保佑,那秦也不會二世而亡,漢也不會止步於此。」

  「孫兒只在書上見過楊家的事,外曾祖父一統天下,終結亂世,乃是人雄,外祖父過大於功,也不能說完全是個昏君。」

  「孫兒乃是兩朝血脈,既有楊家定亂世之根,也有李家盛天下之脈,孫兒只信自己,與其信些子虛烏有之事,不如信那血脈之說。」

  「今日您帶孫兒來祭拜,孫兒感激不已,可地下的人,就讓他們安息吧。」

  李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怎麼開口,嘆了口氣,輕輕擦拭著墓碑。

  不知道過了多久,李恪直起身,把頭抬了起來。

  「皇爺爺。」

  李淵嗯了一聲。

  李恪重重跪下,磕了三個頭,隨即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印子。

  「孫兒會活著回來的,不是靠誰,是靠孫兒自己。」

  李淵站起身,伸出手,拉著李恪的小手,朝著山下走去。

  「皇爺爺信你,那咱們就活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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