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太上皇……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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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世民轉過身,看著大兒子。

  「你皇爺爺教你,那是敵人,殺了就殺了,不必愧疚。」

  「那是為了讓你心硬,讓你能活下去。」

  「但朕要教你的是……」

  「你要愧疚。」

  「你要心疼。」

  「你要永遠記住那個死在你面前的百姓!」

  「你要記住那一刀!」

  「然後……」

  李世民的眼中,閃著一種名為理想的光。

  「用你的一生。」

  「去治理這天下。」

  「去讓這種把百姓變成鬼的事……」

  「不再發生!」

  「這就是,仁君!」

  「這就是你皇爺爺不教你、但他希望你自己悟出來的道理!」

  李承乾更懵了。

  看著父皇那張充滿悲憫和責任感的臉。

  又想起皇爺爺那張冷酷、說著人命就是數字的臉。

  皇爺爺說:別有沒用的同情心,那是軟弱,要鐵石心腸。

  父皇說:要有同情心,那是動力,要心懷愧疚。

  皇爺爺說:那是敵人,殺了不可惜。

  父皇說:那是子民,殺了他是因為我們沒做好。

  這是不是劇本拿反了?

  到底……

  哪個才是對的?

  李承乾坐在那,小手緊緊抓著那個空了的木盒子。

  腦子裡像是有兩個小人在打架。

  一個拿著刀(薛萬徹),一個拿著書(房玄齡)。

  打得不可開交。

  李世民看著兒子那迷茫的眼神,並沒有再多說。

  有些東西,不是一朝一夕能悟透的,如他,也是坐上這皇位之後,才想明白了一些事。

  嘆了口氣,摸了摸兒子的頭。

  「去吧。」

  「把錢留下。」

  「回去好好睡一覺。」

  「這條路……還長著呢。」

  李承乾渾渾噩噩地行禮告退。

  走出兩儀殿的時候。

  回頭看了一眼。

  父皇又重新坐了回去開始批閱奏摺。

  角落裡,被罵得狗血淋頭的舅舅長孫無忌,悄悄地爬起來,幫父皇研墨。

  李承乾抬起頭。

  看著頭頂那片依舊沒有雲的夜空。

  喃喃自語:

  「皇爺爺……」

  「父皇……」

  「你們……到底誰是對的?」

  五月下旬,初夏。

  長安城的風,熱得燙臉。

  那場轟轟烈烈的人蟲大戰,終於在這一天,畫上了一個不算句號的句號。

  並非是因為大唐的百姓真的把漫山遍野的蝗蟲都給吃絕種了。

  雖然飛黃騰達確實成了這一個月最硬的通貨,連突厥人都開始拿羊換蟲餅了。

  但蟲子也是有壽命的。

  隨著季節的更替,第一批成蟲完成了交配、產卵,生命周期走到了盡頭。

  倖存下來的老弱病殘,也在日益毒辣的日頭下,成片成片地死在了乾裂的田埂上。

  黑雲散去。

  天地間重新變得清朗,卻也變得更加死寂。

  沒有了蝗蟲振翅的嗡嗡聲,也沒有了百姓抓蟲時的喧鬧聲。

  剩下的。

  只有那無邊無際的旱魔,還在張著大嘴,無聲地吸食著這片土地上僅剩的水分。

  ……

  大安宮,三層小樓書房。

  屋裡的冰塊化得很快,滴滴答答的水聲,吵的人心煩。

  李淵坐在桌後,看著一份摺子,剛整理出來的貞觀元年關中蝗災傷亡統計表。


  馬周站在桌前,一身風塵僕僕,原本白淨的臉僅半個月就曬成了古銅色,嘴唇乾裂起皮。

  「太上皇。」

  馬周的聲音很低,很疲憊。

  「統計出來了。」

  「萬年縣、藍田縣、渭南縣……關中二十八縣。」

  「因蝗災絕收、雖然有飛黃騰達補充,但因缺水、疾病、以及之前的饑荒……」

  馬周頓了頓,報出了那個數字。

  「死了一千三百二十四人。」

  「其中,老人和孩子,占了七成。」

  李淵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

  一千三百二十四,這個數字其實已經低得是個奇蹟了。

  史書上記載的每一次大蝗災,後面跟著的往往是餓殍遍野、十室九空、死者萬計。

  「二郎那邊都安頓好了麼?」

  馬周點了點頭:「陛下已經安排戶部下發了賑災款項,幫百姓修河渠,打水井,今早朝堂上預計今年剩下估摸著最多也就三五千的百姓旱死……」

  「還有三五千啊……」

  李淵揉了揉眉心。

  「比往年……少多了吧?」

  「是。」馬周低著頭,「微臣去戶部查過了,往年就算沒有蝗災,沒有旱災,到五月這會兒死的人也比之前少多了。」

  馬周說到這,微微抬頭瞥了一眼李淵,嘆了口氣:「太上皇,臣說個不好聽的,貞觀元年這徹底入夏前,比起武德年間入夏前死的人還少,這功勞……」

  李淵擺擺手,沒讓他繼續說下去。

  「死了就是死了,命不好,別說什麼功勞不功勞的。」

  「功勞是給活人看的,閻王爺不認這個。」

  李淵拿起桌上的一支紅筆,拉開抽屜,拿出了另一份文書。

  將作監剛送來的,貞觀二年大安宮修繕及擴建預算表。

  上面密密麻麻地列著:

  「增建避暑水榭一座,預算五千貫。」

  「擴建跑馬場,鋪設草皮,預算三千貫。」

  「修繕三層小樓外牆,貼琉璃磚,預算兩千貫……」

  李淵看著這份原本是為了讓他晚年更舒服的計劃書。

  又看了看那份死亡名單。

  沒有絲毫猶豫。

  手中的紅筆,重重地落了下去。

  「唰!唰!唰!」

  【取消一半,半數預算即刻撥付戶部,專款專用,用於撫恤此次災亡家屬,以及……打井!】

  寫完。

  李淵把筆往桌上一扔。

  「拿去。」

  「告訴將作監的大匠。」

  「朕這破樓,住著挺好,到時候要建房子,朕自己會建,後面還有不少偏殿都沒拆呢。」

  馬周雙手接過那份沉甸甸的文書,深深一拜。

  「太上皇……仁慈。」

  「滾吧, 朕仁慈個屁……」

  ……

  與此同時。

  大安宮的一處涼亭里。

  氣氛卻有些詭異。

  裴寂、蕭瑀、封德彝、王珪,這四人湊到了一起,圍坐在石桌旁,中間放著一個紫檀木的箱子。

  箱子開著。

  裡面是白花花的銀錠子,還有幾張地契,幾串珠寶。

  這是他們四個,湊出來的私房錢。

  數目不小,足足有上萬貫。

  「咳咳。」

  裴寂咳嗽了兩聲,打破了沉默。

  「那個……錢都在這兒了。」

  「既然太上皇都把修宮殿的錢捐了,咱們這些老臣,也不能幹看著。」

  「這點錢,算是咱們給那死去的一千多百姓……一點心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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