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沒了……真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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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承乾看著那個空了的大鍋。

  看著那個孩子。

  張了張嘴。

  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一種深深的、徹骨的無力感。

  將這個大唐的太子。

  徹底淹沒。

  夕陽下。

  這群年輕的貴族們。

  站在空蕩蕩的粥棚里。

  面對著成千上萬依然飢餓的流民。

  第一次。

  讀懂了什麼叫蒼生。

  什麼叫……絕望。

  深夜。

  十里坡的月亮被烏雲遮住了,只剩下粥棚邊那幾堆即將燃盡的篝火,在夜風中忽明忽暗,把無數饑民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猙獰。

  「沒了……真沒了……」

  李承乾手裡的鐵勺,重重地刮在鍋底上,發出刺耳的滋啦聲。

  那口比浴缸還大的鐵鍋,此時連一點米湯都不剩了,只有被颳得發亮的鐵皮。

  「鄉親們……真的沒米了……」

  李承乾嗓子已經啞了,他舉著空勺子,試圖向面前這堵黑壓壓的人牆解釋。

  「明天!明天一早,孤再去想辦法!再去買!」

  「大家先散了吧!求求大家了!」

  可是。

  沒有人動。

  也沒有人說話。

  只有無數雙眼睛,在昏暗的火光下,散發著綠幽幽的光。那是極度飢餓、極度失望後,即將崩斷理智的野獸的光。

  「沒米了?」

  人群中,不知道誰陰惻惻地喊了一嗓子。

  「你是太子!你是皇上家的人!」

  「你們把米藏哪了?」

  「是不是留給自己吃了?」

  這一嗓子,像是個火星子,瞬間引爆了積壓了一整天的絕望。

  「騙子!」

  「官府都是騙子!」

  「搶啊!鍋里肯定還有!車上肯定還有!」

  轟——!

  人群動了。

  不再是擁擠,而是衝鋒。

  成千上萬的流民,像是一道決堤的黑色洪流,帶著令人窒息的惡臭和殺氣,朝著粥棚撲了過來。

  「擋住!給老子擋住!」

  程處默眼珠子都要瞪裂了。

  他和房遺愛、秦懷玉這幾十個身強力壯的軍二代,死死地挽著胳膊,組成了一道單薄的人牆。

  「別過來!再過來我不客氣了!」

  可是。

  那是幾萬人啊。

  而且是餓瘋了的人。

  「砰!」

  程處默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得一個趔趄,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記。

  「撕拉——」

  李泰的衣服被一隻乾枯的手抓破了。

  「啊!」

  李麗質發出一聲尖叫,她被人群擠得差點摔倒,眼看著一隻髒兮兮的大腳就要踩在她身上。

  「麗質!」

  李承乾瘋了一樣撲過去,用身體護住妹妹。

  「別擠了!那是公主!那是孩子啊!」

  可是。

  沒人聽。

  在飢餓面前,沒有太子,沒有公主,只有肉,只有糧。

  眼看著這道防線就要崩潰,眼看著這群大唐最尊貴的少年就要被踩成肉泥。

  而負責維持治安的城防軍,因為流民太多,被隔在了幾十步開外,根本沖不進來。

  「完了……」

  李承乾閉上了眼,緊緊抱著瑟瑟發抖的妹妹。

  就在這一刻。

  「鏘——!!!」

  一聲清越激昂的刀鳴,撕裂了夜空。


  緊接著。

  一道雪亮的刀光,像是一道閃電,從粥棚的陰影里劈了出來。

  快。

  准。

  狠。

  「噗嗤!」

  一聲利刃入肉的悶響。

  那個沖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一塊石頭正要砸向程處默腦袋的流民頭子。

  動作僵住了。

  脖子上,出現了一條細細的血線。

  然後。

  鮮血如噴泉般湧出。

  碩大的頭顱,在這個飢餓的夜晚,骨碌碌地滾到了地上。

  那雙眼睛還瞪得大大的,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這麼死了。

  「誰敢再動一步。」

  一個聲音,低沉,沙啞,不帶一絲感情。

  從陰影里傳出來。

  薛萬徹,慢慢地走出來。

  手裡提著那把還滴著血的橫刀。

  他身後。

  五十名大安宮的精銳護衛,如同鬼魅般浮現。

  每個人手裡,都端著一把已經上弦的強弩。

  箭頭閃著寒光。

  對準了最前排的流民。

  「妄動者,死。」

  薛萬徹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但這一句話,比李承乾喊了一晚上的話都管用。

  靜。

  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剛才還紅著眼要吃人的流民,看著地上的屍體,看著那把滴血的刀,看著那一排排泛著冷光的弩箭。

  怕了。

  那種刻在骨子裡的、對殺戮機器的恐懼,瞬間壓過了飢餓。

  人群開始後退。

  一步,兩步。

  「滾。」

  薛萬徹又說了一個字。

  嘩啦——

  人群像是退潮一樣,甚至連那個死掉的領頭人都沒人敢收屍,轉身就跑,縮回了黑暗裡。

  危機。

  解除了。

  ……

  回大安宮的路上。

  沒有了來時的豪情萬丈,也沒有了去時的歡聲笑語。

  整支隊伍,死氣沉沉。

  馬車的輪子壓過青石板,發出咕嚕嚕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李承乾坐在馬車裡,掀著帘子。

  看著走在馬車旁邊、手裡提著刀、一臉漠然的薛萬徹。

  手在抖。

  不是因為冷,也不是因為剛才的恐懼。

  而是因為……

  那個死掉的人。

  那是他第一次親眼看見殺人。

  而且,殺的是……百姓。

  是他從小被教導要愛護、要體恤的子民。

  「薛教頭……」

  李承乾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要碎了。

  薛萬徹回過頭。

  月光照在他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照亮了他眉骨上的一道舊傷疤。

  「咋了?」

  薛萬徹把刀往背上一插,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憨憨的感覺,仿佛剛才那個殺人的不是他。

  「是不是嚇著了?沒事,回去讓劉大勺給你們煮碗安神湯。」

  李承乾搖了搖頭,咬著嘴唇,眼神複雜地看著薛萬徹。

  「教頭。」

  「你剛才……砍的那個……」

  「是咱們大唐的百姓啊。」

  「他是餓極了……他可能只是想要口吃的……」

  「我們……我們就這麼把他殺了嗎?」

  「父皇教導我,民為水,君為舟……」

  李承乾說不下去了。

  他的道德觀,他的仁政理念,在今晚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薛萬徹聽完,停下了腳步,撓了撓頭。

  想了半天。

  轉過身,看著馬車裡那一雙雙迷茫、恐懼、又帶著一絲責備的眼睛。

  嘆了口氣。

  「殿下。」

  「俺是個粗人,不懂什麼水啊舟啊的。」

  「俺只知道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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