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5 章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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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璿自幼長在東宮,讀聖賢書,學習君王知識,何曾有過實地種田的經驗,馬謖遠遠看著劉璿的動作,有些笨拙,卻也顯得用心,可見劉璿是在好好進行春耕,沒有仗著自己太子身份十分敷衍。

  等劉璿察覺馬謖走近之後,他連忙從田裡上來給馬謖行禮:「先生。」

  見到劉璿臉上沾染了些許泥土,馬謖讓人端來一盆清水給劉璿淨臉,等劉璿淨臉完畢,馬謖已經在一棵粗樹下的陰涼處放席安坐。

  戈羅從馬車裡取來了茶具,已經為馬謖煮上了南中茶葉。

  劉璿過去時,茶水已好,馬謖給劉璿倒了一杯茶,劉璿接了過來:「多謝先生。」

  馬謖微微頷首,目光越過他,直直望向田中埋頭插秧的老農。那些農人個個脊背曬得黝黑髮亮,褲腿挽到膝蓋,赤足踩在溫熱的泥水裡,熟練的進行分秧、插苗等動作。

  「殿下,今日出來勞作,可有仔細看看他們的手。」馬謖語聲平緩,朝田邊老農揚了揚下巴。

  劉璿愣了一瞬,然後道:「這,先生,弟子並沒有仔細看過這群農戶的手。」

  馬謖一聽,便示意戈羅去請了一家農戶過來。

  很快戈羅帶著一家五口來到了馬謖,劉璿面前。

  農戶姓程,程老頭突然被請到馬謖,劉璿面前,他不知道馬謖,劉璿真正的身份,只是瞅著二人的穿著便知道是他們一家五口惹不起的貴人。

  程老頭顫抖著開口:「小人程九,見.......見過兩位貴人.......」

  馬謖道:「老人家不必緊張。」說罷便示意戈羅掏出了一貫錢遞給了程老頭。

  程老頭看著手裡的錢,抖得更厲害了,他看了看兒媳,還有自己才五歲的小孫子,哆嗦著開口:「貴人,小人,小人願作貴人的佃戶,只求貴人放過小人的兒媳,還有小孫子。」

  這話一出,給馬謖,劉璿干沉默了。

  馬謖嘆了一聲:「老人家多想了,給錢並非看上你家,本將軍只需要你們一家伸出雙手讓這位小公子撫摸即可。」

  程九覺得馬謖的要求很奇怪,但只要不是買他兒媳,小孫子就好,便示意一家人照做。

  以前有林家在蒼梧郡作威作福,百姓的日子不好過,劉璿跟著馬謖把林家收拾了,但從程九一家的行為來看,劉璿沒忍住攥緊了自己的小拳頭,只覺得這治理一郡似乎光懲治豪強還不夠,便不由得想起那日在茶樓看到的賴地痞等人,他模模糊糊覺得應該做更多的事情。

  這時候卻聽見馬謖要求他去撫摸程九一家人的雙手,也覺得奇怪,但照做。

  劉璿便依次觸摸了程九,程老太,程九兒子,程九兒媳,小孫子的雙手,等劉璿觸摸完畢,馬謖見程九實在跪得戰戰兢兢,便讓戈羅帶他們下去了。

  隨後,馬謖看向劉璿:「現在,太子殿下可有感受過那一雙雙做農活的手?」

  劉璿伸展了一下雙手手指,腦子裡還在回想剛才的觸摸之感,回道:「回先生,弟子此時深有所感,實在是......太不一樣了。」

  粗糙,皴裂,像風乾後的老樹皮,布滿了各種傷口,有舊刀傷,有被野草割傷.......

  他從來沒觸摸過這樣的一雙手,程老太的手比起程老頭更甚,劉璿從程老太的手上還摸出了各種針線活的痕跡。

  程九的兒子,兒媳都約莫二十五歲左右,可是劉璿卻覺得比起以前伺候他的那些宮女,甚至是太監,這對小夫妻的手就像是四五十老人的手。

  不對,劉璿在心中嘆氣,因為長安城裡那些近五十歲的文官老臣也沒有這樣粗糙的雙手。

  就連程九一家那五歲的小孫子,也因為剛好能幫家裡干輕活,燒水,燒柴,那一雙手也不像稚童之手。比起他如今最小的五弟,但比手,都會覺得程九小孫子觸感像是十幾歲的少年郎。

  而且剛才劉璿在觸摸程九一家人雙手時,除了上述的感受,他還感受到這一家人指節粗大甚至有些變形,還有那指甲縫裡的黑泥。

  馬謖見劉璿陷入沉思,緩緩開口:「殿下能與民春耕很好,但今日臣更希望殿下能記住程九一家人的雙手。」

  劉璿又是微微一愣,似乎不太明白為何今日馬謖要他記住那一雙做農活的手。

  馬謖便道:「殿下,大漢的萬里江山,千萬子民的衣食溫飽,乃至朝堂的糧餉、軍中的戰馬兵器,全都是這樣一雙手,一寸土、一株苗,年復一年種出來的。沒有他們躬身耕作,便沒有倉廩豐實,沒有兵甲齊備,更沒有什麼驃騎將軍、什麼太子儲君。」


  這話,在劉璿聽來,甚至有些大膽了.......他不由得看了看四周,附近只有戈羅,不遠處是在指導百姓種植林邑稻的沈硯,遠處似乎有百姓不懂,沈硯見了便往遠處走去。

  劉璿見沒有其他人聽到馬謖這樣的有點無君父言論,心中不由得舒了一口氣,他沉默許久,終究忍不住低聲道:「先生……您今日說的這些,與弟子從前在宮中所學,大不一樣。」

  馬謖拿起一杯茶在嘴邊吹了吹,問道:「哦?哪裡不一樣?你且說說.......」

  劉璿整理了一下思緒,坐直了身子恭聲答道:「往日宮中董師,徐太傅教導,天下者,乃天子之天下。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士大夫輔佐君王,牧守四方,教化萬民。百姓為黔首,安耕織、納賦稅、服徭役,守本分、遵法令,便是社稷之基。」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典籍亦云,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百姓勤於耕織,官吏治民理政,各安其位,上下有序,天下方能安穩。是以弟子從前以為,君王端坐廟堂,掌權衡、發政令、選賢能即可,不必深究似今天這田間耕植這等瑣細之事。」

  劉璿這番話,正是兩漢以來儒家正統的君王觀念,也是三國亂世之後,各路諸侯與士族門閥逐漸形成的治理邏輯:皇權與士族共天下,百姓是治下之民,是供養廟堂的根基,卻從來不是「天下」的主人。

  百姓,賤民也,天子之奴也。

  馬謖只是淡淡一笑,轉而問道:「那殿下可聽過《論語》中,『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這句話?依殿下之見,此言是何意?」

  劉璿略一思忖,便從容答道:「回太傅,弟子以為,此言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乃是聖人治世之法。百姓蒙昧,未通道理,為政者可驅使他們遵行政令行事,卻不必讓他們知曉政令背後的緣由與深意。若民智大開,眾說紛紜,反而政令難行,人心思亂。此乃馭民之術,古之賢君皆循此道。」

  馬謖知道這是當世最為主流的解讀,從先秦到兩漢,經學家大多如此釋義,將其視作愚民而治的依據,也是君王統御萬民的不二法門。

  但,這不是馬謖心中希望劉璿對於百姓的認知。他一直在引導劉璿更重視天下百姓。

  馬謖用手指蘸了茶水,在小案桌上寫下了「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這幾個字,隨後語氣帶著幾分循循善誘:「世人皆這麼解,卻未必是聖人本意。同一句話,句讀不同,意思天差地別。你且看........」

  馬謖用自己的手指作為斷句之用:

  「第一種,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意思是,百姓認可、願意遵從的政令,便順勢推行,不折騰、不擾民;若是百姓不理解、不認同,便不能強壓硬推,要慢慢教化,講清緣由,道明利弊,讓他們明白其中好處,自然便會遵從。」

  劉璿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低頭盯著小案桌上的斷句,眉頭微蹙,若有所思。

  馬謖又挪動手指,換了一處斷句,說出第二種讀法:「第二種,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若是百姓已有能力、有自覺做好一件事,就放手讓他們去做,不必過多干預掣肘;若是百姓還做不好、不懂方法,那就引導他們,傳授技藝、講明章法,讓他們學會如何去做。」

  說到這裡,他抬眼望向田中那些正學著如何種植林邑稻的平民們:「就像今年在春耕時推廣林邑稻,百姓起初不識新種,不知其利,心存疑慮,這便是『不可使』。」

  「沈硯他親自下田,教他們栽種之法,講清楚增產之效,還讓老農先試種幾分地做樣子,讓百姓眼見為實,這便是『知之』。等他們嘗到甜頭,熟稔技法,日後自會主動耕種,那時便只需『由之』即可。」

  劉璿聽得連連點頭,眉宇間的困惑散了大半。

  從前只是背誦書本上的一句治世名言,被馬謖這般拆解開來,竟變得如此鮮活,又結合這幾天鼓勵春耕之事,對此句感悟似乎又多了一些東西。

  馬謖觀察著劉璿的神色,見劉璿臉上都是對知識的渴求,心中很是滿意,便又猶豫了一瞬,隨後移動手指:「殿下,還有最後一種讀法,你且記好,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哪裡有什麼『只能讓百姓盲從,不能讓他們知曉』的道理?恰恰相反,為政者治民,從來不是靠愚弄、靠強壓。百姓懂耕種之法,才能多產糧食;懂政令之善,才會真心遵從;懂是非曲直,才會守禮守法。」

  「所謂治世,從來不是把百姓蒙在鼓裡,讓他們渾渾噩噩過日子。而是讓他們能吃飽、能穿暖,能懂道理、能知好歹,日子有奔頭,做事有章法。民安則國安,民富則國富,民智則國智。這才是君王該守的大道,而非什麼愚民之術。」


  劉璿呆住了,不由得睜大了雙眼,他看向了馬謖。

  風從田間吹過,帶著泥土與稻苗的清香氣,拂動二人的衣袍。

  小案桌上的字由茶水而成,如今天氣炎熱,茶水很快便揮發,字從小案桌上消失不見,卻又像是種進了劉璿的心裡。

  從前在東宮,在董允,徐庶的教導下讀遍典籍,所見皆是君臣、貴賤、治與被治,總覺得天下事,便是廟堂之上君臣定奪,百姓只需俯首遵從。

  可從到交州後,經歷的一切,看到的一切,正在一點點重新塑造劉璿對於君王與百姓之間關係的認知。

  百姓於天下.......到底是什麼呢.......劉璿開始陷入更深的思考。

  劉璿捧著溫熱的茶杯,指尖微微發顫,良久才從這番震耳發聵的話里慢慢回過神。他不由得望向不遠處田中躬身勞作的農戶,腦海里反覆閃過程九一家戰戰兢兢的模樣,閃過那一雙雙他親自摸過,感受過粗糙皸裂、嵌著黑泥的手,心中百感交集,忍不住前傾身子,對馬謖低聲問道:

  「先生眼界之闊,令弟子今日收穫良多。弟子.......斗膽敢問,在先生心中,真正的盛世該是何模樣?莫非是先賢所言的天下大同,夜不閉戶、路不拾遺......?」

  馬謖聞言,回看劉璿,帶著一種跨越千年時空的憾意,道:「殿下,非也,臣心中的盛世並非是天下大同,而是法度監管之下,人人可得自在。」

  「自在?」劉璿一怔,有些沒聽懂。

  「不錯。」馬謖側頭望向身邊那些田壟,語速平緩,卻又打開劉璿世界裡的新大門,「何謂自在?便是人生在世,這天下百姓只能守著幾畝薄田過一輩子。」

  「若是有人天生喜木工雕琢,能造精巧器物;有人善商賈通有無,能讓貨物流通南北;有人精岐黃之術,能救死扶傷;有人愛筆墨文章,能修史著書。」

  「只要不違國法、不害旁人,這天下所有人能憑著自己喜歡的本事吃飯,安安穩穩過一生。不必為了活命,硬逼著自己面朝黃土背朝天。」

  他頓了頓,目光落回田中的程九一家方向,語氣沉了幾分:「殿下看這田間萬千農戶,他們日日插秧耕地、櫛風沐雨,難道是天生便喜歡在泥水裡討生活?」

  「不是的。是因為不種地便沒有糧,沒有糧便活不下去。他們沒得選,只能世世代代守著土地,哪怕再苦再累,也不敢挪開半步。程九一家如此,天下千千萬萬農戶,亦大多如此。」

  劉璿聽得怔住,嘴唇動了動,竟一時說不出話。他從未想過這個角度........在他以往的認知里,百姓種地、士人讀書、工匠造物、商賈逐利,本就是天經地義的本分,從沒想過「喜歡」二字,更沒想過種地的百姓竟可以有選擇。

  士農工商,從管仲提出的四民分業到如今成為天下的貴賤之分,這樣的概念早已深入天下人心。

  但為何在馬謖口中,似乎......士農工商又好像沒什麼不同.......又好像馬謖似乎更推崇農為最貴.......

  接受了很多新觀念的衝擊,讓劉璿的頭一時有點痛,他不由得掐了掐虎口,讓自己專心聽著馬謖接下來的話:

  「至於監管......便是朝廷立於其上,持法度、守公道。抑豪強兼併,懲奸惡欺詐,平賦稅徭役,護弱小安生。不是放任自流,而是給所有人劃下公道的底線:勤者有所得,善者有所安,惡者有所懲。如此,百姓方能放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必怕被人奪了家業、騙了生計,不必擔心辛苦半生,一朝便被權貴碾成齏粉。」

  風卷著稻苗的清氣掠過樹蔭,案上的茶水泛起細碎漣漪。劉璿聽得心神巨震,臉色都微微發白,終於忍不住撐著小案桌起身,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惶然:

  「先生........這……這如何可能?若百姓都不種地,都去做工、經商、習藝,那天下糧從何來?糧稅從何出?軍中糧草、朝堂俸祿,又該如何維繫?大漢以農為本,若無農戶耕植,社稷豈非要崩塌?」

  他越說越覺得匪夷所思。自他啟蒙,董允、徐庶等太傅教的皆是重農抑商、農為邦本,歷朝歷代皆以勸課農桑為第一要務。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百姓可以不靠種地過活,更無法想像一個多數人不必耕田的天下,該如何運轉。

  馬謖看著少年太子滿臉震驚的模樣,不禁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劉璿的肩膀,示意他坐下,語氣緩和下來:

  「殿下不必急。這不過是臣心中一個遙遠的念想,或許要數百年、上千年後,世道變遷、百藝興盛,方才有機會窺見一二,絕非今生今世便能達成。臣今日說與殿下聽,也並非要殿下做到這般地步。」


  劉璿怔怔坐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稍稍平復,卻依舊有些恍惚。

  馬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著他認真道:「於殿下而言,此生不必求什麼驚世盛世,更不必求什麼人人自在。只要你日後登基,能讓大漢的百姓都能吃飽飯,家中可囤糧,尋常人家能養得起兒女、送得起老,災年不至於流離失所、易子而食;豪強不敢肆意欺凌小民,官吏不敢隨意盤剝百姓,能做到這些,便已是臣心中當之無愧的千古明君,足以名垂青史。」

  這話落地,輕得像風,卻又重得像山。

  劉璿猛地抬頭看向馬謖,眼中還帶著未散的震撼,卻慢慢沉澱出幾分清明。他反覆默念著「吃飽飯,可囤糧」這幾個字,只覺得比起那遙不可及的「人人自在」,這樣的目標似乎更為務實,卻又很遙遠。

  百姓......君王......天下.......

  劉璿越思索,眼神越亮,他從前讀典籍,總覺得明君應當開疆拓土、四夷賓服,當制禮作樂、天下歸心。

  可今日..........他忽然明白,所謂明君,從來不是活在史書的溢美之詞裡,而是活在萬千百姓的飯碗裡。

  「太倉之粟陳陳相因,充溢露積於外,腐敗不可食」(出自司馬遷·《史記·平準書》)

  劉璿的腦海中便浮現出昔日讀過的《史記》中關於先漢孝文帝,孝景帝治世記載,若無這兩位先祖的積累,孝武帝也不能馬踏漠北,驅逐匈奴,振漢家兒郎。

  如今這天下,百姓剛經歷戰亂........

  「歲大飢,人相食。」

  徐庶作為遊俠,是真切見過東漢末年百姓的慘狀,因此,在教導太子劉璿時,也將自身遊歷所見化為教導之言。

  劉璿起身慢慢走到田間,他俯身輕輕觸摸著剛栽種下去的林邑稻稻苗,眼裡發光,臉上帶笑。

  馬謖看著這一切,那嘴角的笑意更甚,身體也懶散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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