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4 章 你會是孤的相父嗎，馬謖。
士臻被馬謖一句話堵回去，面色不變，但袖中的手微微攥緊了。
他開口其實是想拉攏那些新興的豪強，不過似乎馬謖根本就不在意士家。
桓治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什麼都沒說。他記得馬謖在涼州，益州的那些傳聞，凡是跟他硬頂的，最後都沒什麼好下場。
袁淮依然微笑，但那笑容已經變得有些僵硬。他身後那個青年微微垂下了眼，看向馬謖的眼裡居然有著一抹欣賞。
林雄，徐威，陳茂的臉色最難看。
他們就是在士家倒了之後，新興的地方豪強。
所以他們覺得馬謖此舉就是在針對他們。
林雄是蒼梧郡最大的豪強，手底下養著三千私兵，號稱「蒼梧營」。三座塢堡，兩百具弩機，五百副甲冑，這些都是他林雄給家族後代攢的家底。
上繳？
那不等於把命根子割了？
徐威也好不到哪去。他是南海郡的鹽鐵大商，私底下養著兩千多人的武裝，專門用來押運私鹽。
他家那些兵器，每一件都沾著血，真要上交，先不說損失多少，光是清點起來，那些陳年舊帳怎麼算？
馬謖還讓蘇沐清查陳年舊案......
陳家的家主陳茂低著頭，看似老實，實際上牙齒咬得咯咯響。
九真郡的鹽鐵私販到林邑國，扶南國，是他陳家最大的進項。
私鹽販運哪有不帶兵器的？那些弩機、刀劍，都是陳家真金白銀打造的。
如今馬謖一開口，便是要他主動上交？
這些人都對馬謖的決定十分不滿，但沒有人開口，因為馬謖說了不交，就是造反。
被定為造反，那可就不僅僅是失去兵器的事了。
眾人出了州牧府，才敢低聲交談。
「一個少年郎，才十五歲，就管收繳兵器？」林雄第一個忍不住，聲音壓得極低，但語氣里全是怒氣，「這是在羞辱我等嗎？」
「羞辱？」桓治冷笑一聲，「我看是根本沒把我們放在眼裡。」
士臻沒有接話。
「別小看那個少年。」袁淮忽然開口，嘴角在笑，眼中卻無笑意，「能坐在馬謖身邊，能讓他負責收繳兵器一事，此人身份絕不簡單。」
「是不簡單，」徐威冷哼，「那不是馬謖的徒弟嘛……呵呵。」
陳茂沒有用言語表達自己的憤怒，只是他眼中多了一些東西，明顯已經開始算計著什麼了。
顧譚和顧承走在最後面，兩人並肩而行，一言不發。
直到上了自家的馬車，顧承才開口：「兄長，你說馬謖此舉何意？」
顧譚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才說：「他在試。」
「試什麼？」
「試交州這潭水有多深。」
「那我們……」
「我們什麼也不做。」顧譚打斷弟弟的話，「如今的顧家只能順勢而為。」
「便看看馬謖到底要如何治理交州，說不得會有顧家重新崛起的機會。」
顧譚點了點頭，不再多言什麼。
州牧府後堂。
眾人散去之後，劉璿坐在角落裡，面前那捲空白的紙已經寫滿了大半。他的字寫得很漂亮，是董允手把手教的。但此刻，他的心思不在字上。
他在想剛才州牧府內發生的事。
馬謖為什麼一上來就宣布要收繳豪強的兵器？
劉璿在董允、徐庶教導下讀書，有著豐富的治國理政的理論知識。
但書上說的，和今天親眼看見的，完全不一樣。
書上說「恩威並施」，可馬謖今天只用了「威」。
書上說「徐徐圖之」，可馬謖第一天就將地方豪強逼到了他的對立面。
「在想什麼？」
馬謖聲音從前方傳來。
劉璿回過神，發現馬謖已經走到他面前，沈硯、蘇沐等人也都散了，後堂里只剩下他們兩個。
「在想……」劉璿猶豫了一下，「剛才馬將軍在議事廳里說的話。」
馬謖在他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給劉璿倒了一杯。
「說吧。」
劉璿放下筆，認真地看著馬謖：「將軍，孤有一事不明。」
「問。」
「先生剛到交州，立足未穩，卻直接要求世家豪強上繳兵器。這無異於逼他們造反——萬一他們真的反了，先生該如何應對？」
馬謖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沒有立刻回答。
劉璿繼續說：「孤記得董師講過，當年光武帝統一天下後，對待地方豪強也是先安撫、後逐步打壓，用了漫長的時間才逐步收攏權力。而將軍今天……」
「你是說我太急了？」馬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劉璿臉上。
劉璿沒有迴避，點了點頭：「孤愚鈍，確實想不通。」
馬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冷，甚至帶著幾分滿意。
「你能想到這一層，說明董允把你教得很好。」馬謖說，「但你只想到了『術』，沒有想到『勢』。」
「勢？」
「交州的勢，和當年光武帝面對的那些豪強的勢，不一樣。」
「交州八郡，蒼梧、南海、鬱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看起來地盤不小，但實際上，漢人聚居的地方只有蒼梧、南海、合浦三郡的一部分，其餘地方，多是蠻族。」
「士燮當年能鎮住交州，靠的不是士家的兵馬，而是士家在交州六代經營積累的『名望』。士燮一死，交州立刻亂了，東吳打進來，蠻族造反，豪強互斗，為什麼？」
劉璿想了想：「因為沒有能鎮住場子的人。」
「對。所以現在的交州，不是鐵板一塊。士臻看似是領頭人，但他只是靠著祖父的餘蔭，自己沒有那個實力。桓家跟士家看似為一體，但是他們之間有舊怨。袁淮是外來戶，在交州沒有根基。林雄、徐威這些人，都是趁著亂世發家的新貴，互相之間誰也不服誰。」
馬謖轉過頭，看著劉璿：「這就是『勢』。交州的世家豪強，看起來人多勢眾，實際上是一盤散沙。他們不敢造反——因為他們誰也不會為別人做嫁衣。」
劉璿若有所思。
「這是其一。」馬謖繼續說，「其二，我為什麼選在第一天就提收繳兵器？」
「立威？」劉璿試著回答。
「立威只是表面。」馬謖說，「更深層的原因，是『打草驚蛇』。交州的水有多深，我不知道。哪些人聽話，哪些人不聽話，我不知道。世家豪強手裡有多少兵器，背後跟哪些蠻族有勾連，我也不知道。」
「所以將軍故意提出收繳兵器，逼他們反應？」
馬謖點點頭：「誰跳得最凶，誰就是最該收拾的人。誰表現得最老實，也不一定就是忠臣，也許是藏得最深的人。但我需要這些信息。」
劉璿恍然大悟。
「其三。」馬謖伸出三根手指，「也是最關鍵的一點——我給了他們一個月的期限。」
「一個月？」
「對。一個月的時間，足夠他們互相串聯、商量對策、甚至派人去長安告狀。」馬謖語氣平淡，「而我要看的，就是他們這一個月里的所有動作。誰跟誰結盟了，誰去聯絡蠻族了，誰在暗中調兵了，這些，比收繳上來的兵器更有價值。」
劉璿聽得入神，忍不住追問：「那如果一個月後，他們真的不交呢？」
「不交？」馬謖嘴角微微一彎，「那更好了。」
「為什麼？」
「因為他們不交，就是抗命。抗命就是造反。造反。」馬謖愉悅的笑了，「我就能名正言順地動刀了。」
劉璿後背一涼。
他終於明白了。
馬謖今天說的「收繳兵器」，根本不是目的，而是一個局。
一個讓交州所有世家豪強自己跳出來的局。
交，說明他們聽話，之後可以慢慢收拾。
不交，說明他們有反心，馬謖立刻就有理由動兵。
無論交還是不交，馬謖都立於不敗之地。
「將軍……」劉璿深吸一口氣，「孤，受教了。」
馬謖看著他，目光里多了幾分考量的意味。
「太子殿下，既然你明白了，」馬謖說，「那麼，這件事就交給你去辦，可能做好？」
劉璿一愣：「什麼？」
他愣住了，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
他才十五歲。
跟著馬謖來交州之前，他最大的任務是讀書、寫字、聽董允講為君之道。
徐庶教過他如何批閱奏章，但那些奏章都是抄錄的舊例，不是真刀真槍的政務。
可現在，馬謖要他去面對交州那些如狼似虎的世家豪強？
「將軍，我……」劉璿的聲音有些發緊，「孤才疏學淺，只怕誤了將軍的大事。」
馬謖沒有安慰他。
「你覺得自己不行？」
劉璿咬了咬嘴唇，沒有否認。
「太子殿下，」馬謖的聲音溫和了許多，帶著幾分鼓勵的味道，「臣也不是一開始就會行軍打仗的。」
「臣都是跟在丞相慢慢學習，進而實戰。才有幸助陛下完成先帝遺願。」
「太子殿下學了那麼多治國，為君之道，難道不想用實踐驗證一下嗎？」
劉璿聲音小了幾分：「可是，將軍，要是孤做不好呢。」
「那麼......」馬謖眼含笑意，「臣替太子殿下兜底如何？」
「啊！」劉璿抬頭看向馬謖，「將軍是說........孤可以犯錯嗎？」
「嗯。」馬謖給了劉璿一個肯定的回答，「殿下儘管放手去做，您的背後，臣在。」
劉璿看向馬謖，他從馬謖的眼睛裡讀到了忠誠，還有........關愛。
在此之前，劉璿多是從傳聞里了解馬謖，還有父皇，丞相爺爺，董師，徐太傅對馬謖的各種誇讚。
說實在的，父皇讓他跟隨馬謖，隱瞞身份來交州學習，他是十分驚訝的，因為縱觀漢朝歷史，也沒有讓太子真正先掌一州之政，而且身邊還跟著一個掌兵權的將軍。
說一句大不敬的話，劉璿甚至覺得，憑馬謖現在的威望，如果馬謖挾制他，在交州自立，也是極有可能成功的。
而且，若是讓自己這個太子有了獨立於皇權之外的勢力集團，豈不是能威脅到父皇。
自己身邊可有著弘農楊氏，京兆杜氏的人啊！
所以對於自己到交州這事來說，劉璿其實是很忐忑的，他怕父皇是不是厭棄他了，明著學習，實際是把他流放交州。
他也怕馬謖有不臣之心，讓剛恢復統一的大漢再度分裂。
可是現在一切的憂慮在馬謖真誠的示意下，煙消雲散。
父皇說，他有可信賴的相父，希望自己也能有可信賴的相父。
那麼，這個人，會是你嗎？馬謖。
次日清晨，州牧府正廳，馬謖正在對沈硯囑咐政務。
「州府政務交給你，先清查交州七郡的戶籍、田畝、賦稅三本帳。差多少，缺多少，哪家占了多少，全給我弄清楚。」
「尤其是隱瞞人口的情況，更是要弄清楚。」
「這些你也很熟悉了，其他的我就不一一囑咐了。」
沈硯拱手道：「是，使君。」
「對了，我會分五千兵馬給趙廣，你轉告趙廣，讓他這個月保護好太子，不可使太子性命有憂。」
「世家豪強上交私兵，兵器這塊的事，太子殿下有什麼想法，就讓他放手去做。你從旁協助即可，不可過多干預。」
沈硯將馬謖的話一一記住，然後問道：「使君可是要離開蒼梧？」
馬謖點點頭：「嗯，明日我就啟程帶宗水去朱崖建造海軍基地。一個月之後回來。」
沈硯聽得此話，神色中帶了些驚訝：「使君，難道是要把所有事務都交給太子？」
馬謖輕輕搖頭：「我說過，州府政務你全權負責。渡之，你我共事這麼多年，我信你。」
聽到馬謖說信他，沈硯眸色加深，他垂首而拜，道：「多謝使君。」
「行了。」馬謖拍了拍沈硯肩膀，「別整這麼多虛禮，我離開的這一個月，好好看著點交州。」
沈硯答道：「是，使君。」
沈硯退下之後，馬謖又把宗水找來，叮囑了一些帶兵去朱崖的細節，便讓宗水下去準備。
第二日，馬謖便帶上宗水，還有五千士兵向著朱崖出發，等到了朱崖之後，馬謖便開始為宗水布置任務。
他開口其實是想拉攏那些新興的豪強，不過似乎馬謖根本就不在意士家。
桓治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什麼都沒說。他記得馬謖在涼州，益州的那些傳聞，凡是跟他硬頂的，最後都沒什麼好下場。
袁淮依然微笑，但那笑容已經變得有些僵硬。他身後那個青年微微垂下了眼，看向馬謖的眼裡居然有著一抹欣賞。
林雄，徐威，陳茂的臉色最難看。
他們就是在士家倒了之後，新興的地方豪強。
所以他們覺得馬謖此舉就是在針對他們。
林雄是蒼梧郡最大的豪強，手底下養著三千私兵，號稱「蒼梧營」。三座塢堡，兩百具弩機，五百副甲冑，這些都是他林雄給家族後代攢的家底。
上繳？
那不等於把命根子割了？
徐威也好不到哪去。他是南海郡的鹽鐵大商，私底下養著兩千多人的武裝，專門用來押運私鹽。
他家那些兵器，每一件都沾著血，真要上交，先不說損失多少，光是清點起來，那些陳年舊帳怎麼算？
馬謖還讓蘇沐清查陳年舊案......
陳家的家主陳茂低著頭，看似老實，實際上牙齒咬得咯咯響。
九真郡的鹽鐵私販到林邑國，扶南國，是他陳家最大的進項。
私鹽販運哪有不帶兵器的？那些弩機、刀劍，都是陳家真金白銀打造的。
如今馬謖一開口，便是要他主動上交？
這些人都對馬謖的決定十分不滿，但沒有人開口，因為馬謖說了不交，就是造反。
被定為造反，那可就不僅僅是失去兵器的事了。
眾人出了州牧府，才敢低聲交談。
「一個少年郎，才十五歲，就管收繳兵器？」林雄第一個忍不住，聲音壓得極低，但語氣里全是怒氣，「這是在羞辱我等嗎？」
「羞辱？」桓治冷笑一聲，「我看是根本沒把我們放在眼裡。」
士臻沒有接話。
「別小看那個少年。」袁淮忽然開口，嘴角在笑，眼中卻無笑意，「能坐在馬謖身邊，能讓他負責收繳兵器一事，此人身份絕不簡單。」
「是不簡單，」徐威冷哼，「那不是馬謖的徒弟嘛……呵呵。」
陳茂沒有用言語表達自己的憤怒，只是他眼中多了一些東西，明顯已經開始算計著什麼了。
顧譚和顧承走在最後面，兩人並肩而行，一言不發。
直到上了自家的馬車，顧承才開口：「兄長，你說馬謖此舉何意？」
顧譚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才說：「他在試。」
「試什麼？」
「試交州這潭水有多深。」
「那我們……」
「我們什麼也不做。」顧譚打斷弟弟的話，「如今的顧家只能順勢而為。」
「便看看馬謖到底要如何治理交州，說不得會有顧家重新崛起的機會。」
顧譚點了點頭，不再多言什麼。
州牧府後堂。
眾人散去之後，劉璿坐在角落裡，面前那捲空白的紙已經寫滿了大半。他的字寫得很漂亮，是董允手把手教的。但此刻，他的心思不在字上。
他在想剛才州牧府內發生的事。
馬謖為什麼一上來就宣布要收繳豪強的兵器？
劉璿在董允、徐庶教導下讀書，有著豐富的治國理政的理論知識。
但書上說的，和今天親眼看見的，完全不一樣。
書上說「恩威並施」，可馬謖今天只用了「威」。
書上說「徐徐圖之」，可馬謖第一天就將地方豪強逼到了他的對立面。
「在想什麼？」
馬謖聲音從前方傳來。
劉璿回過神，發現馬謖已經走到他面前，沈硯、蘇沐等人也都散了，後堂里只剩下他們兩個。
「在想……」劉璿猶豫了一下，「剛才馬將軍在議事廳里說的話。」
馬謖在他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給劉璿倒了一杯。
「說吧。」
劉璿放下筆，認真地看著馬謖：「將軍，孤有一事不明。」
「問。」
「先生剛到交州，立足未穩，卻直接要求世家豪強上繳兵器。這無異於逼他們造反——萬一他們真的反了，先生該如何應對？」
馬謖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沒有立刻回答。
劉璿繼續說：「孤記得董師講過，當年光武帝統一天下後，對待地方豪強也是先安撫、後逐步打壓，用了漫長的時間才逐步收攏權力。而將軍今天……」
「你是說我太急了？」馬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劉璿臉上。
劉璿沒有迴避，點了點頭：「孤愚鈍，確實想不通。」
馬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冷，甚至帶著幾分滿意。
「你能想到這一層，說明董允把你教得很好。」馬謖說，「但你只想到了『術』，沒有想到『勢』。」
「勢？」
「交州的勢，和當年光武帝面對的那些豪強的勢，不一樣。」
「交州八郡，蒼梧、南海、鬱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看起來地盤不小，但實際上，漢人聚居的地方只有蒼梧、南海、合浦三郡的一部分，其餘地方，多是蠻族。」
「士燮當年能鎮住交州，靠的不是士家的兵馬，而是士家在交州六代經營積累的『名望』。士燮一死，交州立刻亂了，東吳打進來，蠻族造反，豪強互斗，為什麼？」
劉璿想了想：「因為沒有能鎮住場子的人。」
「對。所以現在的交州，不是鐵板一塊。士臻看似是領頭人，但他只是靠著祖父的餘蔭，自己沒有那個實力。桓家跟士家看似為一體，但是他們之間有舊怨。袁淮是外來戶，在交州沒有根基。林雄、徐威這些人，都是趁著亂世發家的新貴，互相之間誰也不服誰。」
馬謖轉過頭，看著劉璿：「這就是『勢』。交州的世家豪強，看起來人多勢眾，實際上是一盤散沙。他們不敢造反——因為他們誰也不會為別人做嫁衣。」
劉璿若有所思。
「這是其一。」馬謖繼續說，「其二，我為什麼選在第一天就提收繳兵器？」
「立威？」劉璿試著回答。
「立威只是表面。」馬謖說，「更深層的原因，是『打草驚蛇』。交州的水有多深，我不知道。哪些人聽話，哪些人不聽話，我不知道。世家豪強手裡有多少兵器，背後跟哪些蠻族有勾連，我也不知道。」
「所以將軍故意提出收繳兵器，逼他們反應？」
馬謖點點頭：「誰跳得最凶，誰就是最該收拾的人。誰表現得最老實，也不一定就是忠臣，也許是藏得最深的人。但我需要這些信息。」
劉璿恍然大悟。
「其三。」馬謖伸出三根手指，「也是最關鍵的一點——我給了他們一個月的期限。」
「一個月？」
「對。一個月的時間，足夠他們互相串聯、商量對策、甚至派人去長安告狀。」馬謖語氣平淡，「而我要看的，就是他們這一個月里的所有動作。誰跟誰結盟了，誰去聯絡蠻族了，誰在暗中調兵了，這些，比收繳上來的兵器更有價值。」
劉璿聽得入神，忍不住追問：「那如果一個月後，他們真的不交呢？」
「不交？」馬謖嘴角微微一彎，「那更好了。」
「為什麼？」
「因為他們不交，就是抗命。抗命就是造反。造反。」馬謖愉悅的笑了，「我就能名正言順地動刀了。」
劉璿後背一涼。
他終於明白了。
馬謖今天說的「收繳兵器」，根本不是目的，而是一個局。
一個讓交州所有世家豪強自己跳出來的局。
交，說明他們聽話，之後可以慢慢收拾。
不交，說明他們有反心，馬謖立刻就有理由動兵。
無論交還是不交，馬謖都立於不敗之地。
「將軍……」劉璿深吸一口氣，「孤，受教了。」
馬謖看著他，目光里多了幾分考量的意味。
「太子殿下，既然你明白了，」馬謖說，「那麼，這件事就交給你去辦，可能做好？」
劉璿一愣：「什麼？」
他愣住了，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
他才十五歲。
跟著馬謖來交州之前，他最大的任務是讀書、寫字、聽董允講為君之道。
徐庶教過他如何批閱奏章，但那些奏章都是抄錄的舊例，不是真刀真槍的政務。
可現在，馬謖要他去面對交州那些如狼似虎的世家豪強？
「將軍，我……」劉璿的聲音有些發緊，「孤才疏學淺，只怕誤了將軍的大事。」
馬謖沒有安慰他。
「你覺得自己不行？」
劉璿咬了咬嘴唇，沒有否認。
「太子殿下，」馬謖的聲音溫和了許多，帶著幾分鼓勵的味道，「臣也不是一開始就會行軍打仗的。」
「臣都是跟在丞相慢慢學習，進而實戰。才有幸助陛下完成先帝遺願。」
「太子殿下學了那麼多治國，為君之道，難道不想用實踐驗證一下嗎？」
劉璿聲音小了幾分：「可是，將軍，要是孤做不好呢。」
「那麼......」馬謖眼含笑意，「臣替太子殿下兜底如何？」
「啊！」劉璿抬頭看向馬謖，「將軍是說........孤可以犯錯嗎？」
「嗯。」馬謖給了劉璿一個肯定的回答，「殿下儘管放手去做，您的背後，臣在。」
劉璿看向馬謖，他從馬謖的眼睛裡讀到了忠誠，還有........關愛。
在此之前，劉璿多是從傳聞里了解馬謖，還有父皇，丞相爺爺，董師，徐太傅對馬謖的各種誇讚。
說實在的，父皇讓他跟隨馬謖，隱瞞身份來交州學習，他是十分驚訝的，因為縱觀漢朝歷史，也沒有讓太子真正先掌一州之政，而且身邊還跟著一個掌兵權的將軍。
說一句大不敬的話，劉璿甚至覺得，憑馬謖現在的威望，如果馬謖挾制他，在交州自立，也是極有可能成功的。
而且，若是讓自己這個太子有了獨立於皇權之外的勢力集團，豈不是能威脅到父皇。
自己身邊可有著弘農楊氏，京兆杜氏的人啊！
所以對於自己到交州這事來說，劉璿其實是很忐忑的，他怕父皇是不是厭棄他了，明著學習，實際是把他流放交州。
他也怕馬謖有不臣之心，讓剛恢復統一的大漢再度分裂。
可是現在一切的憂慮在馬謖真誠的示意下，煙消雲散。
父皇說，他有可信賴的相父，希望自己也能有可信賴的相父。
那麼，這個人，會是你嗎？馬謖。
次日清晨，州牧府正廳，馬謖正在對沈硯囑咐政務。
「州府政務交給你，先清查交州七郡的戶籍、田畝、賦稅三本帳。差多少，缺多少，哪家占了多少，全給我弄清楚。」
「尤其是隱瞞人口的情況，更是要弄清楚。」
「這些你也很熟悉了，其他的我就不一一囑咐了。」
沈硯拱手道：「是，使君。」
「對了，我會分五千兵馬給趙廣，你轉告趙廣，讓他這個月保護好太子，不可使太子性命有憂。」
「世家豪強上交私兵，兵器這塊的事，太子殿下有什麼想法，就讓他放手去做。你從旁協助即可，不可過多干預。」
沈硯將馬謖的話一一記住，然後問道：「使君可是要離開蒼梧？」
馬謖點點頭：「嗯，明日我就啟程帶宗水去朱崖建造海軍基地。一個月之後回來。」
沈硯聽得此話，神色中帶了些驚訝：「使君，難道是要把所有事務都交給太子？」
馬謖輕輕搖頭：「我說過，州府政務你全權負責。渡之，你我共事這麼多年，我信你。」
聽到馬謖說信他，沈硯眸色加深，他垂首而拜，道：「多謝使君。」
「行了。」馬謖拍了拍沈硯肩膀，「別整這麼多虛禮，我離開的這一個月，好好看著點交州。」
沈硯答道：「是，使君。」
沈硯退下之後，馬謖又把宗水找來，叮囑了一些帶兵去朱崖的細節，便讓宗水下去準備。
第二日，馬謖便帶上宗水，還有五千士兵向著朱崖出發，等到了朱崖之後，馬謖便開始為宗水布置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