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過去的我,是不是現在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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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長生睜開眼,目光凌厲。

  他站在星舟船頭,手裡端著涼透的茶。

  萬界星海邊緣寂靜無聲。

  身後是璀璨星河,前方是無盡黑暗。

  時間漣漪的信息在神識中反覆迴蕩。

  永安三年,大乾皇陵。

  有人要回到過去,殺掉那個時候的他。

  那個還在掃地的少年。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肩頭的小白都察覺到了異常。

  小白爬進他懷裡,蹭了蹭他的胸口,低聲嗚咽。

  它不懂主人感知到了什麼,卻聽出他心跳變了。

  平穩得不像活物。

  這平穩之下,藏著連九尾天狐都無法窺探的深淵。

  李長生低頭看著懷裡的小白。

  他伸出右手,揉了揉它的耳朵。

  「沒事。」

  他聲音很輕,眼中閃過一絲溫柔。

  小白不再緊繃,尾巴慢慢舒展,重新搭在他的手臂上。

  但這溫柔只持續了片刻。

  永安三年。

  他默念這個年份。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他自己都快記不清歲月。

  他走過太多的路,見過太多星辰生滅與文明更迭。

  時間對他而言早已不是一條直線,而是一片汪洋。

  但那些記憶從未模糊過。

  他記得大乾皇陵。

  那座死寂的皇陵,是他漫長生命的起點。

  他記得皇陵前長長的石階。

  每一級的稜角都被歲月磨得光滑。

  他記得每天天還沒亮,就得提著大竹掃帚,從最底層掃到最頂端。

  落葉鋪滿石階。

  春綠,夏碧,秋黃,冬褐。

  四季輪轉,落葉不絕。

  他掃了一年又一年。

  他記得清晨的陽光穿過古柏枝葉,在青石板上投下細碎光斑。

  光斑隨風晃動,像無數隻金蝴蝶停在腳邊。

  他記得掃完地後,會坐在最高一級台階上歇口氣。

  那時他不懂修煉,不懂靈氣,也不懂萬界星海。

  他只知道掃地、吃飯、睡覺。

  然後第二天繼續掃地。

  日子枯燥,卻意外地讓人心安。

  他記得老趙。

  那個佝僂著背的老太監,是皇陵里除了他之外唯一的活人。

  老趙嗓音沙啞,說話總帶著骨子裡滲出來的恭敬。

  「公子,該用飯了。」

  每天到了飯點,老趙都會端著托盤,顫巍巍地從偏殿走出來。

  托盤上擺著兩碟小菜,一碗稀粥,兩個粗面饅頭。

  飯菜極其簡單。

  但老趙每次放下托盤,都會仔細把碗碟擺正,把筷子擦淨,然後在圍裙上擦擦手,深深鞠一躬。

  「殿下慢用。」

  他記得婠婠。

  那個笑如春風的女子。

  那天夜裡,她翻過皇陵後山圍牆,跌進了落葉堆。

  李長生看著她,愣了好一會兒。

  她笑了。

  那笑容像一束光,照進了皇陵的陰冷中。

  從那以後,婠婠留在了皇陵。

  李長生沒多管。

  對他來說,不過是多擺一副碗筷的事。

  婠婠會在他掃地時偷偷跟在身後,把剛掃好的落葉踢亂。

  等他回頭,她就裝作若無其事地站在一旁笑。

  他假裝生氣,她就吐吐舌頭跑開。

  第二天照犯不誤。


  在最孤獨的歲月里,婠婠給了他唯一的溫暖。

  他記得女帝。

  那個高高在上卻又孤獨至極的女人。

  他記得她還是個小丫頭時,總是跟在他屁股後面跑。

  「老祖宗!老祖宗!」

  小丫頭扎著丸子頭,跑起來一顛一顛的,手裡總攥著一顆糖。

  她把糖塞進李長生手裡,仰著頭,眼睛亮晶晶的。

  「給你吃。」

  後來她長大了。

  後來她坐上了那把椅子。

  後來她成了萬人之上的女帝。

  後來她在深宮裡再也笑不出來了。

  那些人都不在了。

  老趙化作守護靈,與冰冷的陵墓融為一體。

  婠婠長眠在時間長河中,連同她最後的微笑一起。

  女帝也走了。

  那個獨自承受天下重量的女人,最終沒能逃過歲月侵蝕。

  他們是他生命中最珍貴的篇章。

  也是他心底最柔軟的角落。

  記憶封存在歲月深處,他從不願輕易觸碰。

  因為每觸碰一次,波瀾不驚的心都會泛起漣漪。

  而現在。

  有人想回到那段時光。

  有人想在記憶還鮮活時,將一切毀滅。

  有人想回到永安三年,殺掉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掃地少年。

  殺掉老趙拼命守護的「殿下」。

  殺掉婠婠用生命換來的那一線溫暖。

  殺掉跟在女帝身後的那個少年。

  李長生將手中涼透的茶潑入虛空。

  茶水化作細碎水珠,映著星光,消散在黑暗裡。

  他的表情變了。

  沉靜回憶的神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

  不是憤怒。

  他早已不需要憤怒。

  那是一種獵人看到獵物自投羅網的玩味。

  嘴角微微彎起。

  弧度極小。

  深邃的眸子裡,透出讓人脊背發涼的光。

  「想回去殺我?」

  他的聲音在星海邊緣迴蕩。

  輕描淡寫。

  如同在說一件極好笑的事。

  聲音穿過虛空,穿過璀璨銀河。

  回音在萬界盡頭激盪不散。

  然後,他的笑容加深了。

  詭異,自信。

  像棋手看著對手無力的掙扎,露出憐憫與嘲弄。

  「那你猜——」

  他頓了一下。

  星海邊緣的空間產生了一絲震顫。

  星辰運轉似乎慢了半拍。

  虛空中的氣流短暫凝滯。

  仿佛時間本身都在為這句話讓路。

  「過去的我,是不是現在的我?」

  話音落下。

  星海邊緣的死寂被徹底撕碎。

  銀河中無數星辰劇烈閃爍,仿佛被無形的手攥緊又鬆開。

  星光瘋狂明滅。

  衰老的恆星在餘波中加速衰亡,徹底暗淡。

  前方原始黑暗中,蟄伏億萬年的存在感受到了這股意志。

  它瑟縮了一下。

  如同深淵巨獸被鐵水濺到了鱗片。

  時間漣漪的源頭被壓制。

  那股試圖撕開時空壁壘的力量出現了紊亂。

  它似乎意識到,自己面對的從來不是羔羊。

  李長生從星舟船頭緩緩升起。

  白衣在虛空中獵獵作響。

  萬千星光匯聚,將白衣映得如流淌的銀河。


  髮絲向後飛揚。

  那張年輕的面龐上,少年意氣與亘古滄桑融為一體。

  肩頭的小白站了起來。

  九條雪白的尾巴捲住他的脖頸。

  琥珀色的豎瞳映著前方的黑暗。

  毛髮根根豎起。

  不是恐懼,是戰意。

  是九尾天狐血脈深處被喚醒的凶性。

  它知道主人要去打仗了。

  一人一狐,白衣勝雪。

  站在萬界盡頭,面對時間洪流。

  星海在身後鋪展。

  無數星辰、文明與生靈,都成了背景。

  李長生抬起腳。

  朝黑暗中時間漣漪的源頭,邁出一步。

  這一步跨越了空間。

  星舟周圍萬里的虛空壁壘碎成透明碎片。

  這一步跨越了維度。

  空間壁壘如薄紙般被穿透。

  這一步跨越了現在與過去之間不可逾越的鴻溝。

  時間洪流在他面前轟然展開。

  那是一條浩瀚的光之長河。

  無色,無溫,無聲。

  它是一切因果的起點與終點。

  他的身影如同一滴白墨,融入了時間洪流。

  洪流透明,他是唯一的顏色。

  在他身後。

  星舟孤零零地懸浮在萬界邊緣。

  甲板上留著一套沒收的茶具。

  茶壺裡的天道池水冒著最後一縷熱氣。

  熱氣在虛空中緩緩升騰,最終消散在無盡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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