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說書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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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館裡的嘈雜聲,被一聲清脆的「啪」壓下去幾分。

  說書人坐在靠牆的木台上,拍下醒木,清了清嗓子。

  端著大碗喝酒的散修、啃肉骨頭的腳夫,連櫃檯後算帳的掌柜,都轉頭看了過去。

  他顯然很滿意這種效果,端起粗瓷茶碗潤了潤嗓子,聲音一下拔高:「話說那一日,神都城外,天地變色!那通天塔,乃是中州萬年基業,高聳入雲,陣法森嚴,卻在頃刻間轟然崩塌——」

  他頓了頓,掃了眼台下聽眾,又接著道:「就在那漫天塵土之中,白衣劍尊一步踏出,仰天發出一聲長嘯!那嘯聲直衝雲霄,震碎九天流雲!方圓千里的飛鳥盡皆落地,地動山搖,日月無光!」

  台下立刻響起一片驚呼,幾個年輕散修聽得連酒都忘了喝。

  角落裡一張不起眼的方桌旁,李長生端著豁口酒杯,慢條斯理地往嘴裡扔了一顆花生米。

  葉秋坐在旁邊,原本正給小白順毛,手一下僵在半空。聽著這段離譜的描述,他嘴角開始控制不住地抽。

  他慢慢轉頭,看向自家師父,眼神很古怪:您當時……真長嘯了?還震碎了九天流雲?

  李長生察覺到徒弟的目光,咽下花生米,回了他一個無辜的眼神:沒有。

  葉秋立刻低下頭,咬住後槽牙,抿緊嘴,生怕自己一個沒忍住笑出聲。

  坐在對面的落魄劍客,狀態也沒好到哪去。他早知道眼前這位白衣少年的身份,剛才聽說書人開講時,就覺得荒唐。

  此刻他同樣低著頭,雙手握著酒杯,端得倒是很穩,只是耳根已經紅透了,脖子上的青筋都因為憋笑微微鼓起。

  說書人根本不知道正主就在台下,還越講越起勁,乾脆站了起來,摺扇一揮:「且看那白衣劍尊!面對上界降臨的無上真仙,他面不改色,手中長劍一指,那一劍斬出,劍光足有萬丈之長!硬生生將那蒼穹劈成了兩半!」

  「好!」台下頓時喝彩一片。

  說書人越發激動,唾沫橫飛:「那劍光何等恐怖?上界真仙聞之喪膽,齊聲慘叫,連幽冥地府的惡鬼都嚇得不敢出聲!」

  聽到這裡,葉秋肩膀徹底失控,開始一抖一抖地打顫。他把臉壓下去,假裝在看桌上的木紋。

  落魄劍客更是把頭埋得極低,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生怕一口氣漏出來,當場笑翻。

  「不僅如此!」說書人一腳踩上長凳,越說越離譜,「那萬丈劍光在半空中竟然化作一條九爪金龍!上界三位大能見狀,嚇得肝膽俱裂,連忙聯手布下絕世大陣,企圖擋住這一擊!結果你們猜怎麼著?」

  說書人一拍大腿:「那三位大能聯手,竟未能擋住劍尊半招!連人帶陣,被那金龍一口吞沒,灰飛煙滅!」

  周圍聽眾聽得入神,一個個瞪大眼,不斷有人拍桌追問:「後來呢?那三位大能連半招都沒走過?」

  「那可不!」說書人接得極順,「那可是白衣劍尊!天下第一人!」

  李長生聽到「三位大能聯手」時,終於停下了剝花生的動作。

  他抬頭看了眼說書人,微微傾身,聲音很輕,只有桌上幾人聽得見。

  「當時,」李長生語氣平淡,「就一隻手,扇了一巴掌。」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就完了。」

  葉秋實在沒忍住,直接把大半張臉埋進袖子裡,肩膀抖得像抽風。

  落魄劍客也終於破功,猛地端起酒杯想掩飾,結果還是漏出一聲悶笑,酒水差點從鼻子裡噴出來。他趕緊拿袖子亂擦,咳得滿臉通紅。

  說書人那邊又講到了新一段,語氣滿是敬畏:「據聞,那白衣劍尊身長九尺,猶如天神下凡!眉宇間有天地靈光流轉,出劍之時,身後有萬千神佛虛影相隨,梵音陣陣!那氣勢,便是上古大帝復生,也要退避三舍,不敢直視其鋒芒!」

  李長生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普普通通的白衣,又看了看自己這具略顯清瘦的少年身軀。

  隨後,他抬眼看向葉秋。

  葉秋也正好抬頭,兩人對視。葉秋深吸一口氣,用口型無聲比了兩個字:九尺。

  李長生面無表情地把花生袋往桌上一放。

  「離譜,」李長生嘆了口氣,聲音還是很輕,嫌棄得很直接,「我就正常身量。」

  說書人講到高潮,再次抓起醒木重重拍下。


  「啪!」

  「那白衣劍尊,一劍斬斷天路之後,飄然而去!神都百萬修士,無論正魔,無論修為高低,盡皆跪地相送!三日三夜,無人敢起身!」說書人環顧四周,一臉感慨,「此等人物,當真亘古未有,天下第一!」

  周圍聽眾頓時叫好不斷,有人大聲喝彩,有人直接摸出碎銀子和低階靈石,叮叮噹噹地往桌上扔,氣氛熱得不行。

  在這片喧鬧里,小白趴在桌上,早就睡得四仰八叉。毛茸茸的大尾巴蓋著鼻子,呼嚕打得又穩又勻,肚皮隨著呼吸一鼓一鼓,完全沒被這「天下第一」的故事打動。

  李長生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戳了戳它圓滾滾的腦袋。小白只是抖了抖耳朵,翻個身,繼續睡。

  這時,一個喝得半醉的散修從旁邊桌搖搖晃晃湊過去,大聲問道:「老頭!你講得這麼玄乎,那我問你,那白衣劍尊如今在何處?要是能見上一面,老子死也值了!」

  說書人捋了捋稀疏的鬍子,收起摺扇,擺出一臉高深莫測:「這位客官,此等神仙人物,早已超脫這方天地,來去無蹤。或已飛升上界,去會那九天仙王;或已證道長生,隱居太古仙山。凡人豈能追尋其蹤跡?」

  他長嘆一聲,滿是遺憾:「怕是咱們這些人,這輩子,都無緣得見了——」

  李長生捏起最後一顆花生米,扔進嘴裡,慢慢嚼碎。

  葉秋正端起酒杯喝酒,聽到這句「無緣得見」,腦子裡一下就冒出師父剛才那句「正常身量」,那股荒誕感當場把他的防線撞塌了。

  他差點沒繃住,酒水直接嗆進嗓子眼,猛地咳了起來:「咳……咳咳!」

  李長生側過頭,用一種很溫和、甚至帶著幾分關切的眼神看著他。

  「慢點喝。」李長生平淡地說道。

  葉秋憋紅了臉,眼淚都快咳出來了,只能拼命點頭,連話都說不出來。

  落魄劍客把頭徹底低了下去,整個人都快埋進桌底,肩膀抖得像篩糠。他覺得這頓酒再喝下去,自己真要憋出內傷。

  說書人那邊還在繼續煽情:「若有緣,或許百年之後,能在某處仙山雲海之間,遙遙望見其背影,便已是三生有幸了——」

  李長生站起身,順手把空花生袋疊好,收進袖子裡。

  「走了。」他說,語氣平靜,仿佛剛才那場吹到天上的傳奇故事,跟他半點關係都沒有。

  葉秋趕緊起身,背好竹劍。落魄劍客也如蒙大赦,恭敬跟上。

  李長生朝酒館外走去,正好從說書人的木台旁經過。

  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他連頭都沒轉,只是很隨意地屈指一彈,在說書人那隻粗瓷茶碗裡彈入一縷細微靈氣。

  下一刻,碗裡原本渾濁苦澀的劣茶,轉眼就化作晶瑩碧綠。一股濃得驚人的極品靈茶香氣瞬間散開,直接壓過了整個酒館裡的酒肉味。

  說書人正準備喝口水潤嗓子,手剛碰到茶碗,人就愣住了。

  他呆呆低頭看著那碗靈氣驚人的茶水,又猛地抬頭,看向那道已經跨出酒館大門的白色背影。

  那背影並不高大,身量正常,沒有萬丈劍光,也沒有神佛虛影,就那麼普普通通地走進夜色里。

  說書人怔在原地,嘴唇微微發顫,手裡的摺扇「吧嗒」一聲掉在桌上。

  三人走出酒館,夜風迎面吹來,吹散了些許酒氣。

  葉秋終於不用再忍,憋了半天的笑聲一下全放了出來,在安靜的街上笑了好一陣,直到肚子都有點抽,才勉強緩過來。

  「師父,」葉秋揉著發酸的臉,轉頭看向李長生,「您剛才給他的茶……」

  他頓了頓,好奇問道:「他會不會發現?」

  李長生雙手攏在袖中,腳步不急不緩:「不會。」

  「就當是打賞。」他頓了頓,語氣難得隨意了點,「說書人不容易,講了那麼久,嗓子干。」

  葉秋正要再說什麼,趴在他肩頭一直睡著的小白,突然毫無預兆地跳了下來。

  它落在街邊暗處,鼻子貼著地面用力嗅了嗅。下一刻,那雙原本懶洋洋的狐狸耳朵一下豎得筆直。

  葉秋臉上的笑意瞬間收乾淨,手下意識按上背後竹劍的劍柄,極品劍骨在體內發出細微嗡鳴。

  「師父,」葉秋壓低聲音,眼神一下銳了起來,「小白有反應。」

  李長生沒有停步,連袖中的手都沒抽出來,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

  「嗯。」李長生應了一聲,語氣沒什麼波動。

  「三點方向,跟了我們半條街了,」他說,「黑衣人,不止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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