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中州百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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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神都的天比過去萬年裡任何一天都要清透。

  沒了那座高聳入雲、仿佛一直壓在人頭頂的通天塔,整片天空都顯得格外開闊。

  李長生一身白衣,靜靜站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剛沏好的靈茶。熱氣緩緩升起,模糊了他的面龐。

  城裡的景象,比昨夜更清楚,也更複雜。

  葉秋背著竹劍,安靜站在師父側後方。他順著師父的目光朝城中望去。

  城東一條窄巷裡。

  一個衣衫襤褸、滿頭白髮的老散修頹然坐在長滿青苔的台階上,渾身都是昨夜留下的泥水,模樣狼狽不堪,可手裡卻死死攥著一株剛破土的低階靈草。

  更驚人的是,這個看著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老人,身上竟散發著貨真價實的元嬰威壓。

  昨夜靈氣暴雨落下,他硬生生沖開枯萎的靈根,強行破境。

  老散修坐在台階上,盯著手裡的靈草,渾身發抖。

  「兩百年了……」

  老散修突然張開缺了牙的嘴,發出一聲嘶吼,眼淚一下涌了出來,混著臉上的泥水往下砸,「兩百年了!老夫卡在金丹期整整兩百年了啊!」

  他猛地把額頭磕在積水的石板上,砰砰直響,額頭都磕破了,鮮血流下來也像是沒察覺。

  「通天塔倒了……靈氣回來了……我老黃,終於等到這一天了!列祖列宗,你們看到了嗎!」

  老散修哭得撕心裂肺,聲音順著巷子傳出去很遠,像是要把這些年受的壓榨和委屈,一口氣全發泄出來。

  巷口站著十幾個同樣出身底層的散修。他們沒有上前搶老黃手裡的靈草,也沒有因為他突破元嬰生出嫉妒,只是彼此看了看,眼眶都紅了,跟著抹起眼淚。

  「老黃熬出來了……」一個斷了左臂的中年漢子哽咽著說道。

  「是啊,咱們都有出頭之日了,再也不用像狗一樣去給那些大宗門挖礦了。」

  葉秋站在高樓上,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聽著那撕心裂肺的哭聲,他胸口微微發悶,想起自己當年在北荒流浪的日子,也想起那些為了半塊靈石就能拼命的底層修士。

  就在這時,城西突然傳來一陣悽厲的慘叫。

  葉秋轉頭看去。

  那是一處占地極廣、修得富麗堂皇的院落。院門上原本掛著一塊鑲金嵌玉的牌匾,寫著「青雲宗神都分舵」,可現在,那塊牌匾已經被砸得粉碎,踩在腳下。

  院外聚著上百名殺氣騰騰的修士,手裡拿著各式法器,有些甚至破破爛爛,雙眼通紅地盯著院中眾人。

  院子中央,幾個平日裡高高在上的青雲宗長老,如今像死狗一樣癱在地上。修為被廢,四肢被斷,渾身是血地哀嚎著。

  「別殺我!求求你們別殺我!我願意交出所有靈石!」一個胖長老跪在地上,拼命磕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交出靈石?」一個滿臉刀疤的散修走上前,一腳踩住胖長老的臉,聲音里滿是壓不住的恨意,「三年前,你仗著給通天塔當狗,強行抽走我女兒的極品水靈根,把她活活折磨致死的時候,你怎麼不說饒她一命?!」

  「你強占我家族靈脈,殺我全家三十六口,今天,我要你血債血償!」另一個老者舉起手裡生鏽的長刀,狠狠砍了下去。

  院子裡頓時響起一片求饒和哭喊。

  曾經不可一世的宗門長老,在失去通天塔庇護後,終於等來了那些被他們欺壓、被他們視作草芥之人的清算。

  鮮血染紅了院中的白玉地磚。

  葉秋看著那邊,聽著慘叫,眉頭緊緊皺起,手也不自覺握住背後竹劍的劍柄,往前走了一步:「師父,要不要……」

  李長生沒有回頭,只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搖了搖頭。

  「那是他們之間的事。」

  李長生的聲音很平靜,「種什麼因,得什麼果,這是紅塵自己的規矩。通天塔在的時候,因果被強權壓住了。現在塔倒了,自然要被清算,我們不插手。」

  葉秋握著劍柄的手緊了緊,遲疑片刻說道:「可是,師父,那些宗門裡,或許也有無辜的弟子,他們可能什麼都沒做過——」

  李長生轉過頭,目光落在這個徒弟身上。

  「有嗎?」

  李長生看著他,語氣平淡,卻把這層現實剖得很開:「那些所謂無辜的弟子,平日裡修煉用的極品靈石,是底層散修拿命挖出來的;他們服下的丹藥,是掠奪來的靈草煉成的;他們享受宗門給的地位、資源和庇護,高高在上俯視眾生。」


  「既然享受了吃人的紅利,那清算來的時候,就得連本帶利吐出來。天底下,沒有隻占便宜不擔因果的好事。」

  葉秋愣在原地,握著劍柄的手慢慢鬆開。他想反駁,卻發現師父的話直指根本,讓他無話可說。

  「你看那邊。」李長生忽然抬手,指向城中央。

  葉秋順著師父的手指看去。

  那裡是一片廢墟。昨天的法則風暴雖然被李長生壓下大半,但邊緣餘波還是震塌了一些老舊房屋。

  廢墟旁,一個滿臉皺紋的凡人老婆婆跌坐在地上,看著被壓在碎木和亂石下的家當抹眼淚。

  這時,幾個背著包裹、準備出城尋找機緣的年輕散修路過。他們本來走得很急,可看到老婆婆後,還是停下腳步,互相看了一眼,二話不說捲起袖子走過去。

  「大娘,您別急,我們幫您搬。」

  幾個年輕散修一塊塊把沉重的房梁和碎石搬開,替老婆婆把壓在下面的幾床破被子和一口鐵鍋挖了出來。

  老婆婆激動得連連道謝,顫巍巍地從懷裡摸出僅剩的半塊乾糧,想塞給他們。

  年輕散修們連連擺手,笑著拒絕了,拍了拍身上的灰,繼續朝城門走去。他們沒有留下姓名,也沒要什麼報酬,只是剛好路過,就順手幫了一把。

  葉秋看著這一幕,原本因為城西殺戮而沉下去的心情,忽然鬆了幾分,嘴角也不自覺彎了一下。

  「師父,那邊——」

  李長生「嗯」了一聲,「看見了。」

  他轉過頭,重新看向這座巨城,聲音里難得多了一絲溫度:「這也是紅塵。」

  李長生放下茶杯,在窗邊站了很久。

  他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城內復仇帶來的爭鬥和殺戮,城外底層修士破境後的狂喜和眼淚,廢墟邊不求回報的幫扶,小巷裡壓了幾十年的哭聲。

  善與惡,悲與喜,生與死。

  這些截然不同的景象攪在一起,沒有遮掩,也沒有粉飾,拼出了一幅最真實的紅塵圖。

  李長生轉過身,目光直視葉秋。

  「你現在覺得,劍該為誰而出?」

  這個問題很輕,卻直指本心。

  葉秋渾身一震,體內的極品劍骨再次嗡鳴,識海中那顆剛種下的純粹劍意種子也緩緩轉動起來。

  他閉上眼,腦海中閃過老黃痛哭的臉,閃過青雲宗長老絕望求饒的樣子,閃過老婆婆感激的笑,也閃過那幾個年輕散修離去的背影。

  足足過了一炷香,葉秋才緩緩睜開眼。

  「為那些哭泣的人,為那些幫扶的人。」

  葉秋停頓了一下,聲音沉穩有力,「不是為了懲罰誰,也不是為了成全誰,是為了讓這樣的景象,能多存在一會兒。」

  劍,不是拿來審判天下的工具,而是守住這份真實的屏障。

  李長生看著他,嘴角微微揚起,點了點頭。

  「嚶……」

  一直趴在角落裡啃靈果的小白突然蹦了過來。它像是察覺到葉秋身上的變化,順著褲腿爬上去,用毛茸茸的腦袋用力蹭了蹭葉秋的手心。

  葉秋眼底那點冷意散去,彎下腰,伸手摸了摸小白的腦袋,惹得小狐狸發出一陣舒服的呼嚕聲。

  正午時分。

  望仙樓外依舊人聲鼎沸。中州各大宗門的宗主、百年世家的家主們還跪在長街上,哪怕雙腿早已麻木,也沒人敢起身。各種寶光流轉的奇珍異寶堆了半條街,只求能見那位白衣劍尊一面。

  就在這時,望仙樓的一名小廝戰戰兢兢爬上十五層,連大氣都不敢喘。

  「稟……稟告前輩。」小廝跪在樓梯口,額頭滿是冷汗。

  葉秋轉過身:「門外那些人還不死心嗎?我說過,師父不見客。」

  「不、不是那些大人物……」小廝咽了口唾沫,小心匯報導,「樓外來了一老一小,他們不是來送禮的,也不是來求見議事的。他們就站在門口角落裡,老人手裡端著一個粗陶碗,碗上還蓋著一塊破布……」

  小廝頓了頓,似乎也覺得這話有些荒唐,「那老人說,碗裡是他親手做的吃食,想要親手送給……送給救命恩人。」

  葉秋聽完,愣了一下,轉頭看向窗邊的師父。

  李長生原本正逗弄小白,聽到這話,動作停了下來。

  「哦?」

  李長生放下手裡的茶杯,理了理雪白的袖口,站起身來。

  「下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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