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借座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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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

  李長生只回了一個字。

  陳魁笑著落座,動作熟得很,像是碰上了多年沒見的朋友。

  「痛快。」他把手裡的酒壺往桌上一放,揚聲喊道,「小二!」

  樓下樓上都忙得腳不沾地的小二趕緊跑了過來,躬著身子道:「客官,您吩咐。」

  「把你們店裡最好的菜,再添幾樣。」陳魁一抬手,敲了敲桌面,「燉得軟些的肉,鮮點的菜,再來兩壺上好的溫酒。今天我做東,給這位公子和這位小兄弟接風。」

  小二一看這架勢,連忙賠笑:「好嘞,馬上來。」

  陳魁從袖中摸出一塊碎銀,直接丟了過去。

  「動作麻利些。」

  「客官放心!」

  小二接了銀子,笑得嘴都快咧開了,轉身就往後廚跑。

  這一手豪爽,看得周圍幾桌酒客都多看了兩眼。

  「陳客卿這是碰上真想結交的人了。」

  「黑血宗的人請客,可不常見。」

  「那白衣公子什麼來頭,能讓他這麼給面子?」

  「誰知道呢,先看著。」

  側桌的周掌柜心裡更不踏實了。

  他端起酒碗,手上都不太穩。

  趙四低聲道:「掌柜的,李公子這是結上大人物了啊。」

  周掌柜苦笑一聲:「大人物不大人物,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黑血宗這種人,平白無故的熱情,最好別太當回事。」

  阿六偷偷點頭,連菜都不敢夾太大聲。

  陳魁已經提起桌上的酒壺,先給李長生倒了一碗,又給葉秋倒了半碗。

  「相逢就是有緣。」他笑道,「陳某跑江湖多年,最信這個。今日在這風門客棧里碰見二位,心裡就覺得投緣。尤其是這位小兄弟,越看越讓人喜歡。」

  葉秋看著那碗酒,沒動。

  李長生端起酒碗,先聞了聞,又看了陳魁一眼。

  「你倒是會做人。」

  「哪裡哪裡。」陳魁哈哈一笑,「在外行走,不會做人,早就死八百回了。」

  李長生點點頭,像是認同這句話。

  「這倒不假。」

  陳魁借著話頭,又把目光落到葉秋身上。

  「小兄弟今年多大?」

  「十六。」

  「十六好啊。」陳魁一拍腿,「正是打根基、長本事的時候。像你這等年紀,能有這般筋骨和氣象,只怕放到一些小宗門裡,都算得上拔尖了。」

  葉秋沉聲道:「我還差得遠。」

  「謙虛。」陳魁笑著搖頭,「年輕人太謙虛,也容易埋了鋒芒。你這股勁,可不是誰都能有的。」

  說著,他像是隨口一問:「不過你這身劍意,是家傳的,還是你師父教的?」

  葉秋剛要開口,就聽李長生淡淡道:「吃飯的時候,少說話。」

  葉秋立刻閉嘴。

  「是,師父。」

  陳魁一怔,隨即笑道:「對對對,是陳某嘴碎了。」

  可他心裡卻更亮了幾分。

  這一桌,看著像是李長生做主。

  可真正有價值的,反而更可能是葉秋。

  少年身上的劍意壓不住,那不是一朝一夕能養出來的。再加上那柄竹劍,他甚至懷疑這小子身上牽扯著什麼不小的機緣。

  若是自己能先一步拿下……

  他正想著,小二已經端著新菜上來了。

  「客官,您要的醬鹿肉、燉蹄筋、清蒸魚,還有兩壺新溫的酒。」

  「放這兒。」陳魁很自然地抬手,「慢著,羊排再來一份,給靈狐也添盤炙肉絲。」

  小二連聲應下。

  小白本來正趴在李長生手邊,聞見新端上來的肉香,鼻尖動了動,眼睛都亮了些,可一看見陳魁沖自己笑,它又立刻把腦袋扭開,爪子往盤邊一搭,擺明了不想理這個人。

  李長生看得笑了笑,順手把新上的炙肉絲撥到小白面前。


  「吃你的。」

  小白這才滿意,低頭開吃。

  陳魁賠著笑,心裡卻在罵。

  畜生東西,倒會擺譜。

  不過越是這樣,他越眼熱。

  能養出這種靈性的狐,豈會簡單?

  可在他看來,不簡單不等於惹不起。邊地這種地方,最不缺的就是身懷好東西卻又沒命守的人。

  他端起酒碗,沖李長生一舉。

  「公子,請。」

  李長生也舉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卻沒急著喝。

  「你既說自己跑江湖多年,那便該見過不少惡人。」

  陳魁笑道:「當然見過,什麼樣的都見過。」

  李長生點點頭,像是隨意閒聊,偏頭對葉秋道:「記住,真正的惡人,往往是先對你笑得最真誠的那個。」

  葉秋心頭一震。

  這句話,像一根針,直接扎破了眼前這層熱鬧和客套。

  他抬頭看向陳魁。

  這人還在笑,笑得熱絡,笑得豪爽,可不知為何,葉秋忽然就覺得這張臉冷了不少。

  不是表情變了。

  是他好似看見了藏在表情下面的東西。

  那是一種把人當貨看的掂量,是笑著說話時,眼底壓都壓不住的盤算。

  葉秋脊背微微發緊,手也離酒碗遠了半寸。

  陳魁嘴角一抽,隨即乾笑道:「公子真會說笑。」

  「沒說笑。」李長生夾了口菜,「我在教徒弟。」

  陳魁心裡一沉。

  這話,像是在點他。

  可他仔細看李長生,那白衣少年還在吃菜,還在喝酒,神色松得很,半點沒有要翻臉的意思。

  若是真看穿了,為什麼不動?

  若沒看穿,這句話又未免太巧。

  陳魁心裡閃過一絲不安,但很快就被更重的貪意壓了下去。

  看穿又如何?

  這裡是風門鎮,是黑血宗的地盤邊上。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

  剛才借著叫菜添酒的工夫,他的人已經該動起來了。

  客棧門口,樓梯口,後院馬棚,只要有出路的地方,都有人盯著。就算這白衣少年真有些本事,只要沾了藥,也一樣得軟。

  想到這兒,陳魁的心重新穩了下來。

  他笑著給自己也倒了碗酒。

  「公子教徒,倒是別致。」

  李長生嗯了一聲,沒再多說。

  氣氛一時有些古怪。

  說書人老季還在台上拍著驚堂木,講北荒哪家宗門為了靈礦殺紅了眼,樓下不時有人叫好,有人罵娘。四周看著還是一片熱鬧,可葉秋已經明顯感覺到不對。

  這個陳魁熱情得過頭,殷勤得過頭,連每一句客氣話里,都像藏著鉤子。

  他忍不住低聲道:「師父——」

  李長生沒看他,只道一聲:「學著看,別急著問。」

  葉秋立刻收聲。

  「是。」

  陳魁在旁邊聽著,心裡更覺得好笑。

  到底是個帶孩子出來見世面的公子哥,嘴上說得漂亮,實際上還是那套自以為老成的做派。

  這種人往往最好拿捏。

  他再看葉秋,越看越滿意。

  少年警覺是有,可到底還嫩。一句「記住」就真在記,一句話就真往心裡去。這種苗子,一旦打斷骨頭,磨一磨,反而更值錢。

  就在這時,樓梯口那邊有個挑著酒罈的小二匆匆上樓,與陳魁目光碰了一下,微微點頭。

  陳魁眼皮都沒動一下,心裡卻定了。

  人已經布好了。

  退路也已經封了。

  他沒再拖,袖口輕輕一垂,手掌像是隨意拂過酒壺口沿,又親手替李長生和葉秋把酒滿上。

  「來,小兄弟,你也嘗嘗。」陳魁笑道,「這可是風門客棧的好酒,不烈得嗆人,卻後勁十足。少年人初入江湖,總得先學會喝酒。」


  葉秋沒碰,只看向李長生。

  李長生笑了笑。

  「看我做什麼?酒擺在你面前,想不想喝,你自己定。」

  葉秋一聽,頓時更明白了。

  師父不是沒看見。

  師父是在讓他學。

  學著分辨,學著看人,學著在一桌笑臉里聞出血腥氣。

  他看著那碗酒,喉結輕輕動了一下,終究沒伸手。

  陳魁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心裡冷笑。

  不喝?

  不喝也無妨。

  樓下的人一堵,門一關,總有你們喝的時候。

  而且他要的,本也不是當場翻臉。他要的是先放鬆,再下手,最好是一網全收,連人帶東西一起帶走。

  他舉起自己的酒碗,笑得比剛才還真誠。

  「公子,小兄弟,陳某先干為敬。」

  說完,他仰頭喝了一大口。

  李長生看著他,也端起酒碗,放到唇邊,卻只是聞了一下。

  陳魁盯著他的動作,心一點點提了起來。

  可下一刻,李長生只是把酒碗輕輕放回桌上,夾了一筷子魚肉,挑淨細刺,放進小白面前的小碟里。

  「這魚不錯,嘗嘗。」

  小白低頭聞了聞,正要吃,忽然動作一停。

  它耳朵猛地立了起來。

  葉秋也察覺到了什麼,順著小白的視線看向桌上那隻剛被斟滿的酒杯。

  酒香還在往上冒,燈火落在杯沿,映出一圈細微的光。

  杯底,一縷極淡的青黑色,在燈下微微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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