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獨酌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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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薯吃了一半,她就再也吃不下了。

  她的力氣在快速流逝,連咀嚼的動作都變得無比艱難。她無力地靠在李長生寬闊溫暖的懷裡,渾濁的雙眼靜靜地看著殿內搖曳的燭火。

  那燭火忽明忽暗,就像她此刻風中殘燭般的生命。

  「皇叔祖……」

  李青蘿的聲音已經輕得幾乎聽不見了,像是一陣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煙。

  「我在。」李長生語氣平靜,握著她枯瘦的手沒有鬆開。

  「這個皇帝……青蘿做得很好吧?」她微微仰起頭,試圖看清李長生的臉,眼中帶著一絲期冀,一絲忐忑。

  她這一生,從冷宮棄女到大乾女帝,殺伐果斷,平定內亂,抵禦外敵,甚至不惜以凡人之軀直面修仙者的威壓。她背負了太多,也捨棄了太多。如今走到了生命的盡頭,她最想聽到的,依然是眼前這個人的肯定。

  「很好。」

  李長生看著她,深邃的眼眸中沒有任何敷衍,給予了最肯定的答覆:「比你爺爺,比你太爺爺都要好。我見過的大乾歷代帝王中,你是最出色的一個。」

  聽到這句話,李青蘿的眼中爆發出了一團明亮的光彩。

  她笑了,笑得無比滿足。

  可是,伴隨著這個笑容,她的呼吸卻變得越來越輕,越來越微弱。那一縷長生靈力帶來的迴光返照,已經到了極限。生命之火,即將徹底熄滅。

  「皇叔祖……」

  李青蘿的眼皮開始打架,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無盡的疲憊和一絲孩童般的嬌憨:「下輩子……我不做皇帝了……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好,不做皇帝了。」李長生輕聲應道。

  「那……下輩子……我就在紫竹林……給您洗衣服……給您做飯……好不好?」

  她緊緊抓著李長生的衣袖,仿佛那是她在茫茫苦海中唯一的浮木。

  「好。」

  李長生答應了。這一個字,很輕,卻重逾千鈞。

  這句承諾,像是一把神奇的鑰匙,解開了李青蘿身上所有的枷鎖。她徹底放下了作為大乾帝王的所有重擔、所有的防備、所有的疲憊。

  她嘴角的笑意變得無比恬靜,就像是做了一個極其甜美的夢。

  隨後,她那緊緊抓著李長生衣袖的手,無力地鬆開了,緩緩垂落在了床榻上。

  「啪嗒。」

  那一半沒有吃完的烤紅薯,從她的手中滑落,滾落在地面上,摔成了兩半,熱氣漸漸消散。

  大乾皇朝一代傳奇女帝,就此隕落。

  李長生坐在床沿,靜靜地看著懷中已經失去生機的老人。

  活了這麼久,熬死了太多的人,他早就見慣了生死離別。長生者的心,在歲月的沖刷下,早已堅硬如鐵。天道輪迴,生老病死,本就是這世間最不可違逆的法則。

  可是,他的眼神中,終究還是閃過了一抹難以名狀的悵然。

  他靜靜地抱了她一會兒,感受著她身上最後一絲溫度慢慢消散,變得和外面的冰雪一樣寒冷。

  殿外的風雪似乎更大了,呼嘯的寒風拍打著窗欞,發出嗚咽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李長生才抬起手,摸向李青蘿那早已花白乾枯的頭髮。

  在她的發間,插著一支玉簪。

  這支玉簪並不名貴,甚至因為歲月的侵蝕,已經磨損得十分嚴重,失去了原本的光澤。

  那是當年,李青蘿第一年進入皇陵時,纏著李長生給她親手雕刻,送給她的生辰禮物。

  這麼多年來,無論她身處何位,哪怕是登基稱帝,戴上了象徵無上權力的九旒冕,這支普通的玉簪,也始終被她貼身珍藏,從未離身。

  李長生動作輕柔地將玉簪拔了下來,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

  「睡吧。」

  他輕聲說了一句,將李青蘿的遺體平放在龍床上,替她蓋好被子,理齊了鬢角的亂發。

  做完這一切,李長生站起身,沒有再回頭看一眼,轉身朝著大殿外走去。

  「吱呀——」

  沉重的殿門被拉開,刺骨的寒風夾雜著大雪撲面而來。

  殿外,跪滿了密密麻麻的人。

  皇帝李承澤、太監總管、御醫、禁軍侍衛……所有人都被李長生之前的神魂威壓震退在殿外,此刻全都跪在雪地里,渾身僵硬。

  看到那個撐著油紙傘的青衫少年走出來,李承澤猛地抬起頭,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想要問什麼,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李長生沒有理會任何人,撐開油紙傘,邁步走進了漫天風雪之中。

  就在他踏出皇宮大門的那一瞬間。

  「當……」

  一聲沉悶、悠長的喪鐘,在皇宮深處轟然敲響。

  緊接著。

  「當……當……當……」

  鐘聲接連不斷地響起,穿透了風雪,傳遍了整個京城。

  「母皇——!!」

  養心殿內,傳出李承澤撕心裂肺的哀嚎。

  整個大乾皇宮,瞬間陷入了一片悲痛的汪洋。無數太監宮女跪伏在地,嚎啕大哭。

  百官縞素,舉國哀悼。

  京城的百姓們聽到那連綿不絕的喪鐘,紛紛走出家門,朝著皇宮的方向跪拜,痛哭流涕。這位為大乾耗盡了最後一滴心血的女帝,在百姓心中有著無可替代的地位。

  而這一切的喧囂和悲痛,都與那個撐著油紙傘的青衫少年無關了。

  漫天大雪中,李長生的背影顯得格外單薄。

  他一步一個腳印地走回了西郊皇陵,直到界碑前,他的身影化作點點星光,托著那枚玉簪,匯入紫竹林中。

  李長生穿過竹林,來到了後山的一顆桃樹下。

  那裡,有一座孤零零的墳塋。墓碑上刻著「婠婠之墓」。

  李長生走到墳旁,用手扒開厚厚的積雪,在婠婠的墓旁,親手挖出了一個小小的坑洞。

  他從懷裡掏出那支磨損嚴重的玉簪,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將其放進了坑洞中,用泥土掩埋。

  一塊小型的新墓碑被立了起來。

  上面只有簡簡單單的幾個字。

  「青蘿之墓。」

  做完這一切,李長生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到兩座孤墳中間坐下。

  他從儲物袋裡拿出一壺老酒,拍開泥封。

  「婠婠,青蘿也來陪你了。」

  他仰起頭,狠狠灌了一口烈酒,任由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流下,仿佛要將心中的那一絲寒意驅散。

  大雪紛紛揚揚地落下,很快就落滿了他的肩頭。

  他就這樣坐在雪地里,對著兩座孤墳,一口接著一口地喝著。

  夜風呼嘯,竹林沙沙作響。

  李長生獨酌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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