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親手葬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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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公公的手垂了下來。

  那隻枯瘦如柴的手,無力地搭在床沿上,指尖還殘留著最後一點溫度。他的嘴角帶著笑,那笑容里有釋然,有滿足,唯獨沒有遺憾。

  窗外的風聲停了,連那平日裡總愛在夜裡啼叫的寒鴉也閉上了嘴。

  「乾爹——!!」

  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聲打破了這份寂靜。

  小春子跪在地上,整個人像是崩潰了一般,腦袋重重地磕在青磚地上,發出「砰砰」的悶響。淚水鼻涕糊了一臉,他抓著趙公公那隻垂下來的手,哭得渾身抽搐。

  「乾爹……您別走……您別丟下兒子……」

  「您還沒看見兒子伺候老祖宗呢……您還沒教兒子怎麼做紅燒肉呢……」

  小春子哭得嗓子都啞了,那種絕望的悲慟在狹小的屋子裡迴蕩,聽得人心頭髮顫。

  李長生沒有哭。

  他靜靜地站在床邊,目光在那張熟悉的臉上停留了許久。

  從那個大雨滂沱的秋天,到今天這個風雪初歇的夜晚。

  幾十年的歲月,在這個老人臉上刻下了一道道溝壑,染白了他的頭髮,佝僂了他的脊背。

  李長生伸出手,輕輕地合上了趙公公那雙已經失去光彩的眼睛。

  指尖觸碰到的皮膚有些涼,那種涼意順著指尖傳到了李長生的心裡。

  「別哭了。」

  李長生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讓他走得清淨點。」

  小春子的哭聲戛然而止,他死死地咬著嘴唇,把嗚咽聲吞進肚子裡,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李長生轉過身,走到牆角。

  那裡放著一把鐵鍬,平時是用來翻菜地的。

  他拿起鐵鍬,推開門,走進了風雪後的夜色中。

  小春子跌跌撞撞地爬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想要跟上去搶那把鐵鍬:「老祖宗,這種粗活……讓奴才來……」

  「不用。」

  李長生沒有回頭,腳下的步子很穩,「我親自送他。」

  皇陵的東側,有一棵老歪脖子樹。

  那是趙公公生前最喜歡待的地方。夏天的時候,他喜歡搬個小馬扎坐在樹蔭下打盹;秋天的時候,他會拿著掃帚,一點一點地掃去落葉。

  這裡的地勢高,視野開闊,往東看,能看到京城的萬家燈火;往西看,能看到連綿起伏的群山。

  是個好地方。

  李長生停下腳步,看了一眼方位,然後揮動鐵鍬。

  鏟子切入凍得堅硬的泥土,發出「咔嚓」一聲脆響。

  一下,兩下,三下。

  李長生就像一個普通的凡人,一個普通的晚輩,在為自己的長輩挖這最後的一張床。

  泥土很硬,混著碎石和冰渣。

  每一鏟下去,都要費不小的力氣。

  小春子跪在一旁,手裡舉著一盞昏黃的風燈,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生怕驚擾了這份肅穆。

  李長生挖得很認真。

  坑底要平整,四壁要光滑,不能有樹根,不能有蟲蟻。

  老趙是個愛乾淨的人,生前把這皇陵打理得一塵不染,死後也不能睡在亂糟糟的地方。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長方形的墓穴挖好了。

  李長生扔下鐵鍬,跳進坑裡,用手一點一點地將坑底的浮土抹平。

  「去,把老趙背過來。」

  李長生站在坑裡,輕聲說道。

  小春子渾身一震,連忙應了一聲,飛快地跑回屋裡。

  不一會兒,他背著趙公公走了過來。

  趙公公穿著那身大紅色的太監服,趴在小春子瘦弱的背上,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李長生伸出雙手,從小春子背上接過趙公公。

  他把趙公公輕輕地放進墓穴里,幫他整理好衣角,扶正了帽子。

  「老趙啊。」

  李長生看著坑裡的老人,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容,「這地方風水好,坐北朝南,背靠皇陵,面朝京師。」


  「你生前總念叨著宮裡的事,在這裡,你可以天天看著。」

  「也沒人敢來吵你。誰要是敢來吵你,我就讓他這輩子都開不了口。」

  沒有人回答。

  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李長生嘆了口氣,抓起一把黃土,輕輕地撒在趙公公身上。

  塵歸塵,土歸土。

  一鍬一鍬的黃土蓋了下去,那身鮮艷的大紅袍逐漸被掩埋,最後徹底消失在視線中。

  一座新墳,在老歪脖子樹下隆起。

  李長生找來一塊長石,並指如刀,石屑紛飛。

  他工工整整地刻下了一行字:

  【忠僕趙氏之墓】

  沒有寫名字,也沒有寫生平。

  因為對於趙公公來說,這「忠僕」,就是他這一生的全部註解。

  做完這一切,李長生沒有離開。

  他在墓碑前坐了下來。

  盤膝而坐,閉目凝神。

  小春子想要勸,但看到李長生那張平靜得有些嚇人的臉,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默默地退到遠處,跪在雪地里,陪著老祖宗守靈。

  這一坐,就是三天三夜。

  李長生就像是一尊雕塑,一動不動。

  雪花落在他身上,積了厚厚的一層,把他變成了一個雪人。

  但他渾然不覺。

  這三天裡,他的腦海里像走馬燈一樣,閃過這幾十年的點點滴滴。

  他看到了那個在雨夜裡背著自己狂奔的小太監。

  他看到了那個把自己護在身後,替自己挨板子的趙總管。

  他看到了那個在皇陵里笨手笨腳地學種菜,卻把菜苗全都拔了的老趙。

  他看到了那個總是把第一口熱粥端給自己,自己卻偷偷喝刷鍋水的老奴才。

  生與死。

  長生與短命。

  李長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時間」的殘酷。

  它就像一把無情的刀,會一點一點地割斷你與這個世界的所有羈絆。任你武功蓋世,任你權傾天下,在時間面前,都不過是螻蟻。

  自己擁有無盡的壽命,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註定要一次又一次地經歷這樣的離別。

  一種蒼涼感,在李長生心頭蔓延。

  但在這蒼涼之中,又生出了一絲通透。

  既然留不住,那就記住。

  既然改變不了死亡,那就在這個過程中,活得更精彩一些,讓那些逝去的人,在自己的記憶里永生。

  這就是長生者的宿命,也是長生者的責任。

  守墓人。

  守的不僅僅是這座皇陵,更是這一段段被歲月掩埋的歷史,是一個個鮮活過的生命。

  第三天的清晨。

  東方的天空泛起了魚肚白,一縷金色的陽光穿透雲層,灑在了皇陵之上,也灑在了那個「雪人」身上。

  李長生身上的積雪,在這縷陽光下消融,化作騰騰熱氣升起。

  他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不再有之前的悲傷,也不再有絲毫的迷茫。

  變得更加深邃,更加幽靜。

  波瀾不驚,卻又包容萬物。

  此刻的他,就像是一座巍峨的高山,一片浩瀚的大海。

  你看不出他的深淺,只能感受到那種源自生命層次的厚重與超然。

  【叮!】

  【宿主感悟生死,心境圓滿。】

  【精神屬性+100】

  腦海中響起了系統的提示音。

  一股清涼的氣流瞬間湧入腦海,李長生感覺自己的思維空前的清晰。

  方圓十里之內,風吹草動,落葉飛花,甚至連地下蚯蚓的蠕動聲,都自動映入他的腦海。

  神識變得更強了。

  李長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他轉過頭,看向不遠處那個在雪地里跪得搖搖欲墜的身影。

  「小春子。」

  小春子渾身一激靈,連忙爬起來,因為跪得太久,雙腿早已麻木,剛站起來又摔了一跤,但他顧不上疼,趕忙跑了過來。

  「老祖宗……」小春子眼巴巴地看著他,眼睛腫得像核桃。

  李長生看著這個只有二十多歲的小太監,仿佛看到了當年的趙公公。

  這是一種傳承。

  也是一種輪迴。

  「以後。」

  李長生指了指身後的草廬,又指了指這偌大的皇陵,「這裡歸你管了。」

  「你就是這裡的大管家。」

  小春子愣了一下,隨即淚水再次涌了出來。他噗通一聲跪下,重重地磕頭:「奴才……遵命!奴才一定替乾爹守好這個家!」

  李長生點了點頭,背著手,迎著朝陽,慢慢向草廬走去。

  背影孤寂,卻又挺拔如松。

  皇陵的生活還要繼續。

  只是那個愛嘮叨的老趙不在了,多了一個勤快的小管家。

  而那個守墓的少年,變得更加沉默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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