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皇陵二十載,敬時光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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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郊皇陵的秋天,總是比京城來得更早一些。

  當京城的達官顯貴們還在賞菊吟詩的時候,皇陵漫山遍野的楓葉已經紅透了,像是一團團燃燒的火焰,在這寂寥的天地間肆意鋪陳。

  風一吹,紅葉簌簌落下,鋪滿了一地的滄桑。

  皇陵後山,那棵巨大的古松下,擺著一張略顯陳舊的石桌。

  李長生坐在石凳上,手裡捏著一隻粗糙的陶土酒杯,目光透過漫天飛舞的紅葉,望向遠處隱約可見的京城輪廓。

  那座繁華的城池,喧囂,熱鬧,充滿了權力的惡臭和欲望的甜膩。

  而這裡,只有風聲,鳥鳴。

  「殿下,酒溫好了。」

  一道略顯蒼老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趙公公端著一個黑漆托盤走了過來,盤子裡放著一壺冒著熱氣的黃酒,還有一碟剛炒好的花生米,一碟醬牛肉。

  李長生回過頭,看了一眼這位陪伴了自己多年的老僕。

  歲月終究是不饒人的。

  即便趙公公如今已是先天宗師,體內真氣生生不息,但也抵擋不住時光的侵蝕。

  雖然他的腰背依然挺直,皮膚因為真氣滋養還算光澤,但那兩鬢的白髮卻怎麼也藏不住了,眼角的皺紋里,也刻滿了歲月的風霜。

  那是早年身體虧空留下的底子,哪怕後來補足了先天之氣,也無法完全逆轉生命的流逝。

  而反觀李長生。

  三十八歲了。

  在這個時代,三十八歲已經是可以自稱「老夫」,甚至開始考慮身後事的年紀。

  但他仍是一副十八歲的少年模樣。

  皮膚白皙如玉,眼神清澈見底,歲月在他身上徹底停滯了,連一絲痕跡都不捨得留下。

  若是兩人走出去,不知情的人定會以為這是祖孫倆,絕不會想到他們是相依為命二十年的主僕。

  「老趙,坐。」

  李長生指了指對面的石凳。

  「老奴不敢。」趙公公習慣性地彎腰。

  「這裡沒外人,皇陵里就咱們倆活人,哪來那麼多規矩。」李長生笑了笑,語氣溫和,「今天是是個特殊的日子,陪我喝一杯。」

  趙公公猶豫了一下,還是告罪一聲,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

  李長生提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趙公公倒了一杯。

  黃酒醇厚的香氣在冷冽的秋風中散開。

  「老趙,你還記得咱們是哪天進的皇陵嗎?」李長生端起酒杯,輕輕晃了晃。

  「回殿下,是永安三年的秋分時節。」趙公公低聲說道,眼中閃過一絲追憶,「那天風特別大,路都不好走,咱們那輛破馬車還在半道上壞了車軸……」

  「是啊,那天真冷。」

  李長生感嘆了一聲,「一晃眼,二十年了。」

  二十年。

  對於凡人來說,這是漫長的一生。

  當年的那些仇人,那些想置他於死地的權貴,一個個老的老,死的死。

  時間,真是這世上最鋒利的刀。

  它不需要你動手,只需要你等。

  等著等著,仇人就老了;等著等著,仇人就死了。

  唯有李長生,依舊坐在這裡,看著紅葉飄落,看著雲捲雲舒。

  「殿下。」趙公公看著李長生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龐,忍不住感嘆道.

  「老奴有時候真覺得,您就是天上的仙人下凡。這二十年,外面早已是滄海桑田,可您……還是當年的模樣。」

  李長生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端起酒杯,緩緩傾斜。

  琥珀色的酒液灑落在鋪滿紅葉的地上,滲入泥土。

  「這一杯,敬時間。」

  李長生輕聲說道。

  敬這無情的歲月,帶走了敵人,也帶走了故人,唯獨留下了孤獨的他。

  趙公公也連忙端起酒杯,學著李長生的樣子,將酒灑在地上。

  「老趙,你後悔嗎?」


  李長生突然問道,「跟著我在這個死人堆里窩了二十年,沒享過一天的福,沒見過外面的花花世界。以你現在的身手,若是出去,隨便投靠個王爺,甚至去江湖上開宗立派,那都是人上人。」

  趙公公聞言,臉色一變,連忙放下酒杯,就要跪下。

  「殿下折煞老奴了!」

  李長生擺擺手,一股柔和的勁氣托住了他的膝蓋,沒讓他跪下去。

  「坐著說話。」

  趙公公紅著眼眶,聲音有些哽咽:「殿下,老奴這條命是您給的。當年若不是您,老奴早就成了一堆枯骨。能跟著殿下見證這長生奇蹟,是老奴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外面的世界再繁華,那是給活人看的,老奴是個殘缺之人,只有在這皇陵里,守著殿下,心裡才踏實。」

  李長生看著他,良久,點了點頭。

  「踏實就好。」

  就在這時,一道白色的影子突然從樹上竄了下來,輕盈地落在石桌上。

  正是那隻白狐,小白。

  這小傢伙跟著李長生,吃了他不少靈丹妙藥,又常年受皇陵龍氣滋養,它如今長得越發神駿。

  通體雪白沒有一根雜毛,尾巴蓬鬆得像一團雲,那雙眼睛靈動異常,簡直快成精了。

  「吱吱!」

  小白看著桌上的醬牛肉,饞得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它也不客氣,伸出爪子就要去抓。

  「沒規矩。」李長生笑罵了一句,用筷子輕輕敲了一下它的爪子。

  小白縮回爪子,委屈地叫了一聲,然後眼珠子一轉,竟然趁著兩人不注意,把頭伸進了李長生的酒杯里。

  「滋溜。」

  它伸出粉嫩的小舌頭,飛快地舔了一口酒。

  下一秒。

  「咳咳咳!吱吱吱!」

  小白跳了起來,被那辛辣的酒勁嗆得直咳嗽,整張狐狸臉都皺成了一團,還在桌子上不停地打滾,兩隻前爪拼命地撓著舌頭。

  那滑稽的模樣,逗得李長生和趙公公哈哈大笑。

  爽朗的笑聲在空曠寂寥的皇陵中迴蕩。

  李長生夾起一塊牛肉,扔給還在耍寶的小白,然後自己抿了一口酒,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這種寧靜,這種愜意,是他用二十年的「苟」換來的。

  他看向京城的方向,目光變得深邃而平靜。

  那裡有權傾天下的皇帝,有富可敵國的豪商,有艷冠群芳的美人。

  但在李長生眼裡,那裡不過是一個巨大的囚籠。

  所有人都被名為「名利」的鎖鏈鎖著,在那個籠子裡廝殺、爭搶、耗盡心血,最後變成一捧黃土。

  而這裡,這座被世人視為禁地、視為不祥的皇陵,才是真正的自由之地。

  只要我不出去,麻煩就找不上我。

  酒過三巡,天色漸晚。

  一陣寒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

  趙公公看了看天色,猶豫了一下,從懷裡掏出一本皺巴巴的冊子。

  那冊子的紙張有些泛黃,封面上寫著幾個龍飛鳳舞的大字,透著一股江湖草莽的氣息。

  「殿下。」

  趙公公恭敬地將冊子遞了過去。

  「這是老奴托人從黑市上買來的。聽雨樓銷聲匿跡了二十年,前些日子突然重出江湖,排了一份新的《江湖風雲榜》。您這些年雖然不出門,但對外面的事情一直挺感興趣,不妨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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