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冷宮廢后(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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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和宮的春天來得格外早。

  暖棚里的梅花謝了,桃花又開,一茬接一茬,總有花看。沈清辭每日晨起,總要到暖棚里走一走,剪幾枝開得正好的花,插在殿內各處。

  蕭衍來時,常能看見她坐在窗下繡花。她低著頭,指尖捻著彩線,一針一線繡得極認真。偶爾抬手捋發,腕間翡翠鐲子滑落,露出半截白皙手腕。

  那模樣,溫婉嫻靜,像極了從前那個十五歲的小姑娘。

  「繡什麼呢?」蕭衍走近,輕聲問。

  沈清辭抬頭,見是他,忙要起身行禮,被他按住:「坐著吧,仔細累著。」

  「臣妾給陛下繡荷包。」她將手中的繡繃遞給他看。靛藍底子上,金線繡著五爪蟠龍,龍眼用黑曜石點綴,栩栩如生。

  「怎麼又繡這個?」蕭衍接過,指尖撫過細密的針腳,「上個月不是剛繡了一個?」

  「臣妾想……」沈清辭臉頰微紅,「陛下日理萬機,若能在御書房、寢殿、甚至上朝時,隨身帶著臣妾繡的荷包,看見荷包,就會想起臣妾。」

  這話說得直白,卻因她眼裡那點羞怯,顯得格外真摯。

  蕭衍心頭一軟,握住她的手:「朕每日都想你,何需荷包提醒?」

  沈清辭低頭淺笑:「那不一樣。荷包是臣妾的心意,一針一線,都是念著陛下。」

  蕭衍看著她泛紅的耳根,忽然想起大婚第二年,她也曾這樣,熬夜給他繡荷包,第二日頂著烏青的眼圈獻寶似的給他。那時他說:「後宮有繡娘,何須你親自動手?」

  她嘟著嘴答:「繡娘繡的是手藝,臣妾繡的是心意。」

  一晃,竟這麼多年了。

  「好。」蕭衍將荷包收入袖中,「朕日日帶著。」

  沈清辭笑得更甜了,眼裡卻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

  荷包當然要繡。不僅要繡,還要繡得精緻,繡得用心。她要讓蕭衍習慣她的溫柔,習慣她的體貼,習慣到……覺得她永遠都是那個愛他至深的沈清辭。

  這樣,等真相大白那天,他的痛苦才會更深。

  每月十五,蕭衍按例宿在皇后宮中。

  這是沈清辭最自由的一夜。

  子時剛過,永和宮后角門的鎖輕輕響了一聲。一道黑影閃進來,熟門熟路地繞過長廊,推開暖閣的門。

  裴寂披著一身夜露,玄色常服幾乎融進黑暗裡。他進門,反手掩上門扉,才摘下兜帽。

  沈清辭正坐在燈下等他,見他來,起身迎上去:「怎麼濕了?」

  「外頭起霧了。」裴寂握住她伸來的手,「你手這麼涼,還坐在這兒等?」

  「等你,不冷。」沈清辭拉他到炭盆邊坐下,取過干帕子替他擦發,「今日朝上……可還順利?」

  「老樣子。」裴寂閉著眼,任她擦拭,「陛下今日又在朝堂上誇你賢德,說後宮妃嬪都該以你為楷模。」

  沈清辭動作一頓,輕笑:「那陛下可說了,我哪裡賢德?」

  「說你每日親手為他繡荷包,說他咳嗽一聲你就送潤肺湯,說他批奏摺晚了你就送宵夜。」裴寂睜開眼,看著她,「沈妃娘娘,戲演得真好。」

  這話裡帶著三分調侃,七分酸澀。

  沈清辭放下帕子,坐到他身邊,靠在他肩頭:「吃醋了?」

  「不敢。」裴寂伸手環住她,「只是偶爾會想,若有一日……」

  「若有一日什麼?」

  「若有一日,你演得太真,連自己都信了。」裴寂的聲音很低,「那時,你還會記得我是誰嗎?」

  沈清辭抬頭,看著他深邃的眼眸,忽然吻上他的唇。

  這個吻很輕,卻帶著安撫的意味。許久,她才退開,指尖撫過他緊蹙的眉心:「裴寂,你聽好了。」

  她一字一句,說得極認真:「我繡荷包時,想的是你。我送湯時,想的是你。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們的孩子,為了我們的將來。」

  裴寂喉結滾動,將她擁得更緊:「我知道。」

  「那你還怕什麼?」

  「怕……」裴寂頓了頓,「怕你太苦。」

  沈清辭眼眶微熱。她將臉埋在他胸前,悶聲說:「不苦。有你,有孩子,就不苦。」


  兩人靜靜相擁,炭火噼啪作響。

  窗外月色正好,透過窗紙,灑下一地清輝。

  裴寂忽然問:「孩子今日可鬧你?」

  「還好,就是踢得厲害。」沈清辭拉過他的手,放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你摸摸,又在動了。」

  掌心下,胎兒有力地踢了一下,又一下。

  裴寂整個人僵住,指尖都在發顫。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這個孩子的存在,他的孩子,在他心愛之人的腹中。

  「他……很活潑。」他聲音沙啞。

  「像你。」沈清辭輕笑,「你小時候,一定也很調皮。」

  「我小時候……」裴寂眼神恍惚,「總是一個人,沒什麼機會調皮。」

  沈清辭心口一疼,握緊他的手:「以後不會了。等孩子出生,我們陪他玩,教他讀書寫字,帶他看花看雪……我們要把缺失的,都補回來。」

  裴寂低頭看她,月光下,她眼裡有淚光,也有希冀。

  那一刻,他忽然想,就這樣吧。

  不管前路多艱險,不管要背負多少罪孽。

  只要她和孩子安好,就值了。

  夜深,裴寂該走了。

  沈清辭送他到門口,替他系好披風。他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個小錦囊,塞進她手裡。

  「這是什麼?」

  「護身符。」裴寂說,「我昨日去相國寺求的。慧明大師開過光,說能保母子平安。」

  沈清辭握緊錦囊,鼻子發酸:「你信這個?」

  「從前不信。」裴寂撫過她的臉,「現在,寧可信其有。」

  他俯身,在她額頭印下一吻:「等我。」

  說完,轉身沒入夜色。

  沈清辭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才緩緩關上門。

  她走到窗邊,看著掌心的錦囊——普普通通的素緞,繡著平安二字,針腳粗糙,一看就是寺里常見的樣式。

  可她卻覺得,這是她收到過最貴重的禮物。

  她將錦囊貼在胸口,輕聲說:「裴寂,我們要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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