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高橋的筆記本最後一頁寫了個問號
冰面安靜下來之後，陳從寒沒有立刻走。
他把空槍背好，站在山脊線上往下看了半分鐘。裂縫裡的黑水不再翻湧，碎冰慢慢合攏，把高橋沉下去的那個位置重新遮住了。
「伊萬，接完小泥鰍下去一趟。」
「搜什麼？」
「氣象站廢墟。高橋身上能撈的東西。全帶上來。」
伊萬把消音莫辛納甘往背上一甩，順著碎石棱朝崖壁方向走了。大牛還在冰面邊緣往回趕，白朗寧拖在肩上，機械臂的鋼指在零下五十度里一張一合，關節發出乾澀的咔聲。
二愣子從崖底繞回來了。十頭灰狼跟在後面，嘴裡叼著東西——布片、碎木板、凍硬的軍靴。
是雪崩衝散的殘骸。
陳從寒蹲下去翻了灰狼叼回來的東西。大部分是氣象站的碎片，沒用。但其中一隻灰狼嘴裡咬著半截皮帶，皮帶上掛著一個帆布包的殘片。
他把帆布殘片攤開。裡面什麼都沒有了——被雪浪衝散了。
通訊器響了。
伊萬的聲音，帶著風噪。
「小泥鰍接到了。兩隻手全凍紫了，能動但沒勁。我背他下去。」
「讓他緩十分鐘，能動手就跟你一起搜。」
「明白。」
---
四十分鐘後。
小泥鰍被伊萬從崖壁西側的緩坡背下來。雙手揣在腋窩裡暖了十來分鐘，才勉強恢復了抓握能力。左手纏的布條全磨爛了，缺指斷口處凍得發黑，但骨頭沒斷，蘇青回頭能處理。
「能幹活不？」伊萬拍了他一下。
「能。」小泥鰍把手從腋窩裡抽出來攥了兩下拳，「搜哪？」
「氣象站埋的那片。」
兩人從西岸繞到北岸碎石灘。雪崩堆積的白色錐體把整片區域抬高了三四米。二愣子帶著五頭灰狼已經在那刨了一陣了——它們天生會在雪裡翻東西。
第一個發現是小泥鰍刨出來的。
雪堆底下一米半深的位置，一本巴掌大的筆記本卡在兩塊碎木板中間。封皮是防水的油布，四角用銅釘固定。雪水浸了一層但內頁沒爛。
小泥鰍翻開第一頁，眉頭擰起來了。
密麻的數字。公式。彈道拋物線的草圖。風速修正表。溫度對金屬膨脹係數的換算……
全是手寫的，字跡小得跟螞蟻爬似的，一頁能塞下三四百個字符。
「這什麼玩意兒……」小泥鰍看不懂。
伊萬湊過來掃了一眼。他認得幾個德文符號。
「彈道計算。」他翻了兩頁，手指停在一處表格上。
表格分三列。第一列是人名。第二列是一組數字。第三列寫著日期。
人名那列——全是中文。
「張三……李大壯……王二柱……」
小泥鰍念著念著停了。
第二列的數字旁邊，用紅墨水標註了兩個字——「完了」。每一行都有。
「死亡倒計時。」伊萬把筆記本從小泥鰍手裡抽過來，快速往後翻。
每一頁都是。
人名。倒計時數字。結果。
有的寫「12小時」，有的寫「47分鐘」，有的寫「即時」。
後面跟著的紅字全是同一個意思——目標死亡確認。
小泥鰍的臉垮了。
伊萬翻到最後一頁。
空白頁。只寫了一行字。筆跡比前面的都大，占了半頁。
「陳從寒——倒計時：無法計算」
旁邊畫了一個問號。很大。筆鋒重得把紙面戳穿了一個小洞。
小泥鰍盯著那個問號看了三秒。
「這狗日的……」
伊萬把筆記本合上，塞進胸口內兜。
「帶回去給連長看。」
---
第二個發現是伊萬翻出來的。
雪堆東側，距離氣象站廢墟大約十五米的位置。一塊碎木板底下壓著個圓形的東西。
伊萬扒開碎雪，撿起來。
秒表。
黃銅殼體。錶盤玻璃碎了大半，只剩邊緣一圈還掛著。但裡面的指針沒掉——兩根指針交叉定在一個位置上。
伊萬把表湊近了看。
分針指向「17」。
十七分鐘。
高橋發完通牒之後，陳從寒提前按下起爆器的那個時間點——距離三十分鐘的最後通牒終點，還差十七分鐘。
秒錶停在了高橋沒算到的那一刻。
伊萬把秒表揣進口袋。
---
灰狼在雪堆北面刨出了兩個人。
雪風殘兵。一個俯趴著，步槍還握在手裡，整個人被凍成了一塊。另一個蜷縮著，軍大衣裹了頭臉，雙手抱膝。
二愣子用鼻頭拱了拱第二具屍體。沒有反應。凍斃了。
小泥鰍踢了一腳確認。硬邦邦的。
「兩個死的。」他沖通訊器報了一聲。
陳從寒的聲音傳回來。「高橋帶了五個人。三個在氣象站門口被卷的。加這兩個——還差一個。」
「還有一個活的？」
「找。」
二愣子的耳朵轉了一下。它突然扭頭朝雪堆最東端跑了過去，三條腿踩得碎雪飛濺。五頭灰狼跟著衝過去，圍成半圈開始刨。
三十秒。
雪底下露出一截軍靴。軍靴動了一下。
小泥鰍拔出三棱軍刺跟過去。伊萬的消音槍口也對準了那個位置。
灰狼把人刨出來了。
日軍士兵。下半身被碎木壓著，右腿骨折，左臂脫臼。面部凍傷嚴重，嘴唇發紫，氣息極弱。但活著——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
小泥鰍把軍刺抵在他喉嚨上。
那日兵的眼皮顫了兩下。睜開了。
看見軍刺。看見灰狼。看見小泥鰍缺了半截指頭的左手。
嘴唇哆嗦了幾下。冒出一個詞。日語。
「たすけて……」
救命。
---
審訊用了八分鐘。
伊萬的日語夠用。
大牛這時候也從冰面上趕回來了。機械臂里的異變肌肉在零下五十度的空氣中蒸出一層白霧。他往那日兵面前一站，鋼指開合了兩下。
日兵什麼都招了。
他是通訊兵。負責維護薄冰帶下的信號彈系統。
三枚大功率信號彈，德制G/L-42型，分別埋設在三條薄冰帶的中段下方。防水密封殼體，電池供電，觸發方式——遠程遙控，頻率471.6MHz。
解除方式：擰開殼體頂部銅質保險帽，拔掉紅色引信管。斷電即失效。
「深度？」伊萬追問。
「冰面以下……一米半……」日兵的中文爛得幾乎聽不懂，伊萬用日語重新確認了一遍。
一米半。冰層裡面。要鑿冰才能夠到。
陳從寒在通訊器里聽完了全程。
「小泥鰍。」
「到。」
「三枚。你拆得了？」
小泥鰍算了算。薄冰帶的冰層厚度四十到八十厘米。信號彈在冰面以下一米半——也就是說，在實冰和湖水交界處。得鑿穿薄冰，伸手進去摸。
零度的湖水。
他看了一眼自己凍得發黑的手指。
「能」
---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是小泥鰍的獨角戲。
他從日兵的供詞裡問清了三枚信號彈的大致方位，帶著工兵鏟和一根大牛臨時擰出來的鐵鉤子，趴在薄冰帶邊緣開鑿。
第一枚最淺。鑿了二十厘米就碰到了密封殼體的頂部。他把右手伸進冰水裡——三秒鐘手就沒知覺了。但銅質保險帽的形狀他摸到了。擰。兩圈半。帽子脫落。紅色引信管露出來。拔。
手抽回來的時候已經完全紫了。他把手塞進腋窩暖了一分鐘，接著干第二枚。
第三枚最深。鑿了快半米才碰到殼體。冰水灌進了袖口，整條右臂從肘關節往下全濕了。
但他拆完了。
三枚G/L-42型信號彈的引信管全被拔出來，擱在碎冰上排成一排。紅色的管子在白雪裡格外扎眼。
「妥了。」小泥鰍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出來，牙齒磕得咯咯響。
陳從寒應了一聲。
天池上空再也不會亮起暴露他們位置的紅色光柱了。
---
大牛是最後一個交出戰果的。
他在冰面邊緣——雪崩沖積物和碎冰的交界處，發現了一隻被衝散的公文包。棕色牛皮，德式搭扣，進了水但沒泡透。
他用鋼指把搭扣掰開，裡面的東西倒出來。
三份文件，一本小冊子。
文件是日文列印件。大牛看不懂，但認得上面的紅色章——關東軍參謀部。
小冊子更薄。硬皮封面，內頁只有六頁，每頁都是手抄的數字組合和頻率標註。
他把東西全塞進胸口，往山脊線方向趕。
---
山脊線上。
陳從寒把公文包里的東西全攤在大牛的鋼盾面上。
三份文件他快速掃了一遍。第一份是近衛修一與高橋涼介的通聯記錄摘要——頻率、時段、密鑰輪換規則。第二份是731殘部在大連、奉天、新京三地的聯絡點清單。第三份是一張手繪的組織架構圖，頂端寫著「特別高等警察課」。
但讓他停下來的是那本小冊子。
六頁紙。每頁一組密鑰。
前五組他大致能判斷用途——對應的是關東軍參謀室、近衛修一專線、731聯絡線、柏林駐日武官處、以及一條標註「哈爾濱—大連」的物流調度頻率。
第六頁。
只有一組密鑰。
頂端用紅墨水寫了四個字——「矢部直連」。
矢部二郎。特高課總長。東京。
那個在背後操盤外交施壓、試圖用政治手段絞殺幽靈大隊的文官。
陳從寒把第六頁看了五秒。
「秀才。」
通訊器嘶了一聲。「在。」
「記一組密鑰。」
他把那串數字一個一個念出去。秀才在那頭刷地抄。
念完最後一個數字，陳從寒把小冊子合上塞進內兜。
「這條線先存著。別動。」
「……連長，這是誰的線？」
「東京的。」
秀才那頭安靜了兩秒。沒再問。
---
全隊開始撤離。
陳從寒把莫辛納甘交給大牛背著——空槍，他自己扛著沒意義。左肩的麻痹已經蔓延到了上臂中段，手指勉強能握拳但攥不緊。
小泥鰍被伊萬半扶半架著走。兩隻手腫得跟饅頭似的，右臂濕透的袖口凍成了硬殼。
大牛走在最前面開路。鋼盾背著，白朗寧扛著，機械臂的液壓泵早關了——全靠接合座底下那層青黑色的異變肌肉在撐。
二愣子走在隊伍最後面。
撤到山脊線西側的時候，它停了一步。
三條腿定住，腦袋朝後轉了一百八十度，碳粉濾罩底下的鼻頭朝著天池冰面的方向拱了一下。
冰面上什麼都看不見了。雪崩沖積物覆蓋了北岸，裂縫被碎冰重新填滿。高橋涼介沉下去的那個位置，連個氣泡都不冒了。
二愣子哼了一聲。極短。
不是警告，不是悲鳴。
像是對著一個已經不存在的對手打了個響鼻。
然後它扭回頭，三條腿踩著碎石追上了隊伍。
---
下山路上，陳從寒把高橋的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又看了一遍。
「陳從寒——倒計時：無法計算」
問號旁邊那個被戳穿的小洞，在風裡透著光。
他把筆記本合上，塞進同一個內兜里——跟那本密碼冊貼在一起。
通訊器里，秀才的聲音又冒出來了。
「連長，墨水剛追了一條加急——」
「說。」
「近衛修一今天上午突然取消了所有外勤任務，把特高課高級幕僚全叫回了馬迭爾飯店。墨水在走廊聽到一句話——」
秀才頓了一拍。
「近衛說：'高橋失聯超過六小時了。準備後事。'」
陳從寒沒出聲。
「還有一句。」秀才的聲音壓低了，「近衛讓副官給東京矢部二郎發電——要求'重新評估長白山方面的戰略價值'。」
矢部。
陳從寒摸了摸內兜里那本薄冊子的輪廓。
「那就讓他評估。」
他把通訊器音量擰小了，加快腳步往山下走。蘇青還在一千五百米海拔的岩窩子裡等著。小泥鰍的手要處理，他自己的左肩也快到極限了。
但口袋裡那組「矢部直連」的密鑰在體溫里發燙。
通往東京的鑰匙，現在攥在他手裡了。
他把空槍背好，站在山脊線上往下看了半分鐘。裂縫裡的黑水不再翻湧，碎冰慢慢合攏，把高橋沉下去的那個位置重新遮住了。
「伊萬，接完小泥鰍下去一趟。」
「搜什麼？」
「氣象站廢墟。高橋身上能撈的東西。全帶上來。」
伊萬把消音莫辛納甘往背上一甩，順著碎石棱朝崖壁方向走了。大牛還在冰面邊緣往回趕，白朗寧拖在肩上，機械臂的鋼指在零下五十度里一張一合，關節發出乾澀的咔聲。
二愣子從崖底繞回來了。十頭灰狼跟在後面，嘴裡叼著東西——布片、碎木板、凍硬的軍靴。
是雪崩衝散的殘骸。
陳從寒蹲下去翻了灰狼叼回來的東西。大部分是氣象站的碎片，沒用。但其中一隻灰狼嘴裡咬著半截皮帶，皮帶上掛著一個帆布包的殘片。
他把帆布殘片攤開。裡面什麼都沒有了——被雪浪衝散了。
通訊器響了。
伊萬的聲音，帶著風噪。
「小泥鰍接到了。兩隻手全凍紫了，能動但沒勁。我背他下去。」
「讓他緩十分鐘，能動手就跟你一起搜。」
「明白。」
---
四十分鐘後。
小泥鰍被伊萬從崖壁西側的緩坡背下來。雙手揣在腋窩裡暖了十來分鐘，才勉強恢復了抓握能力。左手纏的布條全磨爛了，缺指斷口處凍得發黑，但骨頭沒斷，蘇青回頭能處理。
「能幹活不？」伊萬拍了他一下。
「能。」小泥鰍把手從腋窩裡抽出來攥了兩下拳，「搜哪？」
「氣象站埋的那片。」
兩人從西岸繞到北岸碎石灘。雪崩堆積的白色錐體把整片區域抬高了三四米。二愣子帶著五頭灰狼已經在那刨了一陣了——它們天生會在雪裡翻東西。
第一個發現是小泥鰍刨出來的。
雪堆底下一米半深的位置，一本巴掌大的筆記本卡在兩塊碎木板中間。封皮是防水的油布，四角用銅釘固定。雪水浸了一層但內頁沒爛。
小泥鰍翻開第一頁，眉頭擰起來了。
密麻的數字。公式。彈道拋物線的草圖。風速修正表。溫度對金屬膨脹係數的換算……
全是手寫的，字跡小得跟螞蟻爬似的，一頁能塞下三四百個字符。
「這什麼玩意兒……」小泥鰍看不懂。
伊萬湊過來掃了一眼。他認得幾個德文符號。
「彈道計算。」他翻了兩頁，手指停在一處表格上。
表格分三列。第一列是人名。第二列是一組數字。第三列寫著日期。
人名那列——全是中文。
「張三……李大壯……王二柱……」
小泥鰍念著念著停了。
第二列的數字旁邊，用紅墨水標註了兩個字——「完了」。每一行都有。
「死亡倒計時。」伊萬把筆記本從小泥鰍手裡抽過來，快速往後翻。
每一頁都是。
人名。倒計時數字。結果。
有的寫「12小時」，有的寫「47分鐘」，有的寫「即時」。
後面跟著的紅字全是同一個意思——目標死亡確認。
小泥鰍的臉垮了。
伊萬翻到最後一頁。
空白頁。只寫了一行字。筆跡比前面的都大，占了半頁。
「陳從寒——倒計時：無法計算」
旁邊畫了一個問號。很大。筆鋒重得把紙面戳穿了一個小洞。
小泥鰍盯著那個問號看了三秒。
「這狗日的……」
伊萬把筆記本合上，塞進胸口內兜。
「帶回去給連長看。」
---
第二個發現是伊萬翻出來的。
雪堆東側，距離氣象站廢墟大約十五米的位置。一塊碎木板底下壓著個圓形的東西。
伊萬扒開碎雪，撿起來。
秒表。
黃銅殼體。錶盤玻璃碎了大半，只剩邊緣一圈還掛著。但裡面的指針沒掉——兩根指針交叉定在一個位置上。
伊萬把表湊近了看。
分針指向「17」。
十七分鐘。
高橋發完通牒之後，陳從寒提前按下起爆器的那個時間點——距離三十分鐘的最後通牒終點，還差十七分鐘。
秒錶停在了高橋沒算到的那一刻。
伊萬把秒表揣進口袋。
---
灰狼在雪堆北面刨出了兩個人。
雪風殘兵。一個俯趴著，步槍還握在手裡，整個人被凍成了一塊。另一個蜷縮著，軍大衣裹了頭臉，雙手抱膝。
二愣子用鼻頭拱了拱第二具屍體。沒有反應。凍斃了。
小泥鰍踢了一腳確認。硬邦邦的。
「兩個死的。」他沖通訊器報了一聲。
陳從寒的聲音傳回來。「高橋帶了五個人。三個在氣象站門口被卷的。加這兩個——還差一個。」
「還有一個活的？」
「找。」
二愣子的耳朵轉了一下。它突然扭頭朝雪堆最東端跑了過去，三條腿踩得碎雪飛濺。五頭灰狼跟著衝過去，圍成半圈開始刨。
三十秒。
雪底下露出一截軍靴。軍靴動了一下。
小泥鰍拔出三棱軍刺跟過去。伊萬的消音槍口也對準了那個位置。
灰狼把人刨出來了。
日軍士兵。下半身被碎木壓著，右腿骨折，左臂脫臼。面部凍傷嚴重，嘴唇發紫，氣息極弱。但活著——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
小泥鰍把軍刺抵在他喉嚨上。
那日兵的眼皮顫了兩下。睜開了。
看見軍刺。看見灰狼。看見小泥鰍缺了半截指頭的左手。
嘴唇哆嗦了幾下。冒出一個詞。日語。
「たすけて……」
救命。
---
審訊用了八分鐘。
伊萬的日語夠用。
大牛這時候也從冰面上趕回來了。機械臂里的異變肌肉在零下五十度的空氣中蒸出一層白霧。他往那日兵面前一站，鋼指開合了兩下。
日兵什麼都招了。
他是通訊兵。負責維護薄冰帶下的信號彈系統。
三枚大功率信號彈，德制G/L-42型，分別埋設在三條薄冰帶的中段下方。防水密封殼體，電池供電，觸發方式——遠程遙控，頻率471.6MHz。
解除方式：擰開殼體頂部銅質保險帽，拔掉紅色引信管。斷電即失效。
「深度？」伊萬追問。
「冰面以下……一米半……」日兵的中文爛得幾乎聽不懂，伊萬用日語重新確認了一遍。
一米半。冰層裡面。要鑿冰才能夠到。
陳從寒在通訊器里聽完了全程。
「小泥鰍。」
「到。」
「三枚。你拆得了？」
小泥鰍算了算。薄冰帶的冰層厚度四十到八十厘米。信號彈在冰面以下一米半——也就是說，在實冰和湖水交界處。得鑿穿薄冰，伸手進去摸。
零度的湖水。
他看了一眼自己凍得發黑的手指。
「能」
---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是小泥鰍的獨角戲。
他從日兵的供詞裡問清了三枚信號彈的大致方位，帶著工兵鏟和一根大牛臨時擰出來的鐵鉤子，趴在薄冰帶邊緣開鑿。
第一枚最淺。鑿了二十厘米就碰到了密封殼體的頂部。他把右手伸進冰水裡——三秒鐘手就沒知覺了。但銅質保險帽的形狀他摸到了。擰。兩圈半。帽子脫落。紅色引信管露出來。拔。
手抽回來的時候已經完全紫了。他把手塞進腋窩暖了一分鐘，接著干第二枚。
第三枚最深。鑿了快半米才碰到殼體。冰水灌進了袖口，整條右臂從肘關節往下全濕了。
但他拆完了。
三枚G/L-42型信號彈的引信管全被拔出來，擱在碎冰上排成一排。紅色的管子在白雪裡格外扎眼。
「妥了。」小泥鰍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出來，牙齒磕得咯咯響。
陳從寒應了一聲。
天池上空再也不會亮起暴露他們位置的紅色光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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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牛是最後一個交出戰果的。
他在冰面邊緣——雪崩沖積物和碎冰的交界處，發現了一隻被衝散的公文包。棕色牛皮，德式搭扣，進了水但沒泡透。
他用鋼指把搭扣掰開，裡面的東西倒出來。
三份文件，一本小冊子。
文件是日文列印件。大牛看不懂，但認得上面的紅色章——關東軍參謀部。
小冊子更薄。硬皮封面，內頁只有六頁，每頁都是手抄的數字組合和頻率標註。
他把東西全塞進胸口，往山脊線方向趕。
---
山脊線上。
陳從寒把公文包里的東西全攤在大牛的鋼盾面上。
三份文件他快速掃了一遍。第一份是近衛修一與高橋涼介的通聯記錄摘要——頻率、時段、密鑰輪換規則。第二份是731殘部在大連、奉天、新京三地的聯絡點清單。第三份是一張手繪的組織架構圖，頂端寫著「特別高等警察課」。
但讓他停下來的是那本小冊子。
六頁紙。每頁一組密鑰。
前五組他大致能判斷用途——對應的是關東軍參謀室、近衛修一專線、731聯絡線、柏林駐日武官處、以及一條標註「哈爾濱—大連」的物流調度頻率。
第六頁。
只有一組密鑰。
頂端用紅墨水寫了四個字——「矢部直連」。
矢部二郎。特高課總長。東京。
那個在背後操盤外交施壓、試圖用政治手段絞殺幽靈大隊的文官。
陳從寒把第六頁看了五秒。
「秀才。」
通訊器嘶了一聲。「在。」
「記一組密鑰。」
他把那串數字一個一個念出去。秀才在那頭刷地抄。
念完最後一個數字，陳從寒把小冊子合上塞進內兜。
「這條線先存著。別動。」
「……連長，這是誰的線？」
「東京的。」
秀才那頭安靜了兩秒。沒再問。
---
全隊開始撤離。
陳從寒把莫辛納甘交給大牛背著——空槍，他自己扛著沒意義。左肩的麻痹已經蔓延到了上臂中段，手指勉強能握拳但攥不緊。
小泥鰍被伊萬半扶半架著走。兩隻手腫得跟饅頭似的，右臂濕透的袖口凍成了硬殼。
大牛走在最前面開路。鋼盾背著，白朗寧扛著，機械臂的液壓泵早關了——全靠接合座底下那層青黑色的異變肌肉在撐。
二愣子走在隊伍最後面。
撤到山脊線西側的時候，它停了一步。
三條腿定住，腦袋朝後轉了一百八十度，碳粉濾罩底下的鼻頭朝著天池冰面的方向拱了一下。
冰面上什麼都看不見了。雪崩沖積物覆蓋了北岸，裂縫被碎冰重新填滿。高橋涼介沉下去的那個位置，連個氣泡都不冒了。
二愣子哼了一聲。極短。
不是警告，不是悲鳴。
像是對著一個已經不存在的對手打了個響鼻。
然後它扭回頭，三條腿踩著碎石追上了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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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路上，陳從寒把高橋的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又看了一遍。
「陳從寒——倒計時：無法計算」
問號旁邊那個被戳穿的小洞，在風裡透著光。
他把筆記本合上，塞進同一個內兜里——跟那本密碼冊貼在一起。
通訊器里，秀才的聲音又冒出來了。
「連長，墨水剛追了一條加急——」
「說。」
「近衛修一今天上午突然取消了所有外勤任務，把特高課高級幕僚全叫回了馬迭爾飯店。墨水在走廊聽到一句話——」
秀才頓了一拍。
「近衛說：'高橋失聯超過六小時了。準備後事。'」
陳從寒沒出聲。
「還有一句。」秀才的聲音壓低了，「近衛讓副官給東京矢部二郎發電——要求'重新評估長白山方面的戰略價值'。」
矢部。
陳從寒摸了摸內兜里那本薄冊子的輪廓。
「那就讓他評估。」
他把通訊器音量擰小了，加快腳步往山下走。蘇青還在一千五百米海拔的岩窩子裡等著。小泥鰍的手要處理，他自己的左肩也快到極限了。
但口袋裡那組「矢部直連」的密鑰在體溫里發燙。
通往東京的鑰匙，現在攥在他手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