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三十分鐘倒計時,高橋你敢不敢抬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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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了。

  灰白色的光從東面山脊線後頭翻上來,把天池冰面照得慘白一片。

  陳從寒一宿沒睡。右耳里的嗡鳴跟心跳同頻,左肩從胛骨一直麻到指尖。他靠著石壁,把莫辛納甘的槍托擱在膝蓋上,四倍鏡蓋子翻開對著北岸。

  氣象站的門開了。

  高橋涼介走出來。

  他穿著灰色的冬季軍大衣,右手腕上纏著石膏,左手拎著一隻黃銅擴音筒。腳步很穩,走到天池北岸的碎石灘邊緣停住。

  面朝西側山脊線。

  陳從寒的方向。

  鏡頭裡,高橋的臉被拉得很近。瘦削的下頜,顴骨壓著兩塊凍傷,嘴唇乾裂發白。但那雙眼睛——安靜得過分。

  這人知道他在這。

  「連長。」伊萬的聲音從左後方三米外傳過來,壓得極低,「他看著咱們。」

  陳從寒沒動。鏡頭裡,高橋把擴音筒舉到嘴邊。

  聲音穿過一千多米的距離傳過來,被風削去了一半,但每個字都聽得清楚。

  「陳從寒。」

  日語。但發音極慢,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吐。

  「我給你三十分鐘。」

  停頓。

  「走上冰面。到北岸來。」

  又一個停頓。高橋把擴音筒換了個角度。

  「否則——我引爆薄冰帶下的信號彈。紅色光柱在海拔兩千一百米的高度,方圓八十公里的日軍駐點都能看到。增援部隊兩小時內抵達。」

  通訊器嘶了一聲。秀才的聲音鑽出來。

  「連長——我查過了。大功率信號彈如果從薄冰帶下方射出,穿冰而起,高度能到三百米以上。天池這個海拔加上那個高度——」

  「夠了。」陳從寒打斷他,「能確認薄冰帶底下確實有東西?」

  「小泥鰍昨晚下去之前聽到的嗡鳴聲——節律穩定。不是天然水流。我對照了德制信號彈發射筒的供電頻率……吻合。」

  陳從寒把鏡蓋合上。

  高橋沒在虛張聲勢。

  薄冰帶底下不光埋了感應裝置,還有大功率信號彈。一旦引爆,天池的位置在日軍的視野里跟點了盞探照燈沒區別。

  大牛蹲在右邊的石棱後面,白朗寧重機槍的槍管從石縫裡伸出去半截。

  「讓他放。」大牛嗓子眼裡擠出來一句,「兩小時,咱炸完人跑了他還在那數呢。」

  「跑不了。」陳從寒把通訊器塞回耳朵里,「天池海拔兩千一百。撤回黑溝子最快五個小時。日軍航空隊一旦鎖定位置,轟炸機從前沿機場起飛用不了一個半小時。」

  大牛的嘴閉上了。

  冰面上,高橋涼介還站在碎石灘邊緣。擴音筒放下來了,左手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塊秒表。

  拇指按了下去。

  陳從寒把通訊器湊到嘴邊。

  「秀才。把我的頻率切到高橋能聽到的公共頻段。」

  「……連長?」

  「切。」

  三秒後,頻道咔嗒一聲跳了。

  陳從寒把嘴貼近通訊器。聲音不大,語速不快。

  「高橋。」

  一千四百米外,氣象站旁邊的高橋涼介頓了一步。他偏過頭,左耳朝西側山脊方向轉了一下。

  通訊器里傳來中文。口音平淡得跟聊天一樣。

  「你的模型算過雪崩嗎?」

  高橋的腳步停住了。

  鏡頭裡,陳從寒看到他的後背僵了零點幾秒。非常短。但確實僵了。

  然後高橋抬頭。

  朝上看。

  氣象站正上方。一百二十米高的垂直崖壁。崖頂是白色的雪檐,厚重地懸在頭頂。

  積雪量巨大。

  高橋的手指在空中劃了兩下——算。他在算。

  陳從寒能想像那個腦子裡跑的是什麼:坡度,溫度,積雪密度,斷層深度,自然觸發概率……

  五秒。

  高橋的通訊器響了。他舉到嘴邊,日語換成了生硬的中文。

  「坡度四十七度。溫度零下五十二。積雪斷層三米。自然概率——」

  他頓了一拍。

  「百分之四點七。」

  聲音平了下來。

  「你在虛張聲勢。」

  陳從寒沒答話。

  高橋繼續說,語速快了半拍:「即便你攜帶了爆炸物試圖人工觸發——我在斷層帶下方十五米埋了三枚感應雷。任何超過0.3公斤的物體接近斷層,頻率在0.5至15赫茲範圍內,自動引爆。」

  他把秒表舉起來,讓西邊山脊線上的人看見。

  「二十九分鐘。」

  通訊器那頭安靜了。

  陳從寒沒有再開口。

  他把頻道切回內線。

  「伊萬。」

  「在。」

  「雪崩觸發之後,氣象站方向會有兩條逃生路線。第一條,往東跑。碎石灘往東延伸出去一百五十米有一處凹地。第二條,往南跑——上冰面。」

  「東邊我封。」伊萬的消音莫辛納甘動了一下,槍口從石縫裡微偏了個角度,「五百米內,保證。」

  「他如果往冰面跑呢?」

  「冰面上沒掩體。」伊萬想了想,「但距離會拉遠。超過六百我打不准——風太大。」

  「不用打准。打腿。讓他跑不快就行。」

  「明白。」

  陳從寒轉頭。

  「大牛。」

  「到。」

  「白朗寧架這裡。封氣象站東面那條碎石溝。雪崩落下來之後三十秒內,活人只可能從東面溝里冒出來。看見動的就打。」

  大牛把白朗寧的三腳架往前推了二十公分,槍口卡進石縫裡穩住了。彈鏈嘩啦一聲抖開。

  「連長,剩下那幾個雪風的人——」

  「雪崩之後還能爬出來的,算他命硬。但不可能全出來。萬噸雪砸下去,氣象站那個木頭架子跟紙糊的沒區別。」

  大牛嘿了一聲。不再問了。

  二愣子從石棱後面站起來。三條腿繃直,碳粉濾罩底下的鼻頭朝著崖壁底部的方向拱了兩下。

  陳從寒蹲下來看它。

  「帶狼群散開。崖底。東、北兩面各十頭。雪崩之後有人從廢墟里爬出來往山里跑的——追。」

  二愣子的琥珀色瞳孔對著他看了一秒。

  然後它轉身,三條腿踩著碎石無聲地往下走了。十頭灰狼從周圍的縫隙里站起來,灰色的影子跟著它往山脊線下方流去。

  陳從寒站直了。

  通訊器里,高橋的頻段傳來秒表走針的聲音。極輕。但在公共頻道里被放大了一截。

  嘀。嘀。嘀。

  二十七分鐘。

  「連長。」小泥鰍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出來——極輕,帶著顫。他趴在崖頂雪檐里已經超過六個小時了。「我……還活著。手有點不聽使喚了。」

  「不用動。」陳從寒把聲音壓到最低,「你已經做完了。等爆。」

  「嗯。」小泥鰍吸了口氣,「連長,那個高橋——他說感應雷鎖了斷層……咱的藥包埋在雪檐上面,不在坡面上……他不知道對吧?」

  「他不知道。」

  小泥鰍沒再說話。

  通訊器安靜了。

  陳從寒走到油布底下的起爆器旁邊。蹲下去,把油布掀開。

  起爆器。黃銅外殼。旋鈕式。三檔推桿——安全、預備、起爆。

  老趙出品。底面刻著「趙叔制」三個歪扭扭的字。

  銅導線從起爆器的正極接線柱引出,順著碎石棱一路往下,消失在山脊線北面的積雪裡。一千二百米長的線,連接著崖頂三十斤工程炸藥。

  陳從寒把推桿從安全推到預備。

  電流表跳了一格。迴路通。

  他把右手食指搭在起爆按鈕邊緣。沒按。


  嘀。嘀。嘀

  秒表還在響。

  二十四分鐘。

  伊萬的聲音從後面飄過來。

  「連長。他那個感應雷——真埋在坡面上?」

  「真的。但咱的炸藥不在坡面上。」

  「……」

  「雪檐。懸崖頂部往外伸出去的那截積雪。炸的是那個。雪檐一斷,帶著上面的積雪往下砸——跟坡面無關。感應雷感應不到頭頂上的爆炸。」

  伊萬呼了口氣。「那高橋……他算漏了?」

  「他算了坡面。算了冰面。算了湖岸線。算了所有人能走的路。」

  陳從寒的手指在起爆按鈕邊緣輕輕磨了一下。

  「但他沒算垂直的。一百二十米冰壁。零下五十度。四十五斤負重。這種事不在公式里。」

  大牛在旁邊插了一嘴。「那叫什麼——」

  「那叫小泥鰍。」

  通訊器里傳來小泥鰍凍得發顫的笑聲。一個氣音。

  嘀。嘀。

  二十一分鐘。

  高橋涼介站在北岸碎石灘上沒有回屋。他的左手舉著秒表,眼睛朝西側山脊線方向看。

  等著。

  他在等陳從寒走上冰面。

  或者等三十分鐘到——引爆信號彈。

  陳從寒把右手從起爆器上拿開。不急。

  還有二十一分鐘。

  他用這段時間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把莫辛納甘的槍栓拉開檢查了一遍。彈匣里兩發鎢芯達姆彈安靜地躺著。黃銅彈殼擦得鋥亮,彈尖上的十字刻槽在晨光里泛著暗色。

  第二件——把通訊器切回秀才的頻段。

  「秀才。」

  「在。」

  「高橋手裡有湖底設施的遠程解凍授權碼。雪崩之後如果他沒死——他可能會用這個東西。」

  秀才的聲音緊了。「連長的意思是——」

  「他活著的話,最壞的情況:他在被埋之前按下授權。湖底的叄號和肆號開始解凍。解凍時間未知。可能幾分鐘,可能幾小時。」

  「那——」

  「所以他不能活過三十秒。」

  陳從寒把通訊器音量調低了。

  嘀。嘀。

  十七分鐘。

  手指重新搭上起爆按鈕。

  不等三十分鐘了。

  高橋算的是三十分鐘後引爆信號彈。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倒計時終點。越接近終點他越緊繃——越緊繃反應越快。

  反過來。

  現在。離終點還有十七分鐘。他還在「等」的狀態里。等陳從寒服軟。等倒計時走完。

  松

  陳從寒的呼吸平了。

  「全員。」

  通訊器里三個聲音幾乎同時應了。

  「到。」

  「到。」

  「……到。」最後一個是小泥鰍。聲音跟風裡的雪粒子混在一起。

  陳從寒看著一千四百米外那個站在碎石灘上的身影。高橋的左手還舉著秒表。右手纏著石膏垂在身側。

  他沒有往上看。

  他覺得安全。

  「按了。」

  陳從寒的右手食指壓下去。

  推桿從預備檔推入起爆。

  電流沿著一千二百米的銅導線沖向崖頂。

  零點八秒後——天池上方傳來一聲悶響。不是炸雷那種尖銳的爆裂。是一種沉悶的、從地底傳出來的巨大震動。像整座山打了個噴嚏。

  高橋涼介的手停住了。秒表從指間滑落。

  他抬頭。

  崖頂。

  白色的雪檐正在裂開。一條黑色的縫隙從左到右貫穿了整片懸掛積雪,碎雪從裂縫裡噴涌而出。

  然後——整片雪檐斷了。

  萬噸白色的固體從一百二十米的高度傾瀉而下,速度在兩秒內突破了每秒四十米。轟鳴聲瞬間淹沒了一切。

  高橋涼介轉身跑了。

  他跑向冰面。

  陳從寒一把抓起莫辛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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