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破曉的旗幟——他站在山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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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風雪停了。

  整整颳了三天三夜的風雪,把溶洞口堵了半米厚的雪牆。大牛天沒亮就起來了,液壓泵沒開,鋼指攥著鐵鍬一下一下往外鏟。身後跟著兩個新兵,拎著筐往外運雪,累得直喘。

  大牛連氣都沒怎麼粗。

  「大牛哥,你不累?」一個礦工出身的新兵抹了把鼻涕。

  「累個屁。」大牛把鐵鍬插進雪堆,鋼指鬆開,換右手——肉手。他活動了兩下機械臂的接合座,那一層貼著螺栓長出來的異變肌肉在袖管底下鼓了鼓。「以前用液壓才能端槍,現在不開泵也能鏟雪。這叫啥?這叫物超所值。」

  雪牆鏟通的一瞬間,日光灌進來了。

  白晃晃的,刺得人眯眼。

  大牛拿鐵鍬擋在額頭上往外看了一眼,然後愣住了。

  「操。」

  天是藍的。

  入冬以來頭一回——完完整整的藍天,一絲雲都沒有。陽光打在長白山的積雪上,碎成了滿山的亮片子。遠處的松林頂著白帽子,一棵一棵排著隊,影子拖得老長。

  大牛在洞口站了五秒鐘。

  然後他扭頭沖裡面吼了一嗓子。

  「連長!天晴了!」

  沒人回。

  大牛又吼了一聲。

  蘇青的聲音從二號洞支洞傳出來:「別喊了,他在三號洞。」

  ---

  三號洞深處,車床停著。

  老趙蹲在反坦克炮旁邊,兩隻手抖著——不是冷的,是激動的。銅絲叼在嘴裡嚼了一半,口水都來不及咽。

  陳從寒站在後面,雙手揣在棉襖口袋裡。

  「你確定?」

  「確定個錘子——你自己看!」老趙拍了一巴掌反坦克炮的瞄準座。上面新加了一套手搖式機械裝置,黃銅色的凸輪組露在外面,齒輪咬合得嚴絲合縫。旁邊焊了一塊鐵皮刻度盤,數字是老趙拿鏨子一個一個鑿上去的。

  彈道計算表。

  老趙花了五天,廢了三套齒輪,罵了七十多句髒話,總算把凸輪聯動的精度調到位了。

  「這套東西裝上去以後,你轉這個把手——」老趙搖了兩下右側的曲柄,凸輪組跟著轉動,刻度盤上的指針噠噠噠跳了三格。「距離三百,風偏二——指針停這兒。你照著這個角度打。」

  「首發能中?」

  老趙把銅絲從嘴裡吐出來,拿手背擦了擦嘴角。

  「三百米內,中不了,老子把這根炮管吞了。」

  陳從寒沒笑。他蹲下來,手指搭上凸輪組的外殼,感覺齒輪轉動時傳來的微顫。

  精密。穩定。

  這不是蘇聯人的粗活,這是老趙用德制車刀一刀一刀磨出來的手藝。

  「試炮。」陳從寒站起來。

  「現在?」

  「天晴了。難得的窗口。」

  老趙二話沒說,叼起銅絲,衝著洞深處吼了一嗓子:「老六!小孫!推炮!」

  ---

  半小時後,四十五毫米反坦克炮被推到了溶洞北面的碎石坡。

  三百米外的山溝里,大牛用機械臂扛了一塊從鐵野豬上拆下來的四十毫米鋼板,立在雪地上。立完了他撒腿就跑——倒不是怕打不准,是怕老趙萬一算錯了把他一起報銷。

  「距離三百一十。」秀才舉著繳獲的日軍測距儀報數。

  老趙蹲在炮位後面,搖了四下曲柄。凸輪咬合,指針跳到位。他看了一眼刻度盤,又抬頭看了一眼鋼板的方向。

  「風偏?」

  「東北風,二級。」伊萬靠在岩石上。肋骨的綁帶昨天拆了,但彎腰還不利索。

  老趙把風偏旋鈕擰了半格。指針偏移了一點五度。

  他的右腳踩上了擊發踏板。

  陳從寒站在炮位側後方,雙手沒有離開棉襖口袋。

  「打。」

  老趙一腳踩下去。

  轟——

  四十五毫米穿甲彈出膛。制退器噴出一團白煙,炮架後坐了不到六十厘米,穩穩噹噹。


  三百一十米外,鋼板中心偏左三厘米的位置——一個拳頭大的窟窿。

  穿甲彈從背面飛出去,帶著碎鋼片在雪地上砸了一條溝。

  老趙從炮位後面跳起來了。

  銅絲掉了。

  他拍著炮管,嗓門炸得滿山迴響:「打穿了!首發!三百一十米——首發即中!」

  大牛從三百米外探出半個腦袋,機械臂舉著望遠鏡看了一眼鋼板上的洞。

  「趙叔!偏了三厘米!」

  「三厘米你奶奶個腿!坦克炮塔多寬你知道嗎!一米二!老子偏三百厘米都能糊它一臉!」

  大牛縮回去了。不跟他吵。

  陳從寒走到鋼板跟前,蹲下來看了看穿透口的邊緣。切口整齊,彈道穩定,沒有偏轉。

  彈道計算表的首發修正效果——合格。

  他站起來,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炮位旁邊手舞足蹈的老趙。

  「秀才。」

  「在。」秀才抱著電台從岩石後面冒出來。

  「記錄。四十五毫米反坦克炮加裝彈道計算表後,首發命中率測試通過。三百一十米,偏差三厘米。」

  秀才的筆刷刷記了兩行。

  陳從寒往回走。走了兩步頓了一下。

  「再記一條。第二套喀秋莎今天也要試。」

  ---

  下午兩點。後山。

  第二套六聯裝火箭發射巢架在嘎斯卡車上,六根導軌朝天翹著。

  老趙這回沒親自上陣。他指揮兩個爆破工兵把火箭彈裝填到位,自己站在三十米外拿著引線。延安軍工研究所反饋的三項改進全裝上了——尾翼穩定片加寬了兩毫米,風偏修正表刻在導軌側面,發射筒整體減重三公斤。

  「裝填完畢!」

  「全員退後五十米!」

  老趙把引線接上轉盤觸點。深吸一口氣。銅絲叼緊了。

  「發射!」

  六發齊射。

  半秒之內,六枚火箭彈依次脫離導軌,拖著白煙竄了出去。尾焰比上一版短了兩截——發射筒輕量化的效果出來了。

  三百米外的靶標區。

  轟轟轟轟轟轟——

  六聲連響,雪柱沖天。彈著點集中在一片四十米寬的區域內。

  上一版的散布半徑是二十米。

  這一版——老趙拿望遠鏡看了半天,銅絲從嘴裡掉了第二次。

  「八米。」他的聲音發飄。「散布半徑八米。」

  大牛在旁邊咧了嘴。「趙叔,你上次試射偏了二十米還罵街呢。這次不罵了?」

  「罵你個頭。」老趙把望遠鏡遞給陳從寒。「連長,你看——六發全在圈裡。這精度,擺到重炮陣地跟前,一輪齊射就能把炮組掀翻。」

  陳從寒接過望遠鏡看了一眼靶標區。彈坑密集,覆蓋範圍緊湊。

  把望遠鏡還給老趙的時候,他多說了一句。

  「好活。」

  老趙愣了一秒。

  跟陳從寒這麼久,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蹦出來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老趙把銅絲撿起來,叼回嘴裡。沒吭聲,但脊背直了一截。

  ---

  傍晚。二號洞支洞。

  蘇青把聽診器從大牛胸口拿開,又在機械臂接合座周圍按了幾處。大牛嗷了一聲——不是疼,是癢。

  「別動。」

  「蘇青姐,你能不能輕——」

  「閉嘴。」蘇青拿鑷子夾了一小塊異變肌肉的邊緣組織,放到顯微鏡下。看了三十秒。

  然後她合上筆記本。

  「大牛,液壓泵關了試試。」

  大牛把液壓泵的開關擰死了。機械臂上的鋼指鬆了一瞬,然後接合座周圍的肌肉繃起來,鋼指重新收攏。

  抓握。沒問題。

  「舉起來。」

  大牛把機械臂平舉。肌肉微微抖動,但撐住了。


  「握拳。」

  鋼指合攏。液壓管里沒有嗤嗤的聲音。全靠肌肉。

  蘇青拿了一把扳手遞過去。

  大牛鋼指一攥,扳手在手裡轉了半圈。

  「力量夠。精度還差點。」蘇青把扳手抽走。「但日常操作夠用了。液壓泵以後只在高強度戰鬥的時候開——扛盾、端機槍、近身肉搏。」

  大牛張了張嘴。

  「蘇青姐,俺這個肌肉——不會繼續長吧?」

  蘇青翻開筆記本,指著最後一頁的數據曲線。

  「三天前的採樣和今天的對比——纖維密度沒有變化。異變區域的邊界沒有擴大。你體溫正常,血氧正常,神經傳導速度還在可接受範圍內。」

  她合上本子。

  「它不會變成怪物。它只是變成了——更難打爛的大牛。」

  大牛咧嘴笑了。鋼指在膝蓋上砸了一下。

  「那鋼盾呢?能頂多久?」

  「以前液壓滿載頂三分鐘。現在肌肉代償分擔了百分之四十的力,我估算——五分鐘。」

  大牛站起來,把液壓泵打開了一半。機械臂嗤了一聲,和肌肉的力量疊在一起。他活動了兩下手腕——或者說活動了鋼指。

  「五分鐘。夠砸很多人了。」

  蘇青沒接話。她把筆記本遞給在支洞口等著的陳從寒。

  陳從寒翻了一遍數據,看到最後那句結論,沒說什麼。把本子還給蘇青的時候,手指碰到了本子邊緣——蘇青的指尖很涼。

  「你手冷。」

  「地下室溫度低。」蘇青把本子揣回懷裡。「二愣子的報告也做好了。你要聽嗎?」

  「說。」

  「耳膜恢復了百分之八十。能聽到五十米內的正常對話,兩百米內的槍聲。嗅覺沒有退化。」蘇青停了一下。「它今天追了一隻野兔,跑了八百米沒喘。三條腿的體能比上個月好了一截。」

  陳從寒低頭看了一眼趴在洞口的二愣子。碳粉濾罩底下,琥珀色的瞳孔半睜著,前爪搭在一根啃了半截的骨頭上。

  它的耳朵轉了一下。朝著陳從寒的方向。

  聽到了。

  ---

  夜裡,陳從寒在支洞把小泥鰍叫來了。

  小泥鰍蹲在彈藥箱旁邊,缺了半截食指的左手夾著根草棍。

  「你那三個學徒怎麼樣了?」

  小泥鰍嚼了嚼草棍。

  「老三還行,骨頭軟,通風管道能鑽。老二差點意思,肩膀寬卡了兩回。老大——」他撇了撇嘴。「老大就是個廢物,走路比俺吃飯都響。」

  「淘了。」

  「啊?」

  「老大不合格就退回後勤。留兩個夠用。你親自帶。滲透戰術、礦洞作業、管道爆破——全教。」

  小泥鰍把草棍吐了。

  「連長,俺帶人還行,教人差點……」

  「你現在是幽靈大隊最能鑽洞的。你要是哪天掛了,誰替你?」

  小泥鰍沒吭聲了。缺了半截的食指搓了搓左手掌心的老繭。

  「行。俺教。但有一條——俺管他們叫'泥鰍二代'。」

  「隨你。滾去睡覺。」

  小泥鰍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

  「連長,梅津那個專列——後天?」

  「後天。」

  小泥鰍咧了下嘴,沒再問,縮著肩膀鑽出了支洞。

  ---

  陳從寒獨自待了一會兒。

  他把彈藥箱底層的木板翻出來。

  梅津專列。後天上午七點。

  高橋。FNR-09。十二噸。

  道岔遙控裝置有效距離——一千二百米。

  他拿鉛筆在木板空白處列了一組數字。

  幽靈獨立大隊——作戰人員一百六十人。灰狼八十七頭。反坦克炮兩門(首發命中率提升百分之四十以上)。白朗寧重機槍兩挺。六聯裝喀秋莎兩套(散布半徑八米)。鐵野豬兩輛。


  兵工廠日產復裝彈五千發,鎢芯穿甲彈庫存一百二十發。

  通信幹線覆蓋十二個村屯。情報網甲級九個點在線。

  四千平方公里。

  他把這些數字看了兩遍。

  然後把木板翻到正面。

  鉛筆頭落在最後一行。

  劃掉了「後天」。

  改成「明天準備,後天動手」。

  通訊器嘶了一下。

  秀才。

  「連長,伊萬回來了。狼群巡邏線的日報——五條線全通,南線發現兩名日軍偵察兵的腳印,灰狼隊已經跟上去了。另外——」

  「另外什麼?」

  秀才的紙翻了一頁。

  「伊萬說,他在南線發現了一組新的鐵路維護標記。位置在長春和四平之間——牡家堡道口。單線鐵路,前後各有一段四百米的長彎道。」

  陳從寒的鉛筆桿停了。

  「限速多少?」

  秀才頓了一秒。

  「四十公里。彎道限速——二十五。」

  彎道。限速二十五。單線。

  道岔。

  陳從寒把鉛筆桿別回耳朵上。

  「讓伊萬帶圖過來。」

  通訊器斷了。

  陳從寒從支洞側身擠出來。抬頭看了一眼洞口外面的夜空。

  星星很亮。暴風雪洗過的天,乾淨得發藍。

  大牛的聲音從豎井頂上飄下來。

  「連長,今晚星星真多。」

  陳從寒沒回答。

  他走到洞口,面朝南方站了兩秒。

  南方是長春。是新京。是梅津美治郎後天早上七點出發的那輛專列。

  是高橋涼介和他那一箱十二噸重的FNR-09。

  二愣子從腳邊抬起頭,琥珀色的瞳孔映著滿天的星光。

  它嗅了一下南方的風。

  尾巴收緊了。

  陳從寒蹲下來摸了摸它腦袋上的痂。

  「聞到了?」

  二愣子衝著南方低低吼了一聲。

  洞裡,老趙的車床又轉起來了。

  ---

  翌日清晨,陳從寒召集全部核心成員到主廳。

  伊萬帶回來的地圖鋪在彈藥箱上。鉛筆頭點在牡家堡道口的位置。

  「這裡。」

  所有人湊過來看。

  大牛扛著鋼盾站在最後面,探著脖子。

  「連長,這離新京多遠?」

  「兩百四十公里。專列出發後第三個半小時經過。」

  秀才推了推眼鏡補了一句:「彎道前後沒有軍事設施。最近的日軍駐點在十一公里外。」

  陳從寒把鉛筆桿從耳朵上摘下來,在道口位置畫了一個圈。

  「道岔遙控裝置有效距離一千二百米。彎道限速二十五。七節車廂加一節十二噸的FNR-09——總重超過一百五十噸。二十五公里時速過彎的時候,道岔一切……」

  老趙的銅絲差點掉了第三次。

  「翻。」

  陳從寒把鉛筆桿別回耳朵上。

  「走。」

  他說這個字的時候沒看任何人。

  但所有人都站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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