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十萬噸當量,地殼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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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按鈕被按下去的那一刻,手搖發電機的銅觸點咬合發出一聲輕響。

  電流竄了出去。

  三千兩百米的導爆索在凍土和碎石底下蟄伏了四十八小時,等的就是這一下。

  谷底沒有炸。

  至少肉眼看不到炸。

  望遠鏡里,陳從寒看見的是地面在抖。

  不是人能感覺到的那種抖——是雪面上的碎石沫子突然跳了起來,像有什麼東西從地底用拳頭捶了一下。

  咚。

  第一個。

  咚。

  第二個。

  A迴路的二十三個藥包沿主裂隙帶依次起爆。每一聲都悶在地底,傳到三公里外已經衰減成了腳底板的麻。但陳從寒知道底下在發生什麼——老趙算過的。兩米厚的風化岩封蓋,十五斤C4一顆就能崩開。

  二十三顆。

  二十三道裂縫。

  谷底八百米的主裂隙帶被從頭到尾撕了個通透。

  三點五米厚的煤層像被掀了蓋子的罈子,積攢了不知多少年的沼氣從裂縫裡往上沖。

  老趙的銅絲不知什麼時候又叼回嘴裡了。他趴在陳從寒旁邊,嘴皮子嚅動了兩下。

  「氣上來了。」

  陳從寒沒看他。望遠鏡里,谷底的空氣開始變了。不是煙——沼氣無色無味。但陽光穿過那層氣體的時候,空氣出現了扭曲。

  熱浪一樣的折射。

  谷底的積雪面在望遠鏡里變得歪歪扭扭,像隔著灶台上方的蒸汽看東西。

  「濃度夠了沒有?」

  老趙嚼銅絲的頻率加快了。他沒有儀器,全憑經驗判斷。但他在太行山的礦洞裡待過三十年——沼氣濃度夠不夠,看空氣折射的程度就知道。

  「再等三十秒。」

  三十秒。

  陳從寒的手指從A按鈕上挪到了B按鈕上方。

  懸著。

  ---

  谷底。

  克勞斯蹲在九七式坦克的履帶旁邊,手裡還攥著那個空雷殼——「趙叔出品」四個字刻在殼底。

  地底的悶響把他的思路打斷了。

  第一聲的時候他以為是餘震。第二聲的時候他站起來了。第三聲、第四聲——連續不斷,從腳底板往上傳,整個谷底的地面像鼓面一樣在顫。

  空雷殼從他鋼手裡掉了。

  他抬頭。

  空氣不對。

  搞過礦山爆破的人對這種變化有本能的敏感——光線在扭曲,空氣密度在變。

  不是熱。是氣。

  克勞斯的喉結猛地滾了一下。

  二十年前,他在巴伐利亞的一座煤礦里見過一次瓦斯泄漏。礦道里的空氣也是這樣——看著透明,但光線過不去。

  那次泄漏死了十七個礦工。

  「Gas!」

  他的德語從喉嚨里爆出來,聲量大到自己的耳膜都嗡了一下。

  鋼手抓住旁邊一個日軍步兵的衣領,力氣大得把對方提起了半截。

  「所有人爬上山壁!現在!」

  步兵被他嚇傻了。張著嘴看他,不知道「Gas」是什麼意思。

  克勞斯鬆開手,轉身朝九七式跑過去。如果能鑽進坦克——鋼板能隔絕一部分衝擊波——

  他跑了三步就停了。

  抬頭看了一眼兩側的谷壁。

  十幾米高。碎石面。坡度接近七十度。

  沒有抓手。沒有凸起。沒有可以攀爬的縫隙。

  碗。

  這是一隻碗。

  他站在碗底。

  南線的高野少佐還在用無線電喊話——「南口被封!請東線支援突圍——」

  話沒喊完。東口的方向也傳來了崩塌的轟鳴。碎石揚起的灰塵隔著三百米都能看到。

  三口全封。


  西線的田邊中佐已經不喊了。他蹲在地面上,手裡的指揮刀掉了,整個人的臉是灰的。

  木村中尉帶著他那一百五十人剛湧進東口不到兩分鐘。最後幾個人被崩塌的碎石掩埋了。沒有慘叫——石頭太重,聲音發不出來。

  克勞斯轉身看向谷底中央。

  地面上出現了裂縫。

  不是炸出來的彈坑——是地層結構被從下方震碎後自然裂開的縫隙。縫隙里往上冒著看不見的氣體,但他能看到縫隙邊緣的碎石在不規則地彈跳。

  氣壓在漲。

  他做了最後一件事。

  拉開九七式的駕駛艙蓋,朝裡面的坦克手吼了一句。

  「熄火——」

  來不及了。

  ---

  陳從寒按下了B。

  B迴路。十八個爆破點。兩側山壁底部。

  工程炸藥。

  爆速每秒四百米——比C4慢二十倍。但老趙要的不是爆速。

  要的是熱。

  十八個藥包同時起爆。碎石和鋼鐵碎片在爆炸中被高速射入谷底的空氣里。

  鋼鐵碎片跟岩壁摩擦的瞬間——火星。

  火星遇到濃度已經超過百分之七的沼氣。

  點著了。

  陳從寒在按下B按鈕之後做了三個動作。

  把望遠鏡從臉上拽下來。

  趴在地上。

  雙手捂住耳朵,嘴巴張開。

  老趙比他更快——這老頭在A按鈕被按下的時候就已經趴好了,後腦勺頂著石壁,兩隻手死死按住耳朵,嘴巴張到了能塞進一顆雞蛋的程度。

  蘇青撲在陳從寒背上。

  她的身體覆蓋了他後背大部分面積。藥箱被她墊在了兩個人之間的縫隙里,金屬鎖扣硌著他的後腰。

  然後——

  光。

  不是火光。

  是白光。

  從三千兩百米外的谷底方向,一道慘白色的光芒從地平線下面升起來,把整個天空照成了過曝的底片。陳從寒閉著眼都能感覺到光線穿過眼皮——視網膜上映出一片血紅。

  衝擊波比光慢了零點幾秒。

  它到的時候,陳從寒的感覺是——有人拿一面牆拍在了岩洞口上。

  不是風。

  是固體。

  空氣被壓縮到了接近液態的密度,以聲速的一點三倍撞進岩洞口。碎石從洞壁上彈落,有的飛進洞內,有的砸在地面上又彈起來。

  一塊拳頭大的石片擦過陳從寒的後背——棉襖被劃開了一道口子,皮肉翻了一層。血還沒來得及滲出來,蘇青的身體已經壓上去了。

  第二波碎石打在蘇青的肩膀和後腦上。她悶哼了一聲,沒鬆手。

  聲音。

  理論上應該有聲音的。

  但陳從寒什麼都聽不到。

  他的耳膜在衝擊波到達的瞬間被壓到了極限。不是疼——是失聰。世界在他的感知里變成了一部默片。嘴巴可以張合,空氣可以進出,但聽覺通道被一堵無形的牆堵死了。

  地面在跳。

  不是抖了。是跳。

  整塊岩洞的地面像被人從底下踹了一腳,陳從寒的身體彈起來兩厘米又落回去。老趙在旁邊翻了半個身,後腦勺磕在石壁上。

  然後是熱浪。

  三千兩百米外的熱量以輻射和對流的方式蔓延過來。不致命——距離夠遠,但臉上的皮膚能感覺到一陣灼熱,像站在煉鋼爐旁邊。

  持續了多久?

  陳從寒不知道。可能三十秒。可能三分鐘。時間在失聰狀態下變成了一團糊。

  他只知道地面的跳動逐漸變成了晃動,晃動又變成了顫抖,顫抖最終衰減成了微不可察的震動。

  蘇青從他背上翻下來。她的嘴巴在動——在說什麼。

  聽不見。

  陳從寒搖了搖腦袋。左耳嗡鳴著,右耳——右耳在呼瑪要塞就聾了。


  他撐著岩壁站起來。

  腳下不太穩。棉襖後背被石片劃出的口子在滲血,熱辣辣的。左腿的縫合線早就崩了,褲管濕了半截。

  但他走到了岩洞口。

  ---

  「終點站」沒了。

  不是被炸平了。

  是塌了。

  原來八百米長、五百米寬的碗狀谷地,變成了一個冒著暗紅色煙霧的巨坑。

  谷壁四面坍塌,碎石滑坡把原本的邊緣線往外推了至少五十米。谷底——如果還能叫谷底的話——陷下去了。

  不是陳從寒估算的那種「地面塌一層」。

  是整個煤層被引燃之後,三點五米厚的碳層在高溫中急劇收縮、氣化、坍縮。支撐地表的結構消失了。

  八百米長的地表像一塊被抽掉了桌腿的桌面,從中間向下折斷。

  坑的深度陳從寒估不出來。二十米?三十米?黑紅色的煙霧從坑底翻湧上來,遮住了一切細節。

  偶爾有一道橘紅色的光從煙霧縫隙里透出來——地下火還在燒。

  跟狼牙口不一樣。

  狼牙口燒的是一條三百米長的縫。這裡燒的是一整層地殼。

  三公里外,熱浪撲在臉上。

  陳從寒扶著岩洞口的石壁,望遠鏡已經沒用了——濃煙遮蔽了所有視線。但他不需要看。

  那個坑裡沒有活物了。

  兩千度以上的沼氣爆燃,加上地下煤層的持續燃燒——鋼鐵在這個溫度下會變紅、變軟、塌縮。九七式坦克的裝甲是鋼板。一五零榴彈炮的炮管是合金鋼。人的骨骼在六百度就會�ite化。

  三千五百人。

  連骨頭都剩不下幾塊。

  老趙從地上爬起來,扶著石壁挪到洞口。他的後腦勺磕出了一個包,銅絲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咬斷了,半截還叼在嘴裡。

  他看了一眼外面。

  嘴巴張了兩下,沒發出聲音。

  然後他從嘴裡把斷了的銅絲吐出來,彎腰從地上撿了一根新的,叼上去。

  嚼了一口。

  「半座山翻過來了。」

  他的聲音發飄。不是害怕。是那種親手點了一顆超出自己認知的炸彈之後的恍惚。

  蘇青從洞裡出來了。她的右肩被碎石砸的地方已經腫起來一塊,棉襖外面滲出一小片暗色。左手還攥著藥箱帶子——鎖扣在衝擊波里彈開了,被她硬扣回去的。

  她沒看那個坑。

  她看陳從寒的後背。

  「轉過來。」

  陳從寒沒動。他的聽力在緩慢恢復——左耳的嗡鳴聲從高頻降到了中頻,隱約能分辨出蘇青說的詞。

  「你後背在流血。」

  「皮外傷。」

  「轉——過——來。」

  陳從寒轉了。

  蘇青把藥箱擱在地上,打開,翻出碘酒和新到的棉紗繃帶。棉襖掀開的時候,後背上那道石片劃出的口子有十五厘米長,深處能看到淺層肌肉。

  碘酒澆上去的時候陳從寒嘶了一聲。

  蘇青的手沒停。繃帶繞了四圈,勒緊,塞頭。

  「你那個豬血袋白做了。」

  陳從寒低頭看了看左肋——綁著的豬皮血袋完好無損。假中槍的戲碼壓根沒用上,克勞斯就咬鉤了。

  「省了六兩豬血。」

  蘇青把藥箱合上。鎖扣扣了兩遍。

  通訊器嘶了一下。秀才的聲音從裡面冒出來,像是從水底撈上來的——信號被爆炸的電磁脈衝攪了,雜音極重。

  「連……連長……各組報告……」

  斷斷續續的。

  秀才在那頭調了三次頻率才穩住信號。

  「大牛——安全。鐵野豬一號在南線雪坑裡。密封圈漏了,但人沒事。」

  「小泥鰍——安全。西口廢礦洞撤出。冰鎬丟了一把。」

  「伊萬——安全。白朗寧帶回來了。二愣子在跑,三條腿,活的。」


  陳從寒聽完了。

  每一個名字後面跟著的那個「安全」,讓他攥著鉛筆桿的手指頭鬆了一截。

  系統面板在視野角緩緩彈出來。

  他掃了一眼。

  【終點站殲滅戰:SSS級】

  【地質爆燃當量:超出預估值340%】

  【預計殲滅:3400+】

  【裝甲全毀】

  【火炮全毀】

  【指揮系統全毀】

  陳從寒把面板劃掉了。

  他走到岩洞口的碎石坡頂上,往谷地方向看了最後一眼。

  暗紅色的煙柱從巨坑裡升起來,歪歪扭扭地頂到了雲層底部,被風吹成了一條橫貫山脊的灰帶。

  地下火映紅了半邊山坡。

  從三公里外看過去,像長白山長出了一隻紅色的眼睛。

  他把鉛筆從耳朵上摘下來。

  「秀才。」

  「在……」

  「克勞斯的頻段還有信號嗎?」

  秀才調了十幾秒。

  雜音。底噪。空白。

  「沒有了。」

  陳從寒把鉛筆別回耳朵上。

  通訊器里突然跳出另一個聲音。

  不是秀才的。

  是二愣子的。

  一聲長嚎。從東坡方向傳過來,穿過三公里的距離,穿過爆炸後渾濁的空氣,穿過碎石和積雪,鑽進通訊器的麥克風裡。

  嚎聲拖了很長。

  七八秒。

  然後八十頭灰狼的應和聲從四面八方湧上來——碎石坳後面、矮松帶里、雪坡下方——層層疊疊,匯成一片灰色的聲浪。

  蘇青站在陳從寒身後三步遠的地方。藥箱提在手裡。

  風把暗紅色的煙霧往他們這邊推了一截。熱浪貼著地面蔓延過來,把靴底的雪化成了一層薄水。

  陳從寒的左耳嗡鳴聲終於降到了能忍受的程度。他聽到了狼嚎的尾音。

  也聽到了秀才說的最後一句話。

  「連長——日軍參謀頻道全線靜默。所有頻段。一條電文都沒有。」

  安靜。

  整個長白山北麓的日軍無線電網絡,在這一刻,死了。

  陳從寒蹲下來,從懷裡掏出那張航空地圖。摺痕已經磨穿了兩個洞。他把地圖鋪在膝蓋上,拿鉛筆在「終點站」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實心的黑圈。

  然後他在黑圈旁邊寫了兩個字。

  **完了。**

  老趙叼著新銅絲湊過來瞅了一眼。

  「啥完了?」

  陳從寒沒回答。他把地圖折好塞回懷裡,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碎石粉。

  「走。回去。」

  他剛轉身,通訊器又跳了。

  秀才。聲音變了調。

  「連長——不對。日軍頻段不是全線靜默。是——有一條。」

  陳從寒停了。

  「只有一條。不是參謀室的。不是任何已知部隊的。」

  秀才的呼吸粗了一截。

  「頻段編號——H-731。」

  陳從寒的鉛筆桿在手指間頓住了。

  秀才把最後半句話從牙縫裡擠出來。

  「發報位置——終點站以南六公里。信號在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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