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既然是兄弟,為什麼要臉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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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雙清亮的水眸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他,裡面沒有了驚慌,沒有了恐懼,只有一種讓他心頭髮慌的複雜情緒。

  王富貴的大腦在宕機了整整一夜後,終於遲鈍地重新啟動。

  他猛地把身子往後一縮,那隻已經麻得沒有知覺的手也閃電般抽了回來。

  動作太大,牽動了僵硬了一夜的腰背,他「哎喲」一聲,差點沒從地鋪上翻下去。

  這一下,把屋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氣氛撞得粉碎。

  林小草被他這笨拙的反應逗得,原本蒼白的臉頰上浮起一絲極淡的紅暈,她飛快地垂下眼帘,不再看他。

  王富貴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抓了抓自己亂糟糟的頭髮,視線在屋子裡亂飄,就是不敢往床上那個小小的身影上落。

  俺娘咧,她咋不罵俺?也不打俺?就這麼看著俺,看得俺心裡直發毛。

  他憋了半天,喉嚨里咕嚕了一下,終於擠出一句在他看來最要緊的話。

  「餓……餓了吧?俺去打飯。」

  說完,他逃也似的從地上爬起來,也顧不上拍褲子上的灰,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衝出了雜物間。

  門外清晨的冷風一吹,他那燒得厲害的臉頰才稍微降了點溫。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闖了禍的大手,上面還殘留著昨夜的血痕,可他腦子裡盤旋的,卻是那片衣料下驚人的涼意,還有她後來覆上來的那隻小手,細膩又冰冷。

  這瓜娃子……不,這女娃,到底是什麼來頭?

  王富貴搖了搖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現在最要緊的是讓她吃飽,把身子養好。

  他大步流星地沖向食堂,往日裡恨不得把盆裝滿的手,今天卻格外細緻。他要了一碗熱氣騰騰的小米粥,兩個白面饅頭,還奢侈地多要了一碟鹹菜。

  等他端著飯盒回到雜物間時,林小草已經掙扎著坐了起來,身上還裹著那床舊被子,顯得她越發瘦小。

  屋子裡那堆花花綠綠的包裝袋已經被她收拾到了一個角落裡,用個破布蓋著,眼不見為淨。

  王富貴把飯盒放在地上,把粥和饅頭拿出來,彆扭地推到她面前。

  「趁熱吃。」

  他還是不敢看她,蹲在一邊,自己拿起一個饅頭狠狠咬了一大口,仿佛這樣就能掩飾自己的不自在。

  林小草默默地接過那碗熱粥,小口小口地吹著氣。

  她沒有再刻意壓著嗓子,一道清清軟軟的嗓音在狹小的空間裡響起。

  「謝謝。」

  就這兩個字,讓王富貴啃饅頭的動作一頓。

  這聲音,跟貓爪子似的,在他心尖上輕輕撓了一下,又癢又麻。

  他含糊地「嗯」了一聲,加快了啃饅頭的速度,三兩口就把一個大饅頭塞進了肚子裡,站起身。

  「你今天別幹活了,就在屋裡待著,俺跟老李頭說一聲。」

  說完,他又逃也似的沖了出去,留下林小草一個人對著那碗粥,慢慢地紅了臉。

  工地上,王富貴果然成了所有人的焦點。

  「富貴,你弟咋樣了?昨兒那一下可嚇死個人。」老李頭叼著菸捲湊過來。

  王富貴扛起一包水泥,瓮聲瓮氣地回答。

  「沒事了,就是……著涼了,歇一天就好。」

  他今天幹活比平時還賣力,一個人幹著兩個人的活,把屬於林小草的那份也包了。汗水順著他古銅色的皮膚往下淌,把背心都浸透了。

  工友們看著他那護犢子的樣,都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你看富貴那勁頭,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弟是瓷娃娃做的。」

  「可不是,昨兒他弟還咬他一口,都出血了!今天就跟伺候祖宗似的,飯都給端屋裡去了。」

  一個嘴碎的工友扯著嗓子開玩笑。

  「富貴啊!你跟你這弟弟感情這麼好,啥時候請俺們喝喜酒啊?」

  「哈哈哈哈!」

  周圍爆發出一陣鬨笑。

  王富貴的臉「騰」地一下漲成了豬肝色,他把水泥「砰」地一聲砸在地上,回頭沖那人吼。

  「胡說八道些啥!俺們是兄弟!」


  他越是急著辯解,那幫人笑得越大聲,只覺得這老實漢子臉紅的樣子實在有趣。

  這邊的動靜,自然也傳到了質檢部。

  陳芸端著搪瓷缸,站在二樓的窗戶邊,不動聲色地看著樓下那個揮汗如雨的身影。

  女人的直覺告訴她,事情不對勁。

  王富貴這頭蠻牛,什麼時候對一個「男的」這麼上心了?還親自打飯,不讓幹活?

  聯想到昨天那個「小兄弟」突然病倒,還有王富貴那副魂都丟了的模樣,一個荒唐又合理的猜測在她心底浮現。

  她放下搪瓷缸,踩著高跟鞋,徑直朝著宿舍樓的方向走去。

  雜物間裡,林小草剛喝完粥,正靠著被子發呆。

  門「篤篤」被敲響了。

  她立刻警惕起來,壓低嗓子問。

  「誰?」

  「小林,是我,陳組長。」

  陳芸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

  林小草心裡一緊,他怎麼來了?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起身拉開了門栓。

  陳芸走了進來,目光在狹小的屋子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林小草那張比昨天好看了些、卻依舊蒼白的臉上。

  「身體不舒服?富貴在樓下幹活,讓我上來看看你。」

  她撒起謊來面不改色。

  林小草心裡清楚,王富貴那樣的憨貨,怎麼可能主動去拜託陳芸。

  她不動聲色地應付:「沒什麼大事,謝謝芸姐關心。」

  陳芸點點頭,從隨身的布包里拿出一個油紙包,放在那張破舊的木桌上。

  「這是我托人從城裡帶來的酸棗糕,酸酸甜甜的,開胃。我看你胃口不好,嘗嘗吧。」

  她特意加了一句。

  「女孩子家家的,都愛吃這個。」

  空氣瞬間凝固。

  林小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盯著那包酸棗糕,又抬起頭,對上陳芸那雙探究的眼。

  她是在試探我!

  換做以前,林小草可能會驚慌失措。可現在,她腦子裡閃過的,卻是王富貴那張憨厚又緊張的臉,還有他手掌滾燙的溫度。

  她忽然就不怕了。

  她彎起唇角,露出一個極淺的笑,伸手捏起一塊酸棗糕放進嘴裡。

  「謝謝芸姐,正好嘴裡沒味兒。」

  她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就這麼坦然地接受了這份帶著陷阱的善意。

  就在這時,王富貴端著個洗乾淨的飯盒回來了。

  他一進門,就看到陳芸也在,高大的身軀頓時一僵。

  「芸……芸組長?你咋來了?」

  他看看陳芸,又看看林小草,只覺得這屋裡的氣氛怪得嚇人。

  沒等陳芸回答,林小草已經自然地從他手裡接過了飯盒,還順手幫他理了理因為出汗而翹起來的衣領。

  「你回來了。」

  她的動作親昵又熟練,仿佛已經做過千百遍。

  王富貴徹底懵了,他僵在原地,只覺得那女娃的手指碰過的地方,一片火辣。

  陳芸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她嘴角的弧度冷了下來,沒再多說一句,轉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的「噠噠」聲,又急又重。

  與此同時,紅星機械廠的大門外,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不起眼的角落。

  幾個穿著黑西裝的男人,與周圍灰撲撲的環境格格不入。其中一人拿著一張照片,四處詢問路過的工人。

  照片上,是一個長髮披肩、明眸皓齒的少女,漂亮得不像話。

  一個剛下班的工人被攔住,他盯著照片看了半天,撓了撓頭。

  「這女娃沒見過……不過,你別說,這臉型,這眉眼,有點像咱們廠富貴那個病秧子弟弟。就是頭髮剪了,人也黑瘦黑瘦的,看著沒這麼水靈。」

  拿著照片的男人和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

  其中一人微微點頭,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傍晚,廠里的公告欄前圍了一圈人。

  「號外號外!廠里要搞文藝匯演了!」

  「每個車間部門都得出節目,不然就扣獎金!」

  老李頭扯著嗓子念著布告上的內容,念到最後,他突然卡住了殼。

  「……鍛造車間,相聲;質檢部,大合唱;食堂,小品……哎?這最後一個是啥?雜……雜物間人員?節目……待定?」

  所有人的腦袋「唰」地一下,全都轉向了剛打完水,正光著膀子擦身的王富貴。

  食堂的趙大姨捂著嘴,笑得直不起腰。

  「哎喲,是我給報的名!我看富貴和他那小兄弟,一個力氣大能胸口碎大石,一個長得俊能上去站著當花瓶,多好的一對兒啊!」

  王富貴擦背的動作停住了,水珠順著他結實的肌肉線條往下滾。

  他傻愣愣地站在原地,腦子裡一片空白。

  文藝匯演?

  俺?

  和那個女娃?

  上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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