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豐收與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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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了。

  風從益州郡北面的山口灌進來,把整片稻田吹成一片金黃的海。

  稻穗沉甸甸地垂著頭,在風裡沙沙地響,像是大地在說悄悄話。

  田壟間到處是彎腰割稻的人,鐮刀一起一落,稻稈齊刷刷地倒下,綑紮、上垛、挑走,男女老少沒有一個閒著的,連半大的孩子都拎著竹籃跟在後面撿掉落的稻穗。

  霍平站在城牆上,望著這一幕,內心平靜。

  城牆下面就是新開出來的試驗田,今年的收成比預估的還要好。

  昨天下面的人報上來,說今年益州郡的畝產比三年前翻了一番,庫存的糧倉已經裝不下了,正在趕工加蓋兩座新倉。

  張橫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順著他目光的方向望出去。

  金黃的稻浪一直鋪到山腳下,中間夾著幾條銀亮的渠水,在午後的陽光里閃閃發光。

  三年前這些渠還只是霍平畫在紙上的幾道墨線,如今它們實實在在地躺在大地上,把水引到每一塊需要它的田裡。

  張橫忽然想起一件事來。

  「侯爺。」

  他斟酌了一下,還是開了口,「咱們還回長安嗎?」

  霍平聲音平靜:「不回了,這裡需要我。我在這裡才能真正做到長安。」

  「侯爺,有人送信過來。」

  信使從遠處小跑過來,遞上了信件。

  這是朝廷新舉措,將驛站與郵局相結合,同時推廣使用紙張。

  很多稍微富裕的家庭,都用紙來寫信。

  霍平將信封打開,信很短,只有寥寥幾句話,寫在粗糙的桑皮紙上,字跡很端正。

  「兄長,家裡給了我一塊土地,我在這裡種的水稻,豐收了。」

  落款是兩個字:朱陵。

  霍平看著這兩個字,微微一笑。

  他來到這個世界上這麼多年,雖然建立巨大功勳,但更重要的是影響了一些人。

  這些人會改變更多的人。

  或許這可以改變更為久遠的未來。

  哪怕改變不了,也能夠為後世大漢文明發展,做出一個實驗的模板。

  霍平收回目光,朝作坊的方向走去。

  「走吧。」

  他頭也不回地說,語氣恢復了平日裡的沉穩,「去看看第二批新槍的進度。」

  張橫精神一振,大步跟了上去。

  稻田的豐收固然好,但對他來說,作坊里那些黑沉沉的鐵管子才是真正讓人睡不著覺的東西。

  眾生平等器——他到現在還記得侯爺說出這個名字時眼底的那道光。

  秋風吹過益州郡的城牆,吹過金黃的稻田,吹過百姓手中沉甸甸的稻穗,一路向北吹去。

  ……

  未央宮的奏章高高一摞子。

  劉據已經批了整整一下午的摺子,眼睛有些發澀。

  內侍將新到的奏章依次排開在御案上,他隨手翻開最上面的一本,目光落在封皮上的字跡時,手指忽然頓了一下。

  益州郡,霍平。

  這本奏章很厚,比尋常的地方奏報足足厚了一倍有餘。

  劉據拆開火漆,一頁一頁地翻過去,看得極慢。

  奏章里寫的是西南三郡推行新政三年來的全部成效——修渠多少里,分田多少畝,稻種改良了幾輪,畝產從多少漲到了多少,新設的糧倉幾座,庫存夠多少人吃多少天。

  每一個數字都列得清清楚楚,沒有一句虛詞,沒有一句邀功的話,只在末尾寫了八個字。

  「西南新政,已見成效。」

  劉據把這八個字反覆看了好幾遍。

  御案上的燭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屏風上,忽長忽短。

  他合上奏章,抬起頭,發現殿裡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掌了燈,銅鶴銜著燭台,暖黃的光把滿架的書卷照得影影綽綽。

  「傳帝師。」

  內侍應聲退下。

  沒過多久,殿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桑弘羊邁步進來,身上的官袍一絲不苟,腰背挺直,絲毫看不出已經年過花甲。


  他躬身行禮,抬頭時目光從劉據臉上掃過,看見皇帝手裡攥著一本奏章。

  「帝師。」

  劉據沒有寒暄,直接把奏章遞了過去,「你看看這個。」

  桑弘羊雙手接過,從頭到尾仔細翻了一遍。

  他的表情始終平靜,只是在看到末尾那句「已見成效」時,花白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他將奏章合攏,雙手奉還:「陛下,霍平做到了。」

  劉據接過奏章,放在案上。

  「帝師。」

  劉據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你說,朕是不是太狠了?」

  桑弘羊抬起眼,沒有說話。

  劉據淡淡道:「調走他的陌刀隊,收了他的兵權。這些年他替朕守西南,朕卻處處防著他。他現在手上除了那幾百個種地的老卒,一個兵都沒有。」

  劉據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回:「西域那邊鄭吉每年都會上奏,請求以西域屯田兵支援西南,可是朕都否了。」

  劉據說到這裡,面露苦澀:「他替朕守住了西南,朕卻像防賊一樣防著他。」

  桑弘羊站在御案前三步遠的地方,鬚髮在燭光里泛著銀白的光澤。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皇帝,看著那張與年齡不相稱的疲憊面容,沉默了很久。

  忽然,桑弘羊開口:「陛下不是在防他。」

  劉據抬起頭。

  「陛下是在保他。」

  桑弘羊繼續說下去,「霍平手握陌刀隊的時候,朝中彈劾他的摺子堆起來比人高。有人說他擁兵自重,有人說他割據一方,有人翻出他當年在西域的舊事。那些人的嘴,陛下堵得住一張,堵不住十張。陌刀隊不走,霍平就活不長。」

  劉據垂下眼帘,燭火在他眼底投下一片陰影。

  「可是——」

  他的聲音有些發澀,「他不知道。他永遠不會知道。」

  桑弘羊沒有再說話。

  他知道皇帝不需要回答,皇帝只是在說給自己聽。

  劉據沉默片刻,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筆,鋪開一張素白的信箋。

  他讓筆尖蘸滿了墨,懸在紙面上方,停了片刻,然後落了下去。

  「霍先生,我在長安一切都好,多年不見,甚是想念。」

  就這一句話。

  然後他在落款處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朱據。

  這個名字,他很久沒有用過了。

  因為只有在面對霍平的時候,他才是朱據。

  他把信封好,交給桑弘羊。

  「用最快的驛傳,送到益州。」

  桑弘羊帶著信件離開,殿裡只剩下劉據一個人。

  劉據站起身來,走到大殿西側的窗邊,推開窗戶。

  秋風灌進來,帶著長安城特有的氣息——塵土、落葉、晚炊的煙火,還有遠處渭河的水汽。

  劉據扶著窗欞,指尖陷進木頭的紋理里:「他不知道朕是誰。」

  他的聲音被風吹散,輕得像一根羽毛,「也許,這樣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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