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母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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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弗陵抬起頭看著她,眉頭微微蹙起。

  之前在這偌大的宮殿裡面,劉弗陵知道母親是他最貼心的人。

  哪怕作為皇室中人,一個孩子是需要溫情的。

  母親所給的親情,是他不可或缺的。

  然而也正是因為皇室中人,他從出生開始,就非常敏感。

  因為危險從來沒有離開過他。

  他的身邊有貼身的宦官,也有努力教導他的太傅,還有很多層出不窮的具有才華人士。

  他的人生,從一開始就與普通人不同。

  所以造成了,劉弗陵哪怕只有七歲,也已經懂了很多。

  母親這番話,劉弗陵本能感覺到了別的意味。

  「母親遇到先帝的時候,先帝已經年邁。然而他仍然眼睛裡有光,心裡有火,覺得自己什麼都能做,什麼都敢做。可是作為皇帝,他又多疑而敏感,他對所有人永遠是審視的。

  他不相信任何人,不相信臣子,不相信女人,不相信兒子。他把自己關在甘泉宮裡,一個人扛著整座江山,扛到扛不動的那一天。」

  鉤弋夫人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自言自語。

  「你父親這輩子,活得累。累不是因為他扛不動江山,是因為他太孤獨了。他把所有人都擋在了牆外,牆內只剩他自己。你不想學天命侯,你想做他。可你有沒有想過,做一個人心裡裝著天下的人,有多累?」

  劉弗陵沉默了。

  他想起益州郡城牆上那面被血浸透的「霍」字旗,想起那面旗幟下那個渾身浴血、拄刀而立的身影。

  那個人的心裡,裝著天下。

  劉弗陵從懂事開始,先帝就駕崩了。

  他沒有機會在先帝教導下成長。

  可是他看到霍平,覺得或許心目中的英雄,就是這樣。

  「先帝在的時候,從來不會認為有誰能夠勝過自己。」

  鉤弋夫人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目光變得凌厲起來,「因為先帝知道,自己就是主角。這天下,這台戲,主角只能有一個。別人可以是將軍,是丞相,是侯爺,是再大的功臣。可主角,永遠只有坐在那張椅子上的人。」

  劉弗陵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聽懂了。

  「你是先帝的兒子,你的血管里流著劉家的血。你可以敬霍平,可以學霍平,可以用霍平。可你不能心裡只裝著霍平。你是先帝之子,是大漢的皇弟,未來的諸侯王。王的心裡應該裝著什麼,不用母親教你。」

  「你今日在朝堂上說的那些話,做得很漂亮。可你知道,你為什麼要說那些話嗎?」

  劉弗陵點了點頭:「兒子知道。兒子不只是替天命侯說話,兒子是在替皇兄分憂。皇兄要新政,天命侯是推行新政最鋒利的刀。刀不能折,刀折了,新政就推不下去了。兒子替皇兄護住這把刀,皇兄就會記得兒子的好。」

  這番話說得沉穩,就如同被母親多年教導的那個宛若木偶一樣的劉弗陵。

  鉤弋夫人看著劉弗陵稚嫩的臉,看了很久。

  「你做得很好。」

  她的聲音終於柔和下來,「可你有沒有想過,你今日替霍平說了話,明日就會有人把『霍平的人』這頂帽子扣在你頭上。後天,就會有人說你結黨營私。

  大後天,就會有人把你今日在朝堂上說的話翻出來,一字一句地拆,一個字一個字地曲解。朝堂上那些眼睛,從來不是擺設。你替霍平擋了箭,可你自己站到了靶心。」

  劉弗陵站起來,走到她身邊,仰頭看著她的眼睛:「母親,兒子知道。可兒子不能因為怕就不做。該做的事,不能因為怕被人說就不去做。這是天命侯教兒子的。」

  鉤弋夫人看了他很久,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弗陵,你長大了。」

  她深深嘆息一聲。

  「母親。」

  劉弗陵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很多,「兒子方才說,想請封國,學著天命侯好好經營一個地方。兒子不是說著玩的。」

  鉤弋夫人的手頓了一下。

  「兒子想離開長安。去一個遠一點的地方,安安靜靜地種田、修渠、辦學堂。把那些在益州郡沒做完的事,一件一件地做完。」


  鉤弋夫人轉過身,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你才七歲。」

  「七歲不小了。」

  劉弗陵認真道,「兒子在西南那些日子,見過百姓怎麼活。他們一年到頭吃不上幾頓飽飯,孩子生了病只能用土方子治,老人死了連口棺材都買不起。兒子想替他們做點事。」

  鉤弋夫人看著兒子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畏懼,沒有退縮,只有一種清澈的、近乎倔強的光。

  她忽然笑了:「好。你去。等陛下准了你的封國,你去。母親在長安等你。」

  劉弗陵瞳孔一縮。

  因為在這個時期,當兒子作為諸侯王前往封地時,母親通常會跟著去,也能夠獲封王太后。

  西漢以孝治天下,諸侯王往往在年紀尚幼時就前往封地。

  作為母親,隨同前往不僅符合孝道倫理,更能承擔起照顧年幼藩王生活起居、教養其成長的責任。

  然而,鉤弋夫人所說的卻是劉弗陵如果去的話,她就在長安等著。

  她不會離開長安,她也不會前往封地。

  這就是她的態度。

  劉弗陵愣了半晌,也沒有說話。

  他點了點頭,退後一步,整了整衣冠,朝母親深深一揖。

  鉤弋夫人沒有扶他。

  她站在那裡,看著兒子直起身,轉身,朝殿外走去。

  他沒有回頭。

  鉤弋夫人看著那道影子越拉越長,越走越遠,終於消失在廊道盡頭。

  她收回目光,走回案前坐下。

  茶已經涼了,她沒有換,端起來抿了一口。

  她想起劉弗陵小時候,也是一個春天。她在鉤弋宮門口等他下學,他跑過來,撲進她懷裡,舉著竹簡說:「母親,老師今天誇我了。」

  她蹲下來,摸著他的頭:「老師誇你什麼了?」

  「老師說,我背書背得最快。」

  她笑了,替他擦掉鼻尖上的墨漬:「快有什麼用?要背得准,背得牢。」

  「我背得又准又牢!」

  她笑著搖了搖頭。

  那時候的劉弗陵,還是一個會因為老師的誇獎而雀躍的孩子。

  那時候他還沒有去過西南,沒見過百姓怎麼活,沒見過刀兵怎麼殺人。

  她忽然覺得自己老了。

  不是年紀,是心。

  她把那碗涼茶喝完,放下碗,吹滅了燈。

  殿中陷入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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