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借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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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鉤弋宮。

  趙平坐在殿中,鉤弋夫人坐在他對面,面前攤著一卷《詩經》,竹簡已經有些年頭了。

  劉弗陵還在西南,還沒有回京,她的心就一刻也放不下。

  趙平終於開口:「昌邑王那邊,托人帶話過來了。」

  鉤弋夫人的手指微微一頓,沒有抬頭。

  趙平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得更低了:「說是想借一本書——《春秋》。」

  殿中安靜了一瞬。

  昌邑王來借春秋,鉤弋夫人自然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現在劉弗陵正在路上,昌邑王看來是坐不住了。

  所謂的借書,不過就是要用到劉弗陵而已。

  春秋者何意,禮崩樂壞的時代。

  其實不僅鉤弋夫人能懂,就連趙平也明白這番話的意思。

  在趙平看來,昌邑王主動求「書」,實際上是示弱的表現。

  這也代表,此次之後,昌邑王願意跟隨他們之後。

  所以,趙平想要促成這件事。

  鉤弋夫人抬起頭,看著自己的兄長。

  趙平被她看得心裡發毛。

  「借《春秋》?」

  鉤弋夫人道,「他劉髆府里什麼書沒有?太傅夏侯始昌是當世經學大家,《春秋》能講出幾十種花樣來,用得著來本宮這裡借?」

  趙平咽了口唾沫:「昌邑王說,他府上的那些版本都不全,聽說鉤弋宮藏有一卷《春秋》,想借去抄錄一份。」

  鉤弋夫人目光很沉下來,「他倒是會挑東西,《春秋》他借去抄錄?抄完了,是還回來,還是『不慎遺失』?是放在自己書房裡研讀,還是拿去給別人看?」

  趙平答不上來。

  鉤弋夫人沒有等他回答。

  「昌邑王打什麼主意,妾身清楚。弗陵還沒回京,他坐不住了。借與不借,都是錯。」

  趙平的額頭滲出了細汗:「那……那咱們怎麼辦?」

  鉤弋夫人忽然笑了。

  「你回去告訴昌邑王的人,就說——書,我不借。這本書是先帝所賜《春秋》,是先帝留給弗陵的遺物。弗陵不在宮中,我不能做主。等他回來了,他願意借,我不攔。」

  趙平愣住了:「這……這不是把事推給弗陵了嗎?昌邑王要借書,弗陵才七歲,他能怎麼回答?」

  「七歲怎麼了?」

  鉤弋夫人打斷他,「七歲的孩子,也是先帝的兒子。先帝的東西,他做不了主,誰做得了主?昌邑王要借,等他回來,他自己去跟弗陵說。弗陵願意借,我不攔。弗陵不願意,昌邑王總不能跟一個七歲的孩子搶東西。」

  趙平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已經明白了自己妹妹這番話是什麼意思了。

  自己妹妹根本不相信昌邑王會主動求「書」,這一行為實際上是蠱惑他們,更有可能是想要引他們下水。

  鉤弋夫人道:「昌邑王想借這本書,是想把這潭水攪渾。弗陵不在長安,我怎麼做都是錯。所以,我不接這個招。把球踢給弗陵。

  他們只怕太小看弗陵,這一次前往西南,他無論什麼時候的表現,都強於我們的預期。他不愧是先帝的兒子,昌邑王恐怕也是有些擔心了。只是,他們擔心並沒有用。」

  趙平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可昌邑王那邊說了,這是最好的一次機會。咱們不借書,大家都沒有機會。」

  鉤弋夫人轉過身,看著他:「機會?什麼機會?是扳倒霍平的機會,還是拉攏朝臣的機會,還是——動搖國本的機會?」

  她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兄長,你以為昌邑王真的在乎那捲《春秋》?他是在試水。試我的態度,試鉤弋宮的深淺,試弗陵回京之後,這潭水會往哪個方向流。」

  她頓了頓,「他不仁,我卻不能不智。這本書,我不借。非但不借,我還要借著這個機會,狠狠挫一挫昌邑王的銳氣。」

  趙平愣住了:「怎麼挫?」

  鉤弋夫人嘴角微微勾起:「弗陵做他的事情,我自然要做我的事情。已經很久沒有拜訪衛太后了,他兒子當了皇帝,可也要記得我這個妹妹。」

  趙平聞言,臉色徹底變了。


  這種事情,牽扯到衛太后衛子夫,這可就有點恐怖了。

  劉據登基之後,他對母親衛太后越發敬重。

  而且,真要說大漢有一人權力無人能比,那就是衛子夫了。

  衛子夫的兒子劉據是當今陛下,而她的女婿,可就是霍平。

  這件事,若不是鄂邑公主前往朱霍農莊送劉弗陵發現,只怕整個朝堂知道的人也不多。

  衛家看起來是落敗了,實際上衛家早就已經強盛起來了。

  趙平支支吾吾:「這……這會不會太險了?太后這幾年深入簡出,並不問外面的時事。更何況,我們之前與衛家也是有矛盾的,現在你主動去找太后,只怕太后不一定賣你的面子。」

  「不會。」

  鉤弋夫人打斷他,「太后才是最聰明的那個人,若不是鄂邑的話,只怕我都沒有看出她的布局。我這位姐姐,怕是只有先帝才能夠壓得住她,讓她成為一代賢后。她布局之深,眼界之廣,我只能說她不愧是衛家人。」

  衛家人,曾經大漢的驕傲。

  如今,衛家也仍然是大漢的支柱。

  聽到自己妹妹這麼評價衛子夫,趙平反而覺得自己妹妹也不差。

  再想想先帝,趙平又釋然了。

  先帝那麼強的人物,只怕幾百年才能出一個的雄主。

  他的兒子、他的女人,又有哪一個是凡俗之人呢。

  常伴龍身,哪怕沒有龍骨,也要有幾分龍氣了。

  「兄長,你記住。」

  鉤弋夫人平靜道,「昌邑王想借這本書,不是他自己想看。他是想看看,這長安城裡,還有多少人願意聽他說話。他借的不是書,是人心。人心能借嗎?借了,是要還的。」

  她低下頭,目光落在竹簡上,不再看趙平。

  趙平站起來,朝她拱了拱手,轉身大步走出殿去。

  鉤弋夫人一個人坐在殿中,燭火在她臉上跳動,把她那張素淨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她手裡握著那捲《詩經》,正翻到一句話:「乃生男子,載寢之床,載衣之裳,載弄之璋。其泣喤喤,朱芾斯皇,室家君王。」

  這句詩的意思是:生下男孩,讓他睡在床上,給他穿上衣裳,讓他把玩玉璋。他哭聲洪亮,將來定能穿上華服、成為君王。

  看著詩句,鉤弋輕聲說了一句:「弗陵,你快點回來。很多人都在等著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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