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求一個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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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長安離開前往西南。

  按照正常騎馬,也要一個月。

  可是田仁拿到最高權限,通過驛站借馬,十天時間到了益州郡。

  霍平在抓到王尊開始,就知道長安很快就會派人過來。

  所以田仁剛到益州郡,就被送到了驛館。

  益州郡到處還有戰爭的痕跡,不過百姓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慌亂、悽慘,每個人都各司其職,顯得平靜。

  田仁終於見到了霍平。

  霍平身體已經恢復,穿著樸素的深衣。

  「田公辛苦了。」

  霍平起身相迎。

  田仁趕忙行禮:「見過天命侯。」

  兩人上一次見面,還是在潁川郡的許縣。

  那個時候,田仁還有點小驕傲。

  可是越了解霍平,田仁就越感到這個人的神秘和強大。

  哪怕霍平不在朝堂,他仍然是朝堂始終不變的漩渦。

  「侯爺,下官奉旨來西南,替陛下看看益州郡到底發生了什麼。」

  田仁開門見山。

  霍平抬起頭看著他:「田公想看什麼?」

  「真相。」

  田仁一字一頓,「王尊的密報,侯爺的奏章,下官都不信。下官只信自己的眼睛。侯爺有什麼要給下官看的,現在就拿。下官看了,記了,帶回去。陛下問什麼,下官就答什麼。不添油,不加醋。」

  霍平點了點頭,從石案底下取出一隻木匣,推到田仁面前。

  匣蓋掀開,裡面碼著厚厚一疊竹簡和帛書。

  田仁拿起最上面那捲帛書展開,是王尊與西南豪強往來書信的抄本,一筆一筆,清清楚楚:幾時幾刻,在哪裡見的面,送了什麼東西,許了什麼承諾。

  再往下翻,是王尊在益州郡任職期間的帳冊抄本,哪一年征了多少糧,哪一年派了多少徭役,哪一年從朝廷領了多少羈縻糧,又有多少根本沒撥到夷人部落手裡。

  田仁一頁一頁地翻,越翻臉色越沉。

  他的手停在最後那捲帛書上,那是白水寨的調查報告。

  寨子被燒成了白地,屍體被堆在寨門口,一共二百四十七具,男女老少都有。

  仵作驗屍的結果附在後面:刀傷、箭傷、鈍器傷,沒有一具屍體死於陌刀。

  「王尊派人屠的寨。」

  霍平的聲音很平靜,「用他自己的刀,自己的人,自己的法子。殺了人,在現場留了陌刀碎片和火藥殘罐,刻上『霍』字,栽贓給本侯。」

  田仁把那捲帛書放下,沉默了很久。

  霍平靜靜地看著他,並沒有絲毫的壓迫,也沒有過多的尊敬。

  田仁觀察到霍平平靜的神情,心中也明白,這位侯爺也是今非昔比了。

  當初霍平剛剛封侯,在潁川郡許縣的時候,那個時候的霍平,還受到很多勢力的掣肘。

  而如今,天命侯霍平可以說是權柄滔天了。

  西域是基本盤,西南又被他打下來了。

  一般諸侯王看到這位天命侯,只怕都要客氣三分了。

  田仁不敢多想,他看著霍平:「侯爺,這些東西,下官帶回去。陛下看了,自有決斷。」

  霍平點了點頭,把木匣合上,推到田仁手邊。

  田仁接過木匣,卻沒有起身。

  他坐在那裡,手指摩挲著木匣粗糙的邊緣,沉默了很長時間。

  大榕樹的葉子被夜風吹得沙沙作響,像無數隻小手在替什麼人鼓掌。

  「還有一件事。」

  田仁終於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下官此行,還有一樁私事——朱家托下官把幼子朱陵帶回長安。那孩子在侯爺這裡叨擾多日,家裡長兄掛念,說該回家了。」

  霍平一愣:「田公還與朱家有聯繫?之前在潁川郡的時候,我見田公與朱家主還並不認識。」

  田仁趕忙解釋:「關係托關係而已,這幾年,下官與朱家算是有些來往。」

  霍平沒有多想,點了點頭:「應該的。那孩子跟著我在戰場上待了這些日子,家裡擔心是常情。」


  他站起來,朝後院深處走去。

  田仁跟在他身後,穿過一道月洞門,穿過一片種著蘭草的院子,停在一間亮著燈的屋前。

  劉弗陵正坐在案前寫字。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深衣,頭髮束得整整齊齊,身量還沒長開,跪坐的姿態卻已經端正得無可挑剔。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霍平站在門口,又看見霍平身後那個風塵僕僕的中年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放下筆,站起來,整了整衣冠,走到霍平面前。

  「兄長。」

  他的聲音稚嫩,卻很穩。

  田仁聽到這個稱呼,只能假裝沒聽到了。

  畢竟當初那位「朱家主」稱呼霍平,也是稱呼侯爺。

  當今陛下也稱呼霍平為霍先生。

  霍平跟皇室的關係,不是他能夠置喙的。

  霍平彎下腰,平視著他的眼睛。

  伸出手,把朱陵額前一綹碎發撥到耳後,動作很輕,很慢。

  「小朱,該回家了。你家裡委託田公接你回長安。」

  朱陵沒有像小孩子一樣,離開的時候,哭啼啼的,似乎覺得這一切理所當然。

  他退後一步,雙手交疊,舉過頭頂,朝霍平深深一揖。

  這是一個七歲的孩子用自己能做到的最鄭重的方式,向一個在他生命中留下了刻痕的人告別。

  「兄長保重。」

  他鄭重說道。

  霍平伸出手,在他頭頂輕輕拍了一下:「去吧。回去好好讀書,將來替你兄長分憂。如果家裡有什麼事情,就去朱霍農莊找我兩位夫人。你是我認的弟弟,就相當於她們的弟弟。有些小事,她們會幫忙的。」

  田仁在旁邊苦笑,心想,到底是誰弟弟,您可真會開玩笑。

  朱陵直起身,走到田仁身邊,沒有回頭。

  田仁朝霍平拱了拱手,牽著朱陵的手,朝院門口走去。

  霍平站在屋檐下,望著那個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後面。

  不由想起,那位老人曾經離開自己的背影。

  田仁把朱陵扶上馬,自己翻身上馬,撥轉馬頭,朝城門方向馳去。

  跑出十幾步,朱陵忽然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

  驛館後院的那盞燈還亮著,燈下站著一個人,望著這邊。

  他看不清那個人的臉,可他看得見那個輪廓,心中湧起千萬種情緒。

  朱陵轉過頭,一夾馬腹,朝長安的方向奔去。

  夜風從滇池方向吹過來,把他的衣袂吹得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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